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7月至1943年7月斷章

我打電話給巴伐利亞的康斯坦丁,他們派人到車站來替我提行李,然後一起步行走進城堡。城堡位於小城中央一塊巨巖上,外觀就和德國童話裡的薑餅城堡一模一樣,全是屋頂、尖塔和角樓。我們走進巨巖底下一臺電梯內,上到十樓,一位管家領我去我的房間,送來幾個白煮蛋和一個桃子。我很快洗了個澡,鑽進床裡,希望趁著家族去城堡內的小教堂作彌撒時睡一會兒,可是管風琴的聲音實在太響,令我無法閤眼,只好坐起來讀賓客名單,看起來似乎有數不清姓霍亨索倫和維特爾斯巴赫的人,大部分都很老。

中午起床,穿好衣服,一開啟門便看見康斯坦丁在打領帶,他的房間就在我房間對面。我們先敘了一會兒舊,然後,他帶我穿過無止境的走道、上樓、下樓、再上樓,終於走進所謂的「子女邊廂」去見他的新娘(我一直沒見過)。許多看起來像圖畫書裡小皇太子的青年——非常纖細、皮膚白皙、極有禮貌——不斷從各個角落跳出來和我見面,全是新娘的兄弟及表兄弟。就這樣,我們抵達新娘的起居室,大家從那裡魚貫穿越一間會客室(之前兩家人在此集合),途中碰見新娘的母親,我的女主人;她對我能夠及時趕到似乎很驚訝,亦如釋重負。

住進城堡的客人包括普魯士路易—斐迪南王子和他的俄國太太,基拉;前薩克森統治家族全家;我們家遠房表親迪迪·托爾斯泰和他同母異父的弟弟和妹妹,喬吉·梅克倫堡及萊拉·梅克倫堡;哈塞爾夫婦、施尼茨勒夫婦;羅馬尼亞部長博西和馬克斯·菲爾斯滕貝格夫婦。

大家進「先祖廳」內圍一張小桌坐下吃午餐。我坐在鮑比·霍亨索倫旁,他是女主人雙胞胎兄弟的長子,21歲左右,正在當兵,金髮藍眼,滔滔不絕,很習慣觸控別人,一直待在我身邊沒離開。與我們同桌的還有康斯坦丁的弟弟沙夏,極端害羞且拘謹,長相和奧地利皇帝弗蘭茨—約瑟夫年輕時一模一樣(也難怪,他是他的曾曾孫)。

霍亨索倫家族內,一位正在替羅馬尼亞軍隊當聯絡官的阿爾布雷希特王子,跟我聊了很久,詳細描述他剛去過的克里米亞。他去過阿魯帕卡、加斯普拉和舊昔許多別的家族產業區,發現它們都維護得非常好。他很崇拜俄國人,尤其是俄國女性,說她們「勇氣可嘉,堅毅又有尊嚴」。能聽到這種話真好!

午餐後,大家到屋頂陽臺上散步,接著,鮑比帶我參觀城堡,感覺上地窖和閣樓的數量與房間一樣多。每扇門都有人進出,整座城堡就像一座大旅館,由一大群穿著神氣制服、掛滿勳章的男性僕役管理,極有效率。賓客如雲,我開始慢慢認識大家;這樣的氣氛出現在這樣的時代,實在不尋常!我們的男主人,霍亨索倫—錫格馬林根王子和他的孿生弟弟弗蘭茨—約瑟夫,各有三個兒子;其中四位差不多已成年,另外兩位穿著伊頓制服,非常可愛;他倆將替新娘拉衣裙。這群男孩整天引導我進出房間。「你只要打電話到子女樓層叫我們,我們馬上就會下來接你!」我的確常找他們,因為太容易迷路了。

然後大家去看結婚禮物。喝完茶後,年輕一代帶著泳裝衝過城中心,穿越幾片田野,來到多瑙河畔;那段河很窄,水深尚不及肩。上了年紀的運動健將,巴伐利亞的盧伊特波爾德公爵(非巴伐利亞皇族)——他是他們家族最後一人——早已在那裡。我們躺在草地上和他聊天,直聊得快吃晚餐時,才趕回去換衣服。

