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空襲警報無情地響著,悲鳴的女人和哭泣的孩子在爆炸中尋求庇護。夜幕下的城市裡,配備了行動式火箭筒的男人似乎遍佈了每一個街角。儘管情況如此,艾瑪和大衛還是試圖前進。

躲避巡邏的游擊隊時他緊握著她的手。他怕一顆手榴彈或者火箭彈會要了他們倆的命,但他知道,他們唯一的出路便是到加拿大大使館尋求庇護。他唯一擔心的是會被攆走,因為黎明尚未到來,使館的工作時間還沒有到。如果真的如此,他不知道他們兩人中是否能有一人挺過去。當地人很有可能會因為瞬息萬變的政局和極度貧窮,而告發他們。

他們暫時躲在廢棄的大樓裡。黑暗中,他們緊緊握著彼此的手,等待巷戰的停歇。午夜過後,艾瑪和大衛到達了加拿大大使館的大門口。

他們能理解大院警衛的懷疑。大衛表明了自己美國海軍軍官的身份,在對方三番五次試圖攆他們走時,大衛拒絕離開。艾瑪說一位大使館的工作人員是她的朋友,但警衛卻無視她,這使得她情緒變得激動。

大衛最後說服身著制服的警衛向安全長官報告,那位長官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操著一口英國腔。男人看到他們時滿眼驚訝。他立馬讓他們進入大院,匆匆忙忙帶他們走進大使館主樓。

「雖然你們倆都瘦了不少,但我還是能看出來,你們就是美國外交部發過來的照片上的人。」溫斯頓先生說得漫不經心,看來時不時有行蹤不明的美國人會找上他的門。

「下落不明,不過並沒有被遺忘。」大衛滿意地說道。大使館的一樓雜亂不堪,走過荒涼的門廳時,大衛將艾瑪圈在懷中。現在,大使館大院外的巷戰彷彿低啞地提醒著,他們花了兩個小時才在這個被戰火摧殘的城市裡走了將近一英里。

溫斯頓對大衛點了點頭,他的表情放鬆了。「少校,我們收到了很多關於二位的訊息。」他一面帶他們到樓上的套間,一面解釋道。推開套間的雙扇門,他站到一旁,讓他們走進房間。「請放輕鬆,我去通知大使你們來了。只有親自見到你們他才會相信你們還活著。」

他轉向艾瑪,匆匆一瞥,友好地笑了。「二位可以在臥室的衣櫥裡找到乾淨的衣服,洗漱用品在浴室裡。需要什麼儘管用。如果需要治療,我們的工作人員中有一位醫生。」

脫下偽裝放在鄰近的椅子上,大衛只感到鬆了口氣,至少能讓艾瑪呆在相對安全的大使館。他知道的,美國和加拿大的關係十分密切。無數在戰爭期間踏足中東的美國人因加拿大的慷慨和機智而獲救。

大衛密切注意著艾瑪,他擔心她的精神狀態,這令他暫時沒有去想他們要如何才能在不驚動秘密警察和其他政府組織的前提下離開這個國家。

為了重獲自由的逃亡令艾瑪十分疲憊,她脫下罩袍和麵紗,堆到大衛放下的偽裝服上。當大衛走近時,她閃身躲開了,剛好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那是因為她拒絕了他。

漫無目的地環顧寬敞的起居室,她稍作停頓,用手指劃過橡木書桌。她的嘆息清晰可聞,然後繼續看向兩個亞麻布沙發中間咖啡桌上的鮮花。

在大衛看來,她臉色蒼白得不像話,彷彿一碰就碎。她的沉默令他憂慮,從她的表情和身體的顫抖可以知道,她想起了他們在街上看到的暴行和在監獄裡經歷的暴力。

他懷疑他們中是不是有人能夠忘記所看到的和所經歷的。但是他告訴自己,隨著時間的流逝,記憶會漸漸淡去。他祈禱自己是正確的,尤其是事關艾瑪的時候。

他細細看她,一時失神,他發現在最近幾周她瘦了不少,更加凸顯了她苗條的身形、好看的骨架以及那印著疲憊和無法散去的恐懼的下眼瞼。他任由自己的眼神略過艾瑪微微噘起的嘴唇、纖細的腰肢和豐滿的胸部。

儘管他十分了解這個女子,他的內心深處依然突然湧起一種衝動,想要了解更多。他想知道她每個清晨的第一個念頭,每個晚上在他懷裡入睡前的最後一個想法。他也想有時間瞭解她性格的方方面面——是什麼讓她哭泣?是什麼使她感到乏味?又是什麼令她開心?他渴望她擁抱的治癒力量以及他們相處時的愉悅。最重要的是,他渴望她對過去十世所表達的愛。

大衛用理智壓下慾望。走近艾瑪,他擋住了她來來回回的走動,讓她發現自己的存在。「放鬆,寶貝兒。我們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臉色蒼白,藍色的眼睛流露著迷茫。她的手指抓住他的臂膀,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們真的能讓我們離開這裡嗎?我們不能回到監獄去。如果我們被抓回去,一定會被處決的。」

大衛馬上抱住了她。「如果加拿大人沒法兒送我們離開,我們再想別的辦法。我保證。」

她把臉靠近他寬闊的肩膀和強壯的脖頸,手臂環住他的腰。「我覺得快要把肺都叫出來了,而且我忍不住地抖。」

「你把恐懼藏在心裡太久了,最終是要爆發出來的。你這只是今晚我們經歷這一切的正常反應。我們會一起挺過去的。叫出來、哭出來或者踢踢東西發洩出來吧。不論你需要如何發洩,都發洩出來吧。因為我會一直在這裡陪著你,我不會離你而去的。」

