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我仍幾乎每天都寫日記,因此,欲復現日記內容,回憶從1941年6月22日到1943年7月20日,我所經歷的每件瑣事是不可能的,但我會嘗試扼要敘述對我們生活發生重大及深遠影響的事件,以及家人、朋友和我自己在那段時期的變化,好讓讀者能夠順利銜接下一段日記。
——蜜絲注(寫於1978年春天,她去世的那一年)
可惜蜜絲體力不支,只寫下了兩件事:一是她姐姐塔蒂阿娜的婚禮,一是她母親企圖援助蘇聯戰俘的活動。
幸好瓦西里奇科夫一家都極愛寫信,而且許多家書(包括蜜絲寫的或收到的)都儲存了下來。藉著這些信件,以及她過世之後自她的檔案中陸續發現的零星日記,我們才能拼湊出從1941年6月到1943年7月,她的日記斷章時期的生活內容。
不足之處,則由本註解者簡短補充蜜絲及其家人在這段時期的生活發展,以及當時的歷史背景概要。
蜜絲從柏林給在羅馬的喬吉寫信1941年7月1日
普魯士的布林夏德在城裡,因為他是「皇族」,剛從俄國前線調回來。他說戰況慘不忍睹,雙方几乎都不留俘虜。俄國人打起仗和折磨起人來完全不像軍人,倒像罪犯,會舉雙手佯裝投降,待德國人接近,再從近距離射擊,甚至從背後射擊想幫助俄軍傷患的德國醫護兵。不過他們的確很勇敢,各地戰況都很激烈。現在克拉裡家三個兒子全在那裡,他們的父母肯定憂心如焚。
和弗雷德姐妹碰面,她們剛獲悉弟弟埃迪已陣亡,他才20歲,向來精力充沛。基本上,現在人員的傷亡比起戰爭初期來說,慘重許多。即使如此,德軍仍不出所料,穩定前進……
希特勒入侵蘇聯,可能是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軍事行動。德軍派出153個師——約為納粹三軍四分之三的陣容——陸續再由芬蘭18個師、羅馬尼亞16個師、義大利三個師、斯洛伐克三個師、西班牙一個師、匈牙利三個旅,一些克羅埃西亞士兵,以及後來由德國佔領之歐洲各地徵調來、不計其數的武裝黨衛軍支援,總數逾300萬人。交戰初期,蘇聯共派出178個師,約470萬人抵達。德軍後援有限,蘇聯卻還能調動1200萬人,因此德軍若想戰勝,必須靠閃電奇襲策略。希特勒卻信心滿滿:「我們只需將門撞開,整棟腐朽的建築便將立刻倒塌。」許多西歐專家也這麼預測。剛開始,斯大林的確慌了手腳。
「巴巴羅薩」計劃同時對莫斯科、列寧格勒及基輔展開攻勢。一開始循慣例,運用裝甲部隊先行深入,摧毀蘇聯陸軍防禦,並在冬季來臨前達成最後作戰目標:形成一道從阿爾漢格爾斯克直到阿斯特拉罕的壁壘。德軍在紅場勝利遊行後,便將莫斯科夷成平地,成為「文明人」眼中的歷史陳跡。這場戰爭打著「反布林什維克」的旗子,其實純粹為了侵佔蘇聯的土地,掠奪其自然資源,並集體消滅蘇聯人民。生還者將被逐出烏拉爾山脈,或成為前來殖民的德國人的奴隸。
希特勒在發動攻擊前夕坦然承認,這將是一場非比尋常的戰爭。俄國人基本上是「次人類」,交鋒時根本不必講道義,德軍在蘇聯境內即使犯下最兇殘的犯罪行為,亦不會遭到起訴,更不必接受懲罰。所有被俘的人民委員及共產黨黨員,全部就地槍決!換句話說,該計劃不但默許,甚至指示德軍肆無忌憚地殺戮。雖然有些德國將領私下大感駭然,當時大家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不過一旦上了戰場,仍有許多保有榮譽心的德軍將領漠視以上不人道的軍令,其中許多人都參與了1944年7月20日的密謀。
