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這疲憊的一天裡經歷了長途旅行、體檢、和心理醫生交談以及和父母的長時間通話,艾瑪仍然無法入睡。她縮成一團靠著柔軟的枕頭,被子蓋到腰上,望向一片昏暗中。
自由廳是醫院為剛被釋放、準備回國的美國人保留的區域,這裡的寧靜和艾瑪已經習慣的監禁期間的暴力吵鬧比起來,反而顯得振聾發聵。
艾瑪不喜歡獨自呆在私人病房。她想念著大衛,這令她感到既可悲又愚蠢,又是何苦讓自己在已經重獲自由的此時硬要想起大衛顯而易見的變心呢。
艾瑪告訴自己,現在能夠自由、能夠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已經是上天賜福了。但她知道自己這樣想就是在騙自己。這遠不夠好。心中的悲痛在這一天裡慢慢加深,她在心碎中不斷地質疑著自己的直覺。
她怎麼會看錯大衛?她趴在床上,閉上眼睛。她不斷地想著到底發生了什麼。
怎麼會這樣?她不明白,大衛怎麼能說愛她之後還那樣置她於不顧。他們一起經歷了這些事,他怎麼能就這樣離開她,連頭也不回?她雙手握拳,掙扎著不讓自己像一隻受傷的動物那樣慟哭哀嚎。
「為什麼?誰能告訴我為什麼?」她輕聲說道,熱淚從眼眶簌簌掉下。「我……我不明白。」
她沮喪萬分,擦擦眼淚。她按了床邊控制板上的按鈕,床背後牆上的燈投下昏暗的光,她一陣畏縮。她舉起手揉著自己太陽穴旁不太舒適的位置。疼痛減輕了一些,她決定走到大廳另一邊的護士站要一些阿司匹林。
她坐了起來,拿開被子挪到床邊,這時她的房門突然被開啟,她呆住了。
大衛站在門口。
他的突然出現讓她震驚,她的心臟像電鑽一樣猛烈跳動著。艾瑪保持鎮靜,坐在床邊,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走了進來,鎖上門,向她走去。他走到離她不到一尺的地方,他急切的表情寫著他對她的關心。「你感覺怎麼樣?」漫長的一分鐘的默默注視後,他問道。
她的怒火被點燃了,聲音裡透著憤怒,她諷刺地說道:「很好!不能更好了,少校。但你又何必再為我操心?所以你現在可以走了。
「無論如何,你也不是一個讓人操心的人。」
她聽得出他的疲憊,但她還是冷酷地回答道:「你想要什麼?」
「你。」
她驚訝地眨了眨眼。「為什麼?」
「我需要你。」
「我今天也很需要你,」她還擊道:「但你一個字也沒說就離開了我。」
「我知道。」
當她聽出這句話裡的無奈和鬱悶時,她的怒火慢慢消去。「為什麼?」她沒法控制自己的聲音,但她追問著:「為什麼,大衛?」
「所有這些事……」他停了下來,看了一眼她,「以後的事……」他搖搖頭,沒法繼續說下去。
艾瑪突然感到一股意外的平靜,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這自由太突如其來了,對嗎?」
他點點頭。
她渴望瞭解他的想法。「這現實一定讓你覺得無法承受。」
他深呼一口氣。「差不多是這樣。」
「所以你很糾結髮生了的事,你想要妥協。」她用溫柔的口吻清楚地說著自己的推論,「這就是你離開的原因?這就是你不和我談的原因?」
「是原因之一。」他承認。
她的心中燃起了希望。別那麼傻,她腦袋裡一個小小的聲音說道。「我們都會好起來的,大衛。但我們得對自己有耐心,也要對彼此有耐心。我們可以……分享我們曾經……」
他打斷道:「我仍然需要你。」
他的坦白幾乎讓她心跳停止。她伸出手緊緊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身邊。她的感情說也說不盡,但她就是說不出來。
