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1頁,共1頁

我見婆婆正在後院給一棵盆栽青檸樹鬆土。她穿著黑色長裙,上身是件綠色夾襖,濃密烏黑的頭髮編成一根大辮子,直垂腰際。她舉手投足間散發出優雅而憂傷的氣息。看我走近,她從花盆邊拾起一朵掉落的青檸花,放到我掌心。我們彼此道了聲早安。是啊,又是一個清晨,一個沒有任何訊息的清晨。她的獨子,我的丈夫,依然杳無音信。

我和婆婆在外貌上完全不同。婆婆身材高挑,生就一張天庭飽滿的鵝蛋臉;而我體態嬌小,面如滿月。婆婆個性沉穩,處事泰然,我卻是個十分情緒化的人。第一次見到婆婆時我還是個孩子,而她的身份是韓剛大使寵愛的二太太。我知道她是位曾住在紫禁城裡的格格,是皇家貴賓。人們都說,韓剛大使在科考殿試中奪魁,作為獎勵,皇帝做主把她指婚給韓剛。如果大人們的話是真的,那她的經歷簡直是戲劇故事裡才有的情節啊。

我記得那時自己還不滿六歲。有一天,我看見她站在自家門口,一身明黃色的絲綢長袍襯得她氣度高華,一張膚如凝脂的鵝蛋臉,額頭光潔飽滿。她的頭抬得高高的,好像在看我身後的什麼東西。「你是格格嗎?」我不由自主地問道。

她抿嘴一笑。

「不是。」她說,「你是男孩子嗎?」

父親喜歡把我打扮成男孩子,留著男孩的頭髮,穿著男孩的衣服。

「不是。」我說,「我是女孩子。」

「你看,我們跟自己的外表並不總是相符。」她走上前,伸出修長的手指摸了摸我的臉頰。「這個樣子很好。」她說,「女孩子不要打扮得太像女孩,會顯得太柔弱。」

我父親原本可以再納個妾,為他生個兒子,他卻有女萬事足。他給我買書,請塾師,送我各種各樣的玩具士兵。我最棒的玩具是一艘巨大的英國豪華郵輪模型,父親特意在吉隆坡找人為我定做的,完全依照伊麗莎白女王號的比例。郵輪外側可以開啟,裡面的客艙、廚房、洗衣房和輪機艙一一可見。一艘真實郵輪上的所有細節都能在模型中看到。父親把我當男孩看待,我也願意成為父親引以為傲的兒子,直到我在大使家門口見到了那位優雅的女士。其實,當男孩養對我來說是種特權,而且也非常適合我。我喜歡閱讀武俠故事,喜歡夏日午後和父親一起在戲院消磨時光。可是,當那個蒙古女子撫摸我的面龐時,她指尖流露的同情令我頓時溢滿淚水。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我的眼淚常常不由自主地掉落下來。春末夏初時,我下決心要反抗父親。我終於開口告訴他,我是一個女孩子。一個女孩子!我不想再穿男孩子的衣服。令我驚訝的是,父親聽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他說,「你是該穿女孩子的衣服了。」我突然有點恐慌。要是父親拿走我的玩具士兵或書籍怎麼辦?要是父親辭退我的塾師呢?我肯定自己犯了一個嚴重錯誤。我在忐忑不安中一直等到秋天,但除了我的衣服外什麼都沒改變。這時,我已經六歲半了,到了上學的年紀。

上下學的路上,我會經過韓大使家,每次都會朝二樓的窗戶望一望。有一次,韓大使的大太太,一個體型粗壯、腦袋碩大、眼露兇光的女人,看見我到處張望,呵斥我趕緊走開。從那以後,我每次都匆匆走過,只敢用眼睛餘光尋找那位蒙古格格的身影。終於有一天,她又出現在自家門口。

「嗯,」她說,「你現在像個女孩了。」

我用自認為的女子行禮方式向她鞠躬。

「還是有點像男孩子。」她說,「很好,一個有男孩英氣的女孩子。」

她又一次看透了我的心思,我就想聽到這樣的話。她的坦率和我們對彼此的莫名好感,讓我鼓起勇氣說出心頭的疑問。「大家說你以前住皇宮裡。」我問,「如果你不是格格,又怎麼會住在那裡呢?」