作戰一開始,一切按照計劃進行。儘管德軍準備期長達數月,斯大林又從各訊息來源接到各種暗示,但蘇軍仍毫無防備,駐派西部前線的蘇軍一方面裝備老舊,亟須更新,一方面剛經過斯大林肅清,軍官人才大量缺乏,德軍因此在數週內便深入蘇聯疆土,經過幾次大包圍戰役,殲滅並俘虜了蘇軍大部分的前線部隊。然而,德軍的挺進仍不斷因遭遇蘇聯士兵頑強抵抗(雖然剛開始蘇軍陣營中有大量逃兵)而速度減緩或阻塞不前。蘇聯軍人雖不擅運用策略,卻出了名的剽悍,非經激烈戰鬥,絕不可能投降。德軍輕易拿下波蘭、西歐及巴爾幹半島後,不免輕敵,剛開始的反應是驚訝,接著是憤怒,很快不得不油然生出敬畏之心。
b蜜絲1978年之回憶/b
塔蒂阿娜於1941年9月6日與保羅·梅特涅完婚。當天一片喜氣,除了在前線作戰或已陣亡或負重傷的朋友,所有好友都列席參加,就連母親、伊連娜和喬吉也設法從羅馬趕來。婚禮在羅卡莫拉宅邸內舉行,宴席中的食物則是保羅和他母親在柯尼希斯瓦特節省數月的結果。
當天晚上,柏林遭到直到當時最嚴重的一次轟炸,幸好多數炸彈都落在郊區。
那時,塔蒂阿娜與保羅已離城赴維也納,隨後前往西班牙,在那裡待到隔年春天。伊連娜立刻返回羅馬,母親和喬吉卻決定留下來住兩個月,竟釀成大錯,因為東線情勢惡化,當局下令禁止外國人進出德國,家人由於仍持有立陶宛護照,因此滯留德國。母親一直待到戰爭結束,喬吉待到隔年秋天,才設法溜到巴黎。
我非常思念塔蒂阿娜,因為我與她自襁褓時期便非常親密,一起經歷大部分困難階段。幸好有喬吉搬進哈登堡街的公寓與我做伴,直到隔年春天……(蜜絲就此停筆)
1941年11月,蜜絲去義大利度了幾周假。這段時間,她寫給母親的信有三封保留了下來。
蜜絲從羅馬給在柏林的母親寫信1941年11月10日
我對這裡的食物頗滿意,遠比柏林富於變化。看慣了柏林灰色的街景,這兒綠油油的樹葉真令人神清氣爽。
威尼託街擠滿年輕男人,令我震驚,跟德國現下的景況迥然不同。
明天打算出去逛街購物,但並不抱太大希望,因為不需珍貴配給票的東西,交易時都必須出具身份證。就連已在義大利待了三年的伊連娜都還沒拿到身份證,你可以想象我的希望有多渺茫。所以,我總是充滿渴望地逛街,卻一毛錢都花不掉。
蜜絲從羅馬給在柏林的母親寫信1941年11月13日
此地俄國移民群情激動。上個月本地報紙發表了一篇以假名投稿的文章,作者宣稱大多數白俄對於德俄戰役漠不關心,令他既驚訝又憤慨。既然如此,白俄人似乎應該遷居別國。大家立刻傳言這篇文章是為「上面交代下來」而寫的,當然令我們的同胞更為激動。於是有些人聯名寫了一篇文章反唇相譏,其他人則忙著調查那篇文章的作者。
兩天前,洛尼·阿里瓦貝內請伊連娜和我去凱吉雅圓環和他一位表兄弟晚餐,原來那人是名記者。不久,話題便轉到那篇有名的文章上,那人竟承認他便是作者,而且跟「上面的人」完全無關,純粹是他和一位住在本地的俄國人談話後的「肺腑之言」!不由分說,我立刻好好反擊了他一頓,可憐的洛尼,從頭到尾都坐立難安。
蜜絲從卡普里島給在柏林的母親寫信1941年11月20日
星期一,我在羅馬和雨果·溫迪施—格雷茨及他一位朋友——塞里尼亞諾王子——晚餐。後者聽說我來此地的目的後,建議我去他家住,因為他將遠行幾個星期,房子反正空著。我現在就住在這裡。