「我永遠都需要你,寶貝兒。永遠都會。」他坦白著,帶著聲音中的溫柔和熟悉的粗獷。
艾瑪望著他。他鬆開一隻手,捧著她的臉。她握住他的手指,轉過頭,吻著他的掌心。
「原諒我了嗎?」他問道。
她久久屏住呼吸。然後,點點頭。捧著她臉頰的手顫抖著,她僅剩的委屈和抗拒也都消失了。她急切地渴望著他,就像他也需要著她那樣。
把握現在。沒什麼比這更重要了,她告訴自己。把握現在。
不管今後發生什麼,她都會處理好的。不管要付出什麼,她都義無反顧。她盯著他的臉龐,她向他張開手臂,讓他再次駐進自己的心裡。
雖然她不知道他會和她在一起多久,但她現在不去想這件事。活在當下,她提醒自己。不要想其他任何事情。
他把她摟入懷中,手不停發抖。能再次進入他的懷抱是多麼安心啊,艾瑪深吸一口氣。
「我以為你是愛我的,大衛。」她輕聲說道。
「我愛你,艾瑪。無可救藥地愛你。」
她熱烈地親吻著他的下巴和嘴唇,享受著他唇齒間的溫柔。她呻吟著,低沉的聲音讓他震顫。她把這一天的情緒起伏放在一邊,享受自己的夜晚。
大衛輕輕吻著她。「你簡直太美了,艾瑪。」
她的額頭靠著他的肩膀。時間慢慢流逝,大衛靜靜地抱著她,他們的心臟以相同的節奏跳動著。他對艾瑪不曾食言。他抱著她,守護她進入夢鄉。
***
幾個小時後,艾瑪睜開眼睛。大衛仍穿著睡衣和浴袍,站在病房的窗前,臉上掛著冷峻的神情。黎明的曙光漸漸照亮天空,她聽到從病房鎖住的門外傳來的聲音,這預示著醫院忙碌的一天已經開始。
「你沒睡覺嗎?」他卻久久不答,她皺起眉頭。「大衛?」
「早安,寶貝兒。」
這冷酷的語調讓她警惕起來。她坐起來,把頭髮撩到背後。儘管她希望他倆之間什麼都好,但她看得出不對勁。她太敏感了,大衛就是這敏感的根源。
「今天天氣怎麼樣?」她問道。
大衛終於回過頭看著她。可他並沒有向她走過去,也沒有回答她。而他銳利的眼神比沉默更讓她感到不安。
「說話,大衛。別這樣不理我。不要來第二次了。」
她看見他緊緊握著拳頭,她能聽到他大口呼著氣,她越來越不安。她擔心他仍無法適應這突然的自由,她掀開被子,爬到床的另一端準備下床。
「別靠近了,」他命令道,「我得告訴你一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感到一陣涼意,甚至一度有些畏縮。她挺直身板,她的自尊讓她抑制住那股強烈的再次失去他的恐懼。「我聽著呢。」
「走出這個房間,我就再也不會回來了。今天上午我就得離開,去華盛頓。」
她笑了,她感到釋懷。「我明白。可能你還有一大堆報告要做。我們可以……」
「艾瑪!」他打斷她,「聽我說。你覺得你愛我,但你自己也不確定自己的感覺。尤其是在發生了那些事以後。」
她感到很震驚,爭辯道:「我真的愛你。你怎麼能覺得我不知道自己的感覺?」
他搖搖頭,悲傷刻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失去光彩。「你覺得你愛我,」他說道,「可一旦迴歸正常的生活,恐怕我就只是一段你不願回想的往事。在咱們的境遇裡,我們倆的情況可能發生在任何情侶身上。那時我們的確彼此需要,我們是彼此的救命繩索。是的,咱們彼此關心,但那源於咱們的情況還有那不斷的折磨和死亡的威脅。你所堅信的那種你對我的感覺註定會改變,為在這地獄般的三週裡建立的感情做出承諾會是個錯誤……一個我不希望你犯的錯誤。」
「我曾如此信任你,大衛。」她難以控制地用譴責的口吻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