一縷縷晨曦從法式落地窗透進來,為母親的房間蒙上一層柔和的光。等光線變得越來越強烈,屋裡的佈置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房間裡擺放了太多東西——書架上堆放的是書籍和各種瓶瓶罐罐,牆上掛著一幅幅山水畫,還有母親供奉的一尊佛像和她更衣時用到的屏風。母親的床非常精美,深色床柱和床頭板雕滿花紋,她正閉目坐在床上,身體輕輕搖動,口中唸誦著早課。唸完經文後,她靜坐片刻睜開眼睛。「早安,孩子。」母親如往常一樣問候我。
我從架子上拿了一瓶茉莉花油,倒在掌心揉搓開,「早上您聽到什麼沒有?」
「沒有。你聽到什麼了?「
「我說不準。」我將茉莉花油塗抹在她的手臂上。然後我攙扶母親下地,她跛著變形的小腳慢慢挪到椅子上坐下。
「聽起來像什麼?」
「炸彈的聲音,又像軍艦的炮聲。」我們的對話聽上去有些不可思議,說起炸彈來就像在談論一群鵝。我走到窗前,凝視著天際。現在聽起來,遠處的隆隆聲似乎只是我的心理作用,看不見也摸不著。不過我突然間又覺得轟隆聲是真實的。「聲音是從南面傳來的,母親。看來我們已經腹背受敵了。」我握緊拳頭說,「該死的中國軍隊到底在幹什麼?」其實我不應該這麼說。就在幾個星期前的臺兒莊戰役中,中國軍人向全世界展示了他們的英勇無畏。面對強大的敵軍,他們誓死守衛古城臺兒莊,殲滅了日軍兩個王牌師團,其餘日軍落荒而逃。
「中國幅員遼闊。」母親說,「那些倭寇自以為能夠征服和佔領中國。你等著瞧吧,不可一世的日本人早晚會吃苦頭。記住,欲令其毀滅,必先令其膨脹。」
「難道他們膨脹得還不夠嗎?」不管母親最後一句話引自佛經還是道德經,我很不喜歡這種論調。「日本人已經膨脹過度,早就該爆掉了。」
「安麗,戰爭不是幾個星期或者幾個月的事。過來坐下吧。」
「等下就來。」我拉開落地窗的插銷,推開窗戶,走到外面。我呼吸著清新的空氣,向天空伸出雙手,想象我的英雄們身穿盔甲、騎著戰馬,揮舞手中的青鋒劍或丈八蛇矛。當他們身陷重圍時,他們的結義兄弟會奮不顧身地殺退敵兵。可我呢?我洩氣地垂下自己瘦弱的胳膊。我要是個男人該多好。可我卻是個懷有三個月身孕的女人,女兒剛蹣跚學步,家裡只有女傭和兩個老太太。母親身有殘疾,婆婆整日沉浸在痛苦中。而我,雖然我胸中燃燒著熊熊烈火,卻同樣也只是一介弱女子。家中沒有父親和公公。我沒有馬,沒有劍,沒有歃血為盟的兄弟,連丈夫都不知身在何處。
樓下巷子裡,三個女孩和一個男孩撐著雨傘,一路歡笑走了過去。他們看上去普普通通,男孩在模仿正步走,他繃直雙腿,腳尖朝上,腳跟著地。一個男人從遠處走進我的視線,我的心跳開始加快。那步態和姿勢,還有頭部的輪廓,看上去非常眼熟。他再走近些,我又覺得說不準了。他有著和聿明同樣修長的身材,但好像矮了些?他距離我又近了點,剛剛讓我覺得神似聿明的步態現在看來有些僵硬,不像聿明走起路來昂首闊步,氣宇軒昂。我眨了眨眼,看清楚了他的五官,皮膚太黑,鼻子又太寬。
我怎麼會把這個男人誤認作丈夫呢?我太熟悉聿明瞭,他身體的每一處都刻在我心裡。我居然會把他跟別人搞混,太不可思議了。即便那個男人在遠處,即便我是近視眼,即便檀香樹的枝葉擋住了我的視線,我也不應該認錯人。看這個男人含著胸走路的樣子,就知道他不是個勇武之人,而聿明天生勇敢,我不止一次見過他彰顯的勇氣。
記得有一次在操場上,我看到聿明救出一個正被高中同學欺負的兔唇小男孩。那幾個高中生取笑戲弄小男孩,甚至開始踢他。聿明是唯一站出來制止的人,其他人連聲都不敢吭。如果我能阻止他們,我也會衝上去的。可一個六歲的女孩怎麼可能打贏十個或十二個大男孩呢?但聿明想都沒想就走進人群當中,伸手扶起地上的小男孩,把他帶走了。
「安麗,外面的溼氣會進來。」
那個被我誤看作丈夫的男人已經走到樓下,我聽到他口中哼唱著一首進行曲。我關上落地窗,素莉剛好端著早餐托盤走進房間。她看上去輕鬆多了,那盆開花的竹子已經被她丟到很遠的地方,不會再帶給我們黴運。
「不好意思。」素莉把早餐擺放在母親面前時我開口道,「忘了跟你說,我想要一個溏心蛋。」
「好的,少奶奶。」她離開房間前向我使了個眼色,我點點頭,示意她放心,我不會跟母親提竹子開花的事。
「她多大了?」母親問。
我一邊倒茶,一邊在心裡先減去我當年的年齡,再加上素莉的年齡。「十六歲。我六歲時您買的素莉。」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就是那一年,我第一次見到未來的婆婆,開始打扮成女孩子,也是在同一年,我喜歡上了聿明。那年北方發大水,素莉的爹孃跟隨其他難民南下找活路。逃難的路上,為了不活活餓死,她的父母無奈之下賣掉了三個孩子。到廈門時,他們身邊只剩下素莉,因為沒人會買一個沒用的一歲女孩。他們走到了我們家門口,素莉交上好運。當然了,我們家有素莉也很幸運。
「十六了?」母親拿起一個饅頭掰開,「那我得給她張羅婆家了。」
我把黃油和橘子醬抹在烤麵包上,然後咬了一口。我和母親安靜地吃著早餐,屋子裡只有我咬烤麵包時發出的酥脆聲。母親用筷子夾起一個亮晶晶、圓滾滾的雪白包子,熱氣從茶杯中嫋嫋升起,似乎我們的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張小小的早餐桌,溫馨又甜蜜。
素莉再次進來時,像餐廳侍者一樣把托盤高舉過肩,托盤中間是已經剝掉部分蛋殼的雞蛋,在蛋杯中顫巍巍地晃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