她看向遠方。而後,用一種異常低沉的聲音講述了她的故事。「我和母親在紫禁城裡,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我們吃著山珍海味,穿著綾羅綢緞,宮裡太監侍奉著我們。只不過,皇宮其實是我們的牢籠。那時我還是個孩子,比你現在還小。我渴望回到自己的村寨,想念廣闊藍天下一望無垠的大草原。我想念爺爺、奶奶、姑姑、叔叔和堂兄弟;想念我的小花斑馬。但是,母親和我不能離開皇宮。我的父親是蒙古八旗的統領,母親和我留在皇宮當人質,是為了讓我父親一心效忠皇帝。」

她的目光轉向一旁,「後來父親戰死了。蒙古軍隊奉命攻打敵軍佔領的城池。父親率軍攻城。不幸的是,只有他的坐騎和屍身進了城,頭顱卻留在了城門外。」

想到一個血淋淋的頭顱在泥土中翻滾的情景,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父親去世後,我對皇帝也沒了利用價值,於是他讓我嫁給那一年的科考狀元,就是我現在的丈夫。」她捏了一下我的胳膊,凝視著我的眼睛,彷彿在說,她的故事只能我一人知道。

當天晚上,我關上臥房門,開始搭建遊戲場景。我在大衣櫥最上層找到幾個很久不玩的木娃娃。我選了一個木娃娃做將軍唯一的愛女,把她和她漂亮的小花斑馬一起放在樟木箱上。然後我把玩具士兵排成長長的一隊,也放到箱子上。士兵們把將軍的女兒帶走時,她哭喊著說,「不要。我不走。你們不能帶我走。我永遠不會撇下我的小馬。」我把其中一些玩具士兵打扮成太監,給他們綁上髮帶,披上用手帕做的袍子。我用枕頭、緞帶和宣紙做成一座有很多宮室和樓層的宮殿。

我指揮騎兵從樟木箱行進到桌子上。因為沒有腦袋可拆卸的木頭娃娃,我找到一個球充當將軍被砍下的血淋淋的人頭。我讓人頭在地面一路翻滾,消失在將士們策馬前行時揚起的塵土中。最後,將軍的女兒離開了軟禁她的皇宮,嫁給了一表人才、即將飛黃騰達的狀元。到了該上床睡覺的時間,我仍然繼續玩著遊戲。

但是,夏天還沒結束,這位科考狀元,菲律賓及西班牙殖民地公使,氣宇軒昂的韓剛老爺就一病不起了。到冬至時節,他撒手而去。

韓剛大使生前十分寵愛二太太,對大太太卻日漸冷淡。大太太在鼓浪嶼人送外號「西瓜頭」,她在韓大使寒窗苦讀、備考科舉的那段歲月中一直陪伴著他,眼見他一步步通過鄉試、會試、直到殿試。大太太頭腦簡單,沒什麼文化。隨著時間的推移,韓剛大使的層次越來越高,她卻跟不上,於是脾氣越來越壞。

所以,韓大使寵愛將軍之女是十分自然的事。但西瓜頭卻不這麼認為,等到韓大使一過世,她覺得報復的時機到了。她拿出韓大使正室夫人的派頭,接管了已故丈夫的全部家產。然後逼迫二太太和她的兒子,也就是我未來的丈夫,搬進柴房,拿傭人和狗吃剩的食物丟給他們母子充飢。

二太太母子遭受虐待的事很快在僕人之間傳開了,隨後又傳入各家太太耳中。我在母親房中聽到老傭人阿桂說起大太太種種令人不齒的行徑。從那天起,我不再玩模仿二太太經歷的遊戲,又開始讀書和聽戲。在書本和戲曲故事中,女主人公的不幸遭遇最終都會結束。

如今二太太成了我的婆婆,住進我們家,再也不用忍受西瓜頭的妒恨。然而,即使住在這裡,她還是寧願等到女傭們忙完再去吃早餐。我看了看她放在我掌心的青檸花,舉到鼻尖。

「你肯定餓了,孩子。」她用力將鏟子插進堅硬的泥土中,翻動了一下。

我點點頭,心想,要是跟婆婆說起剛才的轟隆聲,她應該不會害怕。說不定她早就聽到了,並且自有想法。不過,我不想打擾她的平靜。我聞了下青檸花,轉身離開了。今天,我要和自己的母親一起用早餐。在母親的房間,我們倆可以聊聊我剛才聽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