這是棟小平房,全部漆成白色,有個陽臺,可以俯望整座島和遠處的海洋,面對一批大型別墅,獨自站在一座小山丘上。屋內有兩個房間及一間鋪了綠瓷磚、很時髦的浴室,但必須用抽水機抽水,搞好幾個小時,還有間廚房。屋外四周全是葡萄園和柏樹。我一個人住在這裡,還有一位名叫「貝蒂娜」的義大利小女傭,每天早上從村裡過來打掃,替我準備早餐和放洗澡水。我打算看很多書,享受充分的睡眠,只要有陽光便出去散步、游泳,不見任何人。駐派德國大使館擔任公使的奧托·俾斯麥借我很多書。今天我準備出去購物,儲備食糧,然後正式退隱。
最近幾年,維蘇威火山活動頻繁,大家都說要不是正在打仗,居民一定會很擔心。整夜你都可以看見紅色熔岩從山口噴出,再順著山側往下流淌。好刺激!你還可以鳥瞰那不勒斯遭空襲——從這裡看過去,似乎沒什麼可怕的。不過卡普里會全島停電;我第一次碰上時很緊張,因為還沒時間買蠟燭,空襲開始的時間又很早……
此時德國在東線上的攻勢經過初期的大勝,開始遭遇困難。德軍愈深入蘇聯境內,部隊就愈分散,前線及補給線也愈拉愈長(游擊戰開始後更加危險)。每當他們摧毀或俘虜一個蘇軍師,必定有另一個訓練更精良、裝備更齊全的新蘇軍師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德軍漸漸發覺他們被吸進蘇聯無垠的領土中,而達成其主要軍事目標——毀滅蘇聯全部軍力——的希望愈來愈渺茫,人員傷亡亦遠比所有早期的戰役嚴重。蜜絲的社交圈中,除了埃迪·弗雷德(她曾在1941年底的日記中提及他的死訊),另外三位好友:羅尼·克拉裡、貝臣·哈茨費爾特及葛菲·菲爾斯滕貝格,也都在開戰後頭幾個星期內陣亡。
希特勒卻仍然成竹在胸,並於10月25日在一連串戰績輝煌的大包圍遭遇戰後,宣佈:「蘇聯已經被擊敗了!」雖然此時蘇聯的確喪失了三分之一的工業生產量及二分之一的農地,但許多工廠卻撤退到烏拉爾山脈以東(並很快恢復生產),而且蘇軍在撤退時實施的殘酷焦土政策,也開始對德軍造成影響。同時,「冬將軍」又如過去,前來拯救俄國。12月4日,德軍坦克車在可以遠眺莫斯科克裡姆林宮的地方,突遭暴風雪阻擋,困在爛泥堆中,不能動彈。隔天,來自西伯利亞新組成的蘇軍兵團發動第一次大反攻,結果收復不少失地。到了1942年春天,德軍已損失100萬人員。雖然蘇軍傷亡人數更多(死傷500萬,被俘450萬),但許多德軍老將已心裡有數,東方的戰爭大勢已去!
12月7日,日本偷襲珍珠港,美國參戰。那年冬天,盟軍雖在太平洋上飽嘗敗績,讓大部分的東南亞都落在日本手中,但此後,盟軍將在美國這個「民主的兵工廠」的支援下,在物資裝備上愈來愈佔上風。
1942年春天,新婚的梅特涅夫婦返回德國。保羅回軍校,後來被調往列寧格勒前線,擔任「西班牙藍色師團」的聯絡官。塔蒂阿娜大部分時間都住在梅特涅家族位於波希米亞北部的柯尼希斯瓦特城堡內,家人偶爾會去探望她。
這段時期有兩封蜜絲寫給母親的信儲存了下來,同時還有不少零星的日記。
蜜絲從柏林給住在柯尼希斯瓦特城堡的母親寫信1942年7月17日
昨天喬吉和我應邀到智利大使館,賓客中包括女演員詹妮·尤戈與著名的演員及製作人維克托·德·科瓦和他的日本太太。派對持續到深夜,跳很多舞。
此時德國全面禁止跳舞,違規者將接受嚴厲處分,只有外交界例外。
我和維克托·德·科瓦長談了一番(我年輕時在立陶宛好迷他,常為他嘆息)。他現在因為近視,戴副大眼鏡,原來他極害羞,卻很機智。他聽到我抱怨現在幾乎買不到戲票,便說只要打個電話給他,便可享受整個包廂,不過就算我覺得戲碼很無聊,也必須撐到劇終,因為他會隨時監視我。他堅持不肯跳舞,說他不會,但我仍把他拖進舞池,他便面帶殉難者表情,拖拉著腳步繞房間走。稍後他和詹妮·尤戈與弗雷德雙胞姐妹發生激烈口角,因為她們倆又攻擊我「漠不關心」(指對德蘇戰役)。