回去後,大家爭先恐後搶浴室(我們那一層樓只有一間)。更衣時,男士們不斷跑進來要我們替他們打領帶,替他們剛刮好鬍子的下巴撲粉——完全是一家人的親密氣氛。我們終於把康斯坦丁送出去,然後各自打扮妥當;老一代的人已經在其中一間會客廳聚集,女士們一身珠光寶氣,男士們大多穿制服,掛滿勳章——有些制服可追溯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男主人的弟弟穿海軍上將制服;普魯士的路易—斐迪南王子則穿空軍軍官制服,配黑鷹黃緞帶。每個人看起來都極搶眼。

聽到訊號後,大家神情嚴肅地與指定護送者並肩走進不同的宴客廳:新郎與新娘、直系家屬及各「要人」坐在「先祖廳」內的一張長桌周圍,其他人坐隔壁「國王廳」內的幾張小桌。我坐在鮑比的兄弟邁因拉德和哈塞爾大使之間。晚餐吃到一半,路易—斐迪南站起來代表他父親——巴伐利亞皇儲,講了一段話,表示分別代表南部及北部的兩個霍亨索倫家族世代關係親密,然後轉向我們房間的諸位年輕人說「在座年輕的一代」,便是南方家族將和北方家族一樣繼續繁榮昌盛的保證。

晚餐後,大家到另一個房間裡聽本地教堂唱詩班為新人唱夜曲,大部分客人陸續溜走,我留下來,因為覺得他們唱得極好,很動人。之後,康斯坦丁簡短講了一段謝詞。接下來年輕一代,又到更遠的一個廳裡去跳舞(因為在戰時,主人其實並不同意開舞會)。不過舞會散得很早,因為明天是大日子,會既漫長又累人。

8月31日,星期一

康斯坦丁7點叫我起床,然後獨自去告解及領受聖餐。匆忙吃過早餐後,大家跑上樓去戴帽子。所有人都穿短禮服;我穿上綠色的小禮服,配一頂極漂亮的帽子。男士們打白領帶或穿制服,戴上所有勳章及緞帶。早上10點,大家仍舊成雙成對出發,我挽著迪迪·托爾斯泰的手臂。整個行列由賓客前導,新人及直系家屬殿後,緩慢且莊嚴地走出城堡,穿越許多中庭,走下寬闊的斜坡,穿過小城,進入教堂。城裡所有的人似乎都出來沿街觀看,來採訪的攝影師及新聞記者大概有十多位。典禮幾乎長達兩小時,因為主持儀式的主教講了一段極冗長的話,主要在讚揚兩個家族世代以來的諸多基督徒美德。接著司儀朗讀教宗庇護十二世發來的電報,然後舉行一場極美的大彌撒,演奏巴赫的託卡塔樂曲。做完彌撒,大家返回城堡;這一次前後秩序對調,由新人及家屬前行,賓客殿後;這時照相機及攝影機才真正開始忙碌,我也離開隊伍單獨拍了幾張照片。

回到城堡內,幾間主要的接待室已擠滿前來向新人道賀的人,每個房間賓客的身份都不同,像是本地官員在一間,職員在一間,外賓在第三間,我們這些住在城堡裡的客人則在第四間。正式午餐是一場大筵席,在「葡萄牙廳」(因室內華美的壁氈而命名)內舉行。菜都可口極了;前菜是蟹肉開胃菜和魚子醬肉餅,佐餐的葡萄酒全是極品。我坐在康斯坦丁的表兄弟弗蘭西·澤弗裡德和博西中間;博西穿著一身飾有金色穗帶的外交官禮服,羽毛帽擱在座椅下。新娘的父親先講話,接著由康斯坦丁的父親,阿德爾伯特王子(他聲音迷人,態度可親)應答,然後男主人年僅18歲的長子站起來說:「雖然你已經嫁出去了,但我們這些兄弟永遠都會支援你(指他姐姐)!」他接著朗讀了幾十封電報。接下來,每個人請所有賓客在自己的選單上簽名,我的選單傳送到一半就走不動了(後來被我找回來,繼續完成)。上面寫滿了「鮑比」、「弗瑞茲」、「沙夏」、「維利」、「艾伯特叔叔」等等;還有一個稚氣十足的筆跡,大剌剌寫著「霍亨索倫」四個大字,原來是新娘弟弟的傑作,他才9歲!

