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2頁,共2頁

「素莉,」母親說,「我看該給你物色個丈夫了。」

母親話音剛落,我立刻跳起身,趕在雞蛋從蛋杯中滾落前,及時抓住了托盤。

「丈夫,太太?您是要把我趕出家門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孩子。你是個大姑娘了,應該嫁人成家了。」

素莉雙膝一彎,跪倒在我面前,「哦,少奶奶,您跟太太說說,這裡是我唯一的家。」

我嘆了口氣。難道每個女孩的歸宿都要嫁人,離開孃家或東家嗎?素莉應該知道,母親會為她物色一個人品不錯的丈夫,再準備一份豐厚的嫁妝。即便素莉過門後,母親依然會時不時地關照她,保證婆家人不會虧待她。我拿起勺子,輕輕劃開軟滑的蛋白。「別擔心,不會馬上就讓你嫁人的。」我說,「再說,我向你保證,等你嫁人後會發現,結婚有很多的樂趣呢。」

「哦。」她倒在地板上大哭,淚水滴滴答答掉落下來。

「好啦,好啦。」我拉著她的手,扶她站起身,「這件事以後再說。我們還是先擔心眼前的事吧。」

素莉和母親都不知道,除了遠處不斷傳來的轟隆聲和杳無音信的丈夫,我今天還有件煩心事。我已經約好了,吃完早飯後要去美容院燙頭。這是我第一次燙頭,雖然這麼做是為了聿明,可我打心底裡不想去。

在失去聿明音信的第七天之前,我從沒想過要換個髮型。起初我還以為聿明當天會晚點回家,到了第二天,我開始擔心,於是走到渡口,見人就問有沒有看到聿明。然後我搭渡輪到對岸的廈門,找更多人打聽。我給他遠在福州的老闆發了封電報。韓聿明昨日應返。未歸。請電告韓聿明太太。聿明老闆的回電十分簡短:抱歉。不詳。待查。約翰·k·梅茨勒。接下來的四天裡,我每天給聿明老闆發一封電報。他的最後一份電報寫道:西門子無能為力。約翰·k·梅茨勒。

之後,我不知道還能去問誰。我拖著沉重的腳步從電報局走回家,進門後一頭倒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天兩夜。我不吃不喝,也不跟女兒說話。第三天黎明前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聿明站在森林裡,他不僅活著,而且看上去很健康。他似乎想告訴我,他沒事,會盡快回家。夢裡聿明沒有說話,可這個夢的含義明白無誤,那就是他還活著。

我一把掀開被子跑進走廊。天色還早,我連聲喊阿桂起來給我準備早餐。然後,我開啟樟木箱,取出一塊印滿白菊花的粉紅色絲綢布料。梅茨勒先生說他無能為力,我也同樣沒辦法知道丈夫的下落,可昨夜的夢已經告訴我,聿明會回來的。裁縫動作快些的話,應該能幫我趕出一件春裝旗袍,到時候我要穿上新衣服迎接聿明。我心裡已經設計好了旗袍樣式:修身,長及腳踝,袖口剛好能包住肩,領口一圈白色滾邊。

我從裁縫店出來後,又走進美容院。一個月前我剛剛剪過頭髮,不過我希望聿明回家時能夠看見一個完美的我。美容師似乎知道我的心思,她剪掉我的長髮時一臉惋惜。剪完頭髮,她幫我分好發線,整理髮型。她看著鏡子裡的我嘆了口氣。我不明白她為什麼嘆氣。我的眼睛還有點浮腫,可我的臉看起來沒問題啊。新剪的頭髮向兩側微微飛揚,襯托著我圓圓的臉龐,宛如一輪明月映入池塘。我不解地看著鏡子裡的美容師。

她皺著眉,撅起下嘴唇,那張蠟黃的方臉越發難看。「直髮襯得你太普通了。」她說。

我不再看鏡子裡的她,轉過頭不客氣地說,「我的頭髮一點也不影響我的外貌。」

「對不起,韓太太。我只是說,你燙個頭會很好看的。現在年輕的摩登女性都燙髮。」

「為什麼別人做什麼,我就要做什麼?」

「我不知道,太太。我只是覺得……」她把理髮圍布拿下來,用刷子沾著滑石粉清理我肩膀和脖子上的碎髮。她不死心地最後做了一次努力,「太太,你要是燙個頭,換個新形象,我保證你丈夫看了一定會高興。」

「我丈夫失蹤了。」我說著跳起身。

話雖這麼說,從美容店出來後,我一直想著燙髮這件事。聿明思想現代,又是工程師。他畢業於上海交通大學,除了英語和德語,還會說四種方言。

又是一天過去了,聿明仍然沒有回來,可我相信他一定活著,而且很快就會回家。我心想,等他到家時,他會看見一個摩登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