喬吉現在頭髮留好長,大家都叫我勸他理髮。他已擁有全柏林最會跳舞的男士的美譽,令漢斯·弗洛託很傷心……
這時蜜絲還不知道維克托·德·科瓦(1904—1973)不僅是全德國最有名的舞臺劇演員,同時他自1940年便開始積極參與反納粹運動。戰後,他成為世界知名的導演及老師,將其戲劇生涯與各種道德運動——如「道德重整運動」——的推展結合在一起。
蜜絲從柏林給住在柯尼希斯瓦特城堡的母親寫信1942年7月30日
過去三個星期,我每天晚上都出去,已到精疲力竭的地步。然而這卻是吃到像樣食物的唯一辦法,我們辦公室餐廳的東西實在難以下嚥。
安託瓦內特·克羅伊被她在巴黎的公司炒了魷魚,兩天前才通知她,現在被遣送回德國,只因為她的貴族頭銜和她認識很多外國人。法國佔領區的德國代表阿貝茨大使特別准許她多待幾周,去看她母親,算是幫了她一個大忙。
星期日她和我去義大利大使阿爾菲耶裡家,享受豐盛的下午茶,然後躺在可俯看湖面的陽臺上休息。昨天阿爾菲耶裡又約我,但我拒絕了。今天他再度請我吃晚餐,我接受了,因為艾莫斯夫婦也會去。
b蜜絲死後發現的零星日記摘錄/b
1942年8月11日,星期二
那個可惡的人事室官員不准我申請四周假期,只讓我請16天。我會要求外交部醫生開證明,讓我這個冬天休息四個星期,然後去山裡住。今天跟喬吉一起搭火車去波茨坦,和戈特弗裡德·俾斯麥吃晚餐。
柯尼希斯瓦特8月12日,星期三
搭夜車半夜1點抵達埃格爾。保羅·梅特涅的秘書丹豪福來接我,載我去柯尼希斯瓦特。城堡內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塔蒂阿娜坐在那兒打瞌睡等我,身旁擺著替我準備的冷晚餐。我很快洗了個澡,和她長聊,3點才睡著。
8月13日,星期四
今早母親聽村裡的人謠傳萊茵蘭正遭受猛烈轟炸。美因茨幾乎已被夷平,城裡百分之八十都成了廢墟。稍後保羅·梅特涅發來一封電報,說他去接他母親。什麼意思呢?她住的約翰尼斯貝格城堡不是距離美因茨還有一大段距離嗎?
8月16日,星期日
做完禮拜後,塔蒂阿娜接到柏林打來的電話,講了一個鐘頭,我坐在花園裡補絲襪。等她出來時,一張臉慘白;「約翰尼斯貝格已經不存在了!」她說的時候,差點噎住。
星期四晚上,保羅·梅特涅的母親伊莎貝爾被一聲極響的撞擊聲吵醒,原來一枚炸彈掉進城堡裡。她和她的表姐妹馬裡薩·博爾科夫斯卡穿上睡袍和拖鞋,和女僕一起奔下樓梯,穿過中庭,躲進地窖裡。這時炸彈已如雨點般落下,掉進房子、教堂和各庫房內。投下的炸彈總共約300枚,各式各樣都有,包括「空雷」、高爆彈、燃燒彈……
其中一枚空雷擊中教堂,教堂立刻化成一片火海,一位年輕人衝進去,抱住聖餅跑出來,結果雙手嚴重灼傷!前來投彈的飛機總共50架,持續轟炸兩小時。一名飛行員在美因茨上空被射下來,身上帶了一份清楚標示三個轟炸目標的地圖:美因茨、約翰尼斯貝格城堡及阿斯曼斯豪森城堡。結果,三個地點都被成功夷平。等消防隊抵達時,只能束手旁觀。城堡內的人員,包括總管拉邦特先生,表現都可圈可點,大家不停衝進房內搶救各種畫、瓷器、銀器、亞麻布品等。住在隔壁的穆姆一家人看見火光後趕過來,奧莉莉·穆姆頭上歪歪戴一頂呈45度角的鋼盔,跳到椅子上用剪刀將幾幅畫從畫框中剪了下來。一樓的東西搶救出來不少,可是樓上的東西全毀,包括伊莎貝爾的衣服、毛皮大衣和個人財物。之前,她體諒塔蒂阿娜,識趣地堅持將所有私人物品從柯尼希斯瓦特搬去以後的家——約翰尼斯貝格。最後兩箱東西兩週前才運走,我們都希望它們現在仍在途中。幸好,她拿了一雙鞋進村裡修,現在就穿在腳上。