午餐後,大家奔去游泳。晚餐仍圍坐幾個小桌吃,但穿短禮服,而且新人不在;他們已前往沃爾特湖去度短暫蜜月了。我很早回房,累壞了。

結果才剛上床便聽到敲門聲,原來是所謂「薩克森世襲王子」與主人家的次子,他倆溜進來,一人拉把椅子,問我可不可以留下來聊一會兒天。「真舒服!」那位世襲王子才16歲,名叫馬利亞·伊曼紐爾;他求我替他找位新娘,因為覺得自己揹負傳遞王朝香火的重責大任,必須及早成婚(但他們家族在1918年就被廢除帝位了!)。我說他的理想物件現在可能都還在玩泥巴咧。他們很悲哀地同意,不久便離開了。

柏林9月1日,星期二

今天大部分留宿賓客都已離去,所以大家圍坐長桌吃午餐。我坐在普魯士的路易—斐迪南旁邊。他對俄國印象很好,說了很多中聽的話,是個聰明伶俐的人。昨天我和他太太基拉聊了很久;她是羅馬尼亞人,她父親是基里爾大公爵,從小和父親一家一起長大。

喝完茶後,再照最後一次相,然後由主人全家步行送我們到車站。迪迪·托爾斯泰、喬吉·梅克倫堡、弗蘭西·澤弗裡德和我一起搭夜車回柏林。

因為這樣大規模的婚禮在戰爭結束前可能是最後一次(誰知道戰後的歐洲又會變成什麼模樣?)我把節目表儲存了下來:

霍亨索倫家族瑪莉亞—阿德根德公主與巴伐利亞康斯坦丁王子成婚大典

1942年8月31日,錫格馬林根城堡

1942年8月30日,星期日

康斯坦丁王子及霍亨索倫家族之弗蘭茨—約瑟夫王子生日

8:15城堡教堂領受聖餐。

8:30國王廳祝賀,先祖廳早餐。

9:30城內教堂大彌撒,宮廷及地方首長至新郎起居室祝賀;政府職員至水彩廳祝賀。

13:00先祖廳及國王廳正式午餐。

16:00民法婚禮在紅接待室。

16:30舊德意志廳下午茶。

20:00先祖廳及國王廳晚餐。賓客請至綠接待室及黑接待室集合。(衣著男士:白領帶或全套制服佩戴勳章及緞帶;女士:佩戴飾物,但不需緞帶,不需小王冠。)

21:00婚禮晚間舞會。

21:30教堂聖詩班至法國廳獻唱夜曲。

8月31日,星期一

成婚大典

8:15城堡教堂領受聖餐。

8:30先祖廳及國王廳早餐。

10:00賓客請至綠接待室及黑接待室集合。

10:15列隊至城內教堂。

10:30婚禮儀式及大彌撒。

婚禮後祝賀:

1.政府職員——國王廳

2.地方官員——先祖廳

3.受邀外賓——法國接待室

4.親屬及留宿賓客——綠接待室及黑接待室

13:30葡萄牙藝廊婚禮筵席;賓客請至綠接待室及黑接待室集合。(衣著男士:白領帶或全套制服佩戴勳章及緞帶;女士:短禮服、戴帽、佩戴飾物,但不需緞帶。)

16:30舊德意志廳下午茶。

17:30新人乘車離開。

錫格馬林根在大戰最後階段成為「法國政府鄉間所在地」,出了一陣惡名。法國解放後,貝當元帥及一群通敵的烏合之眾在此地集合,度過大戰最後幾個月。

9月2日,星期三

匆忙與塔蒂阿娜吃過早餐後趕去辦公室;有點緊張,因為自己逾假不歸長達三天。幸好現在鐵路常遭轟炸,很容易交代過去。

9月4日,星期五

在辦公室餐廳午餐後,和塔蒂阿娜去看電影《g.p.u》。拍得很好。但戲院同時放了很長一段有關英軍企圖在迪耶普登陸的新聞影片,害我們倆差點都吐了!全是肢解屍體的近鏡頭!下次碰到那些負責發行新聞片的人,我一定要好好罵一頓。現在世界上這麼多國家參戰,幾乎每個人都有失去兄弟、兒子、父親或愛人的傷慟,他們竟然還這樣公然炫耀恐怖畫面,想借此提高德國人計程車氣,不僅令人震驚,而且奇蠢無比,因為肯定只會收到反效果。若把這段影片拿到外國去放,可能會更丟臉。那也是活該!

