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瑪,如果你不盡快從這種沮喪中振作起來,我就一定要讓你去見梅塞醫生,我們其他人做不到的事,他或許可以做到。」
艾瑪握緊了電話,指節泛白。她知道母親的擔憂不無道理。自從六週前回到南加州,她就像一隻被拋棄的小狗一樣到處徘徊。
父母非常擔心她,妹妹一直威脅說要去揍那個她遇到的第一個海軍軍官一頓,遠在巴黎的哥哥每隔一天就會給她打電話,看看她是否還好。
「鄭重宣告,沒有人令我失望,我也沒有沮喪。我只是有點難過。」
「接下來你就會感到憤怒了,而且你離那一步已經不遠了,」漢密爾頓太太警告說,「所以,親愛的,做好準備。」
「你太瞭解我了,但是不用擔心。我會振作起來的,我總有辦法的。」
「在我看來,你有兩個選擇。要麼找到那個男人,告訴他你對他的感覺;要麼忘了他,過自己的日子。在這種情況下沒有折中的辦法。」
「大衛不想要我,他說得很清楚。」
「那他就是個傻子,沒有他,你會過得更好。」
「他不是傻子,只是堅持己見而已。」
「頑固,」她母親更正道,「一個男人的那種性格對於女人的感情來說就是地獄。」
艾瑪笑了,想起了小時候特別感性的愛爾蘭人母親和非常堅決的義大利人父親之間的各種爭吵。他們個性十分不合,但他們卻從未停止相愛,從來沒有。
「這聽起來真像是經驗之談啊。」她調笑道。
「現在別讓我想起你那倔驢一樣的老爸。雖然有時候跟那個男人講話就像是跟石頭交流,但我愛他。我猜這四十年來對他那些小怪癖的容忍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她突然換了話題,她一貫如此。「我們明天一起吃午飯吧,我大概一點能離開美術館。」
艾瑪笑了笑,很瞭解母親在食物方面的喜好,「有什麼好主意嗎?」
「還能有什麼?一點鐘在德爾瑪的‘樓別緻’見,我會記在日程本上。」
「替我抱抱爸爸。」
「如果你今晚回來,你就可以自己抱了。」
「這周後幾天吧,或者到週末,」艾瑪拐彎抹角地答道,「爸爸一定會試圖說服我回去工作的,但我還不想。」
「你不用再去中東了啊。」
「不是這個問題,而且我對於那個專案的感受,你也是知道的。我們在那裡的工作真的很重要,我也不會被惡棍、暴徒或者獨裁者嚇到。我只是想自己再休息一段時間,我真的想。」
她母親終於認輸鬆口了,「好吧,親愛的。但你務必照顧好自己,也別再宅在家了。那樣不健康。試試我給你的那本新烹飪書吧,或者去買兩件衣服。你得為下個月的兒童救助會募款活動準備一條小禮服裙。如果都不想,那就給你妹妹打個電話,一起去看個電影吧。」
她微微一笑,知道自己並沒有準備好接受母親的建議,「媽媽,謝謝。我愛你。」
放下手機,艾瑪覺得自己被夾在對家人給予的鼓勵的感激和仍然揮之不去的失去的痛苦之間。她愛大衛,與剛剛分開時相比,現在愛得更深。
前兩週住在老家的臥室,被母親寵著、溺著,後來又在自己的沙灘別墅享受了一個月的獨自生活,她的感受和需要一點也沒有改變。走進廚房,艾瑪在玻璃落地門前站定。
她的視線越過寬寬的沙灘,固定在了翻滾著白色浪花的太平洋上。三月本不該如此寒冷。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已經讓天空暗了下來,大海彷彿充滿了憤怒和威脅。
艾瑪突然轉過身,不再看外面。她對自己感到很不滿,她知道不能再繼續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傷懷了。我就像是維多利亞時代小說裡絕望的傻瓜一樣憔悴消瘦。我要做回我自己,我要重新過上我自己的生活。
拿來一個塑膠桶,艾瑪用水桶打滿溫水,放入洗滌劑,然後又找來一塊海綿抹布。她告訴自己,她需要活動活動。這麼想著,她把抹布浸入水中,然後擰乾。
「那就來搞搞衛生吧!」她鬆了口氣地說道,終於為所有壓抑在內心翻湧不已的情緒找到了一個發洩口。「可能我這會兒有點心慌意亂,但我會把這裡打掃得乾淨閃亮,然後我就回去工作。大衛·溫斯洛,你再也不能擾亂我的情緒了。少校,你聽到了嗎?我正式宣佈,我們結束了!」
擦完了廚房的地板,她又去擦門廊。絲質長襯衫的後襬蓋在大腿上,像是為她的憤怒畫上標點符號。