隔天,保羅從呂德斯海姆徒步上山,看見毛皮碎片散得滿葡萄園都是,全是被爆炸所造成的空氣壓力老遠吹過鄉間至此。除了城堡入口旁的樓閣外,各個建築現在都只剩下外牆,所有屋頂及二樓以上全部倒塌。大部分牛馬都被趕到田野中,但仍有12頭動物死亡。雖然五年前所有房間都換裝了防火門,不過碰上轟炸當然無濟於事。
8月18日,星期二
今早和丹豪福開車到馬林巴德去找一種我在別的地方都買不到的化妝品。
母親有時充滿活力,有時卻極度消沉。
柏林8月19日,星期三
今早和塔蒂阿娜一起回柏林。丹豪福及司機送我們到埃格爾,列隊送行。能偶爾當一下富豪地主,感覺真棒,有人替你收拾行李,甚至還替你提行李!
到了柏林車站,等好幾個鐘頭都叫不到計程車,喬吉來接我們,卻沒叫車。和他去施利希特餐廳吃晚餐,聽他描述他的現任女友;他抱怨對方整天對他說肉麻話。回家後,我發現一封電報,不小心拆開:「還在生氣嗎?吻你……」
明天我要去威斯特伐利亞都爾曼城堡和安託瓦內特·克羅伊住幾天,然後可能直接去參加巴伐利亞康斯坦丁王子的婚禮,新娘是來自錫格馬林根霍亨索倫家族的女孩。
都爾曼8月20日,星期四
在動物園車站和安託瓦內特·克羅伊見面。火車通常都很擠,我們一直站在通廊列車裡,站到奧斯納布呂克。實在太熱,我們連絲襪都脫了。因鐵軌最近被炸壞多處,火車以蝸步經過奧斯納布呂克。整座城慘不忍睹,許多建築被夷平,還有些只剩下空殼子。到了都爾曼,來接我們的馬車是由最近才馴化的野馬(這是公爵的嗜好之一)拉的,我們因此以駭人的速度飛馳到達城堡。公爵準備了冷夜宵等我們,吃完後體力不支,倒頭就睡。
8月21日,星期五
睡到早上11點,穿著晨衣在安託瓦內特房裡吃早餐,下樓時正好趕上吃午餐。公爵態度冷淡,幾乎到無話可說的地步,他的小孩顯然都很怕他。雖然他管教嚴厲,但你看得出來,他非常愛他的小孩,典型的法國舊式「大公爵」!
吃完可口的午餐,大家圍坐在圖書館裡閒聊,然後出去騎單車,回來時正好趕上在陽臺上享受豐盛的下午茶。接著公爵駕車帶我們到野生動物場裡兜風。他除了豢養著名的野馬之外,還養了各種鹿及一種極稀罕的漆黑色野綿羊。回家後洗個澡,再吃一頓可口的晚餐。然後再進圖書館裡聊天,早早上床睡覺。
8月22日,星期六
繼續充分休息。今天我們去果園裡逛,大快朵頤地吃葡萄、杏、桃、李和各種莓果。
8月23日,星期日
早上11點上教堂。公爵、公爵夫人、安託瓦內特和我一臉嚴肅地坐在家族座位上。喝完茶後,大家去看建在一片泥田裡的河狸鼠農場。
8月24日,星期一
去逛車庫,看到大約25輛各種車型的汽車,其中超過一半都屬於克羅伊家族。
諾爾德基興8月26日,星期三
吃完中餐,公爵開車帶我們到阿倫貝格家族的「諾爾德基興城堡」。他們和克羅伊家族是表親,我們將在這裡住幾天。
諾爾德基興其實不像鄉間城堡,倒像座皇宮,周圍圍繞美麗的人工湖和法式花園。現在阿倫貝格家族住一邊邊廂,安排得極迷人,有鳥舍、室內游泳池、專為日光浴設計的封閉花園和其他各種豪華裝置。餐點比都爾曼城堡更豐盛。喝茶時,我不停喝牛奶,然後與女主人瓦萊麗圍坐聊天,公爵和王子則出去打獵。我的房間極迷人,浴室和安託瓦內特·克羅伊共用。