盟軍為測試德軍大西洋壁壘的防禦能力以及自己的登陸戰略,於1942年8月19日對迪耶普城發動兩棲作戰攻勢。參與士兵6000人次,多為加拿大人,結果該次行動徹底失敗。

幾乎沒有一個德軍目標被攻破,派出部隊中有四分之三陣亡、受傷或被俘。德軍雖利用這次勝利大作宣傳,但盟軍亦謹記迪耶普的可怕教訓,對籌劃1944年6月的諾曼底登陸計劃幫助極大。

看完電影感到非常飢餓,慢慢走到伊甸旅館,發現普魯士的布林夏德、漢諾威的格奧爾格—威廉和維爾切剋夫婦也在那裡,便和他們一起吃晚餐。然後去弗雷德雙胞胎姐妹那兒喝咖啡。

德國在俄國南部推進的速度很快,看來他們想切斷高加索山脈。

德軍花了六個月時間才從前年冬季的挫敗中恢復過來。1942年6月,以嶄新的威力重新發動攻勢,目標為北高加索的油田以及伏爾加河。9月中旬,德軍抵達高加索山脈(但尚未到達蘇軍抵死保衛的油田),由保盧斯將軍率領的第六軍包圍斯大林格勒,納粹威權臻至巔峰。

但蘇軍防禦能力逐漸增強,此時不僅戰鬥力提高,同時也學會了如何撤退。往後,德軍再沒有獲得重大突破,也再沒有俘虜上百萬人的大規模包圍戰役,只打了些地區性及策略性的勝仗。但蘇軍防禦愈來愈強,德軍所面對的敵人在軍陣及士氣方面亦愈來愈具威脅性。同時游擊隊開始騷擾德軍後方,戰俘數目減少。由於德軍戰俘營內(到1942年3月已高達250萬人!)因受虐及捱餓致死的人數極多,加上德軍入侵後在佔領區內濫殺平民,行為殘暴,斯大林所提出的保衛祖國政策大受歡迎,外加紅軍對逃兵及不戰者嚴格懲處,都使得俄國人民不論是否反共,皆願服從領導階級,全民團結。這時許多白俄移民的態度也開始轉變,蜜絲的母親便是其中之一。

9月5日,星期六

母親把伊連娜剛從羅馬寫給她的信念給我聽,信中描述雨果·溫迪施—格雷茨的死亡過程,好可怕!顯然當時他想試飛一種新型飛機,結果飛機立刻解體,將他震到半空中。屍體被發現時徹底肢解,少了一條腿。他的母親洛蒂剛好趕上葬禮。幸好卡洛·羅比蘭德在那裡幫他孿生兄弟穆奇不少忙;後者當然悲慟欲絕。他們倆從小一直很親密,就怕雨果一走,穆奇會做傻事。伊連娜寫道:整個葬禮過程中,穆奇都一直跪在棺材旁邊撫摸棺木,和雨果講話;令人心痛。我哭了一整天,回家時,感覺精疲力竭。

晚上,我們去紹姆堡夫婦家晚餐,和一群最好的朋友們度過舒適的一晚,然而我的心已不在那裡。如今我實在快樂不起來,幾乎每天都會聽到朋友的死訊,名單越來越長……

9月底,蜜絲的弟弟喬吉去了巴黎。1942年10月,蜜絲自己亦以前往巴黎的「德國照片檔案保管處」做研究為名,去探望喬吉及與表親聯絡。在下面兩封寫給母親的信中,她歸納了這次旅行以及返回柏林後的印象。

蜜絲從柏林給住在柯尼希斯瓦特的母親寫信1942年10月30日

巴黎可愛極了,天氣比柏林暖和許多,可惜沒有暖氣,結果我咳嗽得厲害,到現在還沒全好。喬吉在我安排他搬進我住的旅館後(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見面),隔天便發40c的高燒。

城內一如往昔,美不勝收,樹葉已轉紅,秋天剛開始。辦事時我儘量步行,好盡情欣賞美景。只要錢不緊,生活還是挺愜意的。這並不表示巴黎的東西特別貴;然而吃一頓像樣的飯(如蠔、葡萄酒、乳酪、水果,再加上小費),一個人仍得花100法郎——不過也只合五馬克……有很多精彩的舞臺劇在上演,喬吉和我常去看戲。一般來說,整個巴黎就是比柏林「活潑」許多,也快樂、時髦許多。