她專心於手上的活兒,前門突然響起的敲門聲嚇得她跳了起來。她把抹布靠牆放下,走到門口,一把拉開門,發現大衛就站在她門口,她差點暈了過去。
用手扶著門框支撐住自己,她發現他看起來有些不一樣了。大衛穿了一條黑色牛仔褲、一件圓領毛衣和一件收腰短夾克(看起來就像是飛行員夾克一樣),看起來休息得不錯,很健康,也有好好吃東西。
他們站在門口,突然下起的雨打溼了他的肩膀和頭髮。他的頭髮現在剪得很短,顏色是紅褐色的,比她記憶裡的要深。淡褐色的眼睛沒有了疲憊的印記。他刮乾淨了鬍子的下巴似乎比上次她見到他時更結實了(如果這可能的話)。
只是看著他,就讓她感到了內心的火熱和慾望。她痛恨自己對他的反應,但她懷疑自己是否能做點什麼來管管這種反應。看到了他手裡的一堆包好的盒子和臉上的淺笑,她的視線便被固定住了。
「你是來送貨的嗎?」她有些諷刺地說說道。憤怒仍像一根帶電的電線在她身體裡噼啪放電,儘管她很想埋到他的懷裡,緊緊抱著他,直到整個世界都消失。
「除非你願意收下。」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該收下。」
他把頭轉向一邊,帶著一副懷疑的眼光,但是他的表情很明確地再說,離開或者留下,都由她決定。
顯然,他願意等待她的決定,所以就站在那裡,看著她。他的表現讓人覺得,彷彿只是在下小雨,而不是在醞釀一場會持續一夜的風暴。他突然笑了,艾瑪感覺血液湧遍全身。
「可能我該回車裡拿下雨傘。」他說道,眼睛陰沉嚴肅,不過嘴角卻不可抑制地一咧,露出一抹笑。
她慢慢地搖了搖頭,讓到一邊,看著一臉輕鬆、渾身放鬆的男人大搖大擺走進她的起居室,把包得花哨的盒子放在沙發上,然後脫掉了皮夾克。
「我沒想到會有人來。」她關上門,不安地擺弄著襯衣的領口。而此時,他正滿意地環顧她裝修現代的小別墅。
「我不敢打電話,因為我覺得你不想見我。」
她睜大了眼睛,大衛·溫斯洛也有害怕的時候?
「不帶我四處轉轉嗎?」
「待會兒吧。」她回答道。
他踱到房間另一邊的窗邊。跟廚房一樣,在起居室也可以俯瞰大海。「看到這個,從華盛頓飛過來也值了。」他呼了一口氣,在艾瑪細細研究著他健壯精實的身體線條時轉過身來。他回看她,「那邊看起來更糟了。我坐的那架飛機差點因為天氣原因改道去洛杉磯了。」
她慢慢挪進房間,「你今天飛過來的嗎?」
他點了點頭。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大衛聳聳肩,「這並不難,你給了我太多線索。」
「大衛,你為什麼來這裡?」
「我想你,覺得可以過來打個招呼。」
她一臉困惑地盯著他,「這裡可不是你家後院。」
「再過一個月或者過些時日,就會是了。」
艾瑪稍稍歪頭,「我不懂。」
「我將在離這裡大約十分鐘路程的地方駐紮。」
「在米拉馬爾?」
他微微一笑以示回應。
在那一笑巨大的威力下,她打了個顫,「那麼你是來找住宿的?」
他點了點頭,笑意退去,「我會在這裡駐紮兩、三年,所以我大概會買個房子。」
她看他走到房間中央,在他眼裡看到了一絲毫不遮掩的脆弱。當那脆弱消失,她在想那是不是自己的臆想。她緊張地轉移了視線。
她感到他正在上下打量她。她呼吸不穩,設法平復呼吸,問道:「要喝點什麼嗎?」
大衛立馬點頭,轉過身看著大玻璃窗外的景象,而不是看著她穿過房間。他全身的神經末梢都能感受到慾望蠢蠢欲動,但她見到他時的態度令他難過。
他感覺到了她的猶豫和遲疑,知道那都是自己造成的。他轉移了自己的注意力,努力想要平復漸漸緊繃的身體,但收效甚微。他想要她陪自己度過餘生,想要她與自己同床共枕。這種想法是如此強烈,到現在都令他十分震驚。
「大衛?」
幾分鐘後,雖然聽到了她在叫他,大衛還是給了自己幾分鐘緩緩地吸氣、吐氣。現在,他是如此地渴望她,正如在過去六週的每個日日夜夜。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回頭,對上了她好奇的眼神,接過她遞過來的一大杯啤酒。
「別拘束。」艾瑪光著腳溜到沙發的一端坐下。
大衛坐在了長沙發的另一端,那堆盒子像是他們之間的分界線一樣。他抿了一口啤酒,然後把杯子放在咖啡桌上。「你過得怎麼樣?」
「孤獨,受傷,憤怒。」她頓了頓,然後說道,「基本就是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