8月27日,星期四
早上9點起床。吃過豐盛可口的早餐後,安卡和瓦萊麗帶我們繞宅邸散了一個長步。午餐後,換上短褲坐在花園裡曬太陽,偶爾跳進游泳池裡涼快一下。
晚餐後,我躺在床上看書,突然聽見許多飛機從頭頂上飛過,附近城市開始發射高射炮,頓時一陣混亂。一輪滿月照亮護城河,探照燈在天空中逡巡,我探出窗外,有一剎那,竟覺得一切恐怖得美極了。然後我記起約翰尼斯貝格最近的遭遇,立刻衝出走道,和阿倫貝格一家撞個滿懷,他們正打算來叫我。大家魚貫下樓,走到大中庭裡,坐在地窖樓梯上吃桃子、喝牛奶。安卡繞宅邸一週,將所有窗戶開啟(免得被爆炸形成的空氣壓縮震碎)。過了一個小時左右,慢慢安靜下來,大家各自回房。安託瓦內特·克羅伊和我站在窗邊聊天,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我倆彷彿被門迎面打中,被震回房間內。後來才知道原來有一枚炸彈落在20千米外的地方,爆炸形成的氣流之猛,竟將我們震得雙腳離地。好奇異的感覺!附近有一座城堡在這次空襲中被毀。
8月28日,星期五
我仍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參加婚禮,巴伐利亞的康斯坦丁從錫格馬林根打電話來,說我「務必」要參加,如果我不去,情勢會大亂。婚禮非常隆重,所有座位都已依照家族及賓客往返於教堂間的秩序指定妥當,而且已經找好護送我參與各種儀典的男伴……云云。於是晚上我和安卡·阿倫貝格及管家一起研究火車時刻表。最近空襲頻繁,許多鐵路線遭切斷或損壞,就算火車發車,也常需減速慢行如蝸步,但是我最遲必須星期日趕到。
錫格馬林根8月29日,星期六
我把大件行李留在都爾曼,必須先打電話請公爵差人送到車站。阿倫貝格夫婦塞給我一大堆書、食物、葡萄酒、安卡的打火機兼鬧錶(我忘了帶自己的鬧鐘)和一朵玫瑰(我後來才在小行李箱裡發現)。裝備齊全後,抵達都爾曼車站,跳下車,取回我的大行李及郵件,搭乘火車南行。
有一封信是羅瑪莉·舍恩貝格寫來的,輕描淡寫地說雨果·溫迪施—格雷茨死於空難(他在義大利空軍服役)。我們從小就認識,戰前在威尼斯常玩在一起。接下來的旅途,我都很難過,想到他母親「洛蒂」以及和他形影不離的雙胞胎兄弟「穆奇」。羅瑪莉還報告了別的死訊:維提·沙夫戈奇和弗裡茨·多恩伯格。不久前,肯特公爵在蘇格蘭墜機身亡;他太太瑪麗娜才剛生下一個寶寶。匈牙利攝政王的兒子霍爾蒂海軍上將也遭到同樣的命運。你不禁要懷疑這一連串的空難,是否肇因於戰時飛機制造業的疏失,還是一種詛咒,懲罰人類發明這些可惡的玩意兒?
水上之行剛開始很順暢,船艙里居然沒什麼乘客。我們經過德國的工業心臟魯爾區,只見好多城市綿延數里全是廢墟。科隆城裡唯獨大教堂還沒倒下。船繼續上行萊茵河谷地,經過許多著名的中世紀城堡,那些廢墟和今天人類造成的殘破景象比起來,竟然蠻美的。有人指給我看約翰尼斯貝格城堡(到現在我還沒去過);遠看似乎完好無缺,只不過屋頂全不見了。其實它只剩下一個空殼子。接著經過美因茨,據說百分之八十的建築被毀。到法蘭克福後再轉火車,這段旅程不太舒服,和三個女孩擠進頭等艙的洗手間裡,兩名義大利學生塞給我們一大堆李子、花生和英國香菸。再換兩趟火車後,終於在今天早晨8:30抵達錫格馬林根。
8月30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