喬吉在大學街一棟公寓裡租了一個很好的房間,冬天有暖氣(很稀奇!),他似乎適應得很好……

前幾天,我和他去聖日耳曼昂萊檢視戰前你寄放在博伊德夫婦家的大箱子(就是內裝從立陶宛帶出來的18世紀家族藏書的那幾個箱子)。那棟房子現在已變成隔壁德國軍醫院的一部分,一位松塔格博士出來接待我們——非常迷人的巴伐利亞人,負責管理法國佔領區所有的醫療服務設施。碰巧他自己也是業餘收藏家,表現得極友善又熱心,借我們手套和圍裙,免得重新打包時弄髒衣服,還派一位勤務兵來幫忙。等我們整理完後,他在爐火邊請我們喝極可口的下午茶,接著帶我們參觀整棟房子(整理得一塵不染)。喬吉因此可以向博伊德老先生報告,讓他安心;聽說他就住在附近的養老院裡。

然後,喬吉用繩子將提箱一一捆好,並蓋上家族封印。松塔格博士答應將以「德國軍方」的名義保護儲放這些箱子的閣樓。一旦在巴黎找到適合的儲藏處,便會派一輛德軍卡車請喬吉送過去。

順便提一下,喬吉要我們儘快向柏林有關單位申請一份證明,說明在他離開前並沒有領到任何新糧票;沒有這份證明,他在巴黎也領不到。這段時間,他必須去黑市買所有的東西,當然價錢要貴上十倍!

巴黎別後,蜜絲與喬吉一直等到大戰結束後才再見面。

蜜絲從柏林給住在柯尼希斯瓦特的母親寫信1942年11月3日

有個極不好的訊息:最近我突然被降薪,再減去各種扣除額,現在只能領到310馬克。因為大家都一樣,所以我也不能抗議。但新公寓月租要付100,另外100得付傢俱分期付款,再加上暖氣、電話費、電費、洗衣費、食物等,看來我非找人分租不可……

1942年11月19日,即蜜絲對該年最後一次記錄的兩週後,蘇軍反攻斯大林格勒,鏖戰五天,便成功切斷了保盧斯將軍第六軍團20個師的後援。1943年2月2日,經過現代戰爭史上最慘烈的戰役之一,保盧斯率領僅剩的官兵(9.1萬人)投降,其中只有6000人活著返鄉。斯大林格勒之役的勝利是歐戰的轉折點,從此,蘇軍在眾多年輕善戰的後起之秀將領率領下,隨時採取主動,所向披靡,德軍終於在1945年5月投降。

遠東及西歐的戰場形勢亦開始扭轉。1942年6月4日,日本海軍在中途島外海首度遭遇大挫敗,因此喪失了對太平洋的控制權。北非阿拉曼一戰,造成隆美爾元帥著名的「非洲軍」大潰逃;哀兵於隔年5月在突尼西亞投降。11月8日,盟軍登陸法屬北非海岸,德軍以佔領維希政府統治的法國作為報復。1943年7月,盟軍在西西里島上岸,開始解放西歐,1944年6月完成。

大戰開始那兩年,英國皇家空軍因人手裝備及技術不足,無法大規模深入敵境。而且,白天在沒有戰鬥機護航的情況下(長程轟炸機要到大戰後期才出現)轟炸軍事目標,耗損嚴重,因此,這項行動在1941年11月全面取消,改為不定期夜間襲擊,讓德國平民付出代價。到了1942年2月,哈里斯空軍元帥升任英國皇軍空軍戰時轟炸隊司令,下令對德國各城市展開有系統的攻擊,「以打擊德國平民百姓,特別是德國工業勞工之士氣為主要目標」。哈里斯相信(後來證明他是錯的)只要對單一城市進行為期數週、持續每夜的轟炸,不斷投擲重達4000—8000磅的新型炸彈,必定能逼迫敵人伏地投降。在接下來的兩年內,德國及奧地利的所有主要大城市,以及歐洲其他佔領區內的不少城市,都被夷成平地;平民死亡人數高達60萬人(英國只死了6.2萬人!)。隨之而來的恐怖生活將逐漸佔據蜜絲的日記,終致成為唯一的主題。

戰況急轉直下後,德國境內亦發生一連串變化,僅存的道德觀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殘酷暴力。1941年9月1日,納粹政府下令,所有猶太人必須佩戴黃星。1942年1月20日,政府高官在萬湖舉行秘密會議,研擬出所謂「猶太問題的最後解決方案」,接著便開始濫殺猶太人,然後是吉普賽人及其他所謂的「次人類」。這項殺戮行動後來發展成系統化、持續化、科學化的大規模屠殺,德軍許多資源及人才不再專注於打贏戰爭,反而被調來謀殺無辜。1942年8月26日,納粹傀儡國會投票通過一道法令,授予希特勒最高司法權;該條法令序文言:「目前德國無所謂權利,只有義務……」幾天後,戈培爾在他主編的《帝國週刊》上宣佈:「對人道主義抱持錯誤觀念的布林喬亞時代已成為過去……」野蠻的大門於焉大開!

這時,柏林的日常生活也起了極大的變化。美國參戰後,拉丁美洲外交界人員大量撤退,首都僅存的社交圈亦隨之消失。同時,東線上的嚴重損失開始影響德國每一個家庭,人們自然無心尋歡作樂。從現在開始,作者和她的朋友,或任何不在前線作戰的人,都必須將精力集中在最基本的生存(肉體及道德)問題上——專心對抗飢餓、盟軍轟炸,以及愈演愈烈的獨裁政治及政治迫害。

在這樣的背景下,蜜絲從奧地利西部阿爾卑斯山區內的基茨比厄爾,寫信給住在柯尼希斯瓦特城堡內的母親,敘述她和塔蒂阿娜在1943年初度過的短暫假期。

蜜絲從基茨比厄爾給住在柯尼希斯瓦特的母親寫信1943年2月8日

塔蒂阿娜和我來此地已一個星期,感覺體力恢復不少。我們的生活非常健康:晚上9點上床,早上8:30起床。房間很棒,冷熱水都有,但沒有澡盆,必須自備早餐。中、晚餐通常都到城裡一家名叫「奇索」的小餐廳吃。他們供應的食物很健康(炸肉餅、可口的乳酪、各種水果),分量也夠。這個城其實是個大村莊:五顏六色的房舍、尖塔的屋頂、一條主要大街、人行道旁羅列可愛的咖啡廳和商店。

此地海拔僅800米,天氣好時,我們搭纜車再上900米,然後躺在一個大陽臺上曬太陽,其他人則滑雪下山谷(我們不滑雪)。但這裡意外頻繁,通常都是被滑雪杖戳到臉。我才開始上滑雪課,學得不錯,雖然整天摔跤,卻都傷得不重。

我們對政治情勢渾然不知,因為此地罕見報紙,而且一送來就被搶光了。要不是弗雷德雙胞胎姐妹不斷寄剪報來,我們一定什麼都不知道……

兩個月後,德軍宣佈在卡廷森林(在蘇聯西部)內,發現埋有4400名波蘭軍官腐爛屍體的萬人冢,全是1939年10月短暫波蘇戰役中的俘虜,清一色後腦中彈。蜜絲接下來的日記將針對這個事件做不同的說明。

德國境內亦有新發展——反納粹活動的推展——將使她及許多好友的生活發生重大變化。

自從希特勒表明意欲發動戰爭,許多軍中及平民階級間具影響力的集團,便不斷企圖阻止這項罪行及愚行,甚至不惜推翻或謀刺希特勒。但隨著德軍持續奏捷,反叛者勢力亦不斷減弱——或變節,或降級,或遭逮捕,甚至遭處決。希特勒本人彷彿受到魔法保護般,逃過所有行刺他的行動。同時西歐盟軍於1943年1月,在卡薩布蘭卡會議上決定德國必須無條件投降,也令反抗運動難以自處。

直到德軍在東線潰敗,盟軍成功登陸西歐,加上黨衛軍勢力坐大,納粹的政策及作戰方法愈加殘酷(令德軍部隊中優秀官兵由衷反對),謀反者數量才再度增加,並意識到展開行動的迫切性——其中一批謀反者,便是蜜絲每日接觸的同事。

她的日記從這時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