她的眼中蓄滿淚水,哭得像仲夏時節的雨,打溼了他的脖子和肩膀。他抱著她,用盡溫柔和愛安慰著她。

大衛聽到了腳步聲,但他並沒有放開艾瑪。抬起頭,他看到了大使館的高階安全官員。那名官員停在了門口,看到了房間裡的一幕時面露同情。

「你們很幸運,」他輕輕地說道,「每週給我們運送補給的飛機將在明早到達,我的人會想辦法讓你們倆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搭上飛機的。海格特大使等會兒會來見你們。」大衛對他點了點頭,然後他便關上了門。

又剩他們倆獨處了。大衛把艾瑪帶到沙發前,他拉她坐下,讓她靠在他堅實的胸前。

「我永遠也不會習慣那些人們相互施加的暴力,」她一邊擦淚一邊說道,「你看到那些可憐的孩子們了嗎?他們的小臉上深深刻著恐懼。」她再也說不下去了。

她充滿痛苦的聲音使他更加心疼。他把下巴放在她的頭頂,緩緩地上下撫摸著她的手臂,想要安慰她。知道她還想說些什麼,他靜靜地等著。

「我很震驚,我們居然能夠逃到這裡。」

他讓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摟著她。在過去的二十四個小時裡,他自己的焦慮都快把他活生生吞噬了。跟艾瑪一樣,他很驚喜他們的好運還沒耗完。

至於他們親眼所見的暴力和親身經歷的殘酷,作為一個軍人,他並不感到驚訝。善惡並存,無法言喻的不人道行為每天都在全世界上演。

「大衛?」

他低頭看向她抬起的臉:睜大雙眼,睫毛上還掛著淚水,臉色蒼白得嚇人,她就這樣看著他。他忽略了理智微弱的警告,低下頭,用他的嘴唇覆上了她的。他的感覺如一趟賓士的貨運列車從他的身體裡呼嘯而出,他索取著她的吻,把舌頭伸進她的口腔深處。

艾瑪靠近他的懷中,太渴求於他,她無法不用同樣熱烈的感情回應他。從喉嚨溢位一聲呻吟,面對他誘惑的猛攻,艾瑪徹底放棄了抵抗,在他大力的擁抱中找到舒適的位置。對性的衝動點燃了他們對彼此的渴望,令他們氣喘吁吁,讓他們迴歸顫動的神經末梢和最基本的本能。

幾分鐘後,有力的敲門聲想起。躲在大衛高大的身軀前,艾瑪打了個顫,鬆懈下去。他抱著她,讓他們都能稍稍振作來面對意料之外的觀眾。

很不情願地,他們彼此分開了。艾瑪對著大衛微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強。雖然他的身體依然充滿慾望,但是他並沒有感到難堪。這一刻,他並不關心別人怎麼想他。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帶艾瑪安全地離開中東。

他不情願地站起來,穿過房間來到門前,開啟房門,那裡站著一位六十多歲的男人,他的形象和氣質都不錯。大衛站到一邊,讓他走近房間。

「溫斯洛少校、漢密爾頓小姐,歡迎來到加拿大的領土。抱歉礙於這棟建築,我們的領土十分有限。我是海格特大使,」男人說道,在進入套間的起居室時與大衛握了握手,「首先,請允許我向二位承諾,在這裡你們是安全的。不得不說,見到你們還活著而且身體狀況還不錯,我真的鬆了口氣。最近我們才聽說你們倆被關在同一個監獄。」

「大使先生,您的訊息很靈通。」大衛在默不做聲的艾瑪身邊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發現她已不再顫抖,他鬆了口氣。「非常感謝您的款待。」大使頭髮灰白,拿著菸斗,身著絲綢睡袍,套著寬鬆便服外套,腳上穿著皮拖鞋。眼見大使在對面的沙發坐下,大衛才繼續開口,說道:「您的安全官員提到過資訊量很大。」

大使點了點頭。「一切都很安全,我能向你保證。我們一經確認你和漢密爾頓小姐生還,就立即通知了美國外交部。過去幾周我們同他們聯絡很密切。」

年長的男人身子前傾,在水晶菸灰缸上敲了敲菸斗。「當然,我們知道你上一個任務,少校。美國、加拿大和歐洲的媒體報道了你的故事,特別是勘察任務,一直以來都是符合聯合國停火協議的。不過,直到漢密爾頓小姐被關押到你所在的監獄,我們的一個可靠情報員才確定並向我們報告了你的精確位置。」

「我們都不知道是否有人知道我們在哪裡。」艾瑪說道。她突然想到了什麼,於是便說了出來,「一個在監獄廚房工作的老人前幾天給了我兩個橙子。」

他對著她慈祥地微笑。「是外交手段,但恕我無法透露他們的姓名,這樣才能保證他們的安全。他們告訴我們溫斯洛少校還活著,儘管還是拒絕了我們代表美國同事去探視你,就跟平常一樣。我們定期向華盛頓有關部門提供這些有限的訊息,但由於無法瞭解你的身體狀況,少校,我們十分擔憂也十分被動。」

「他們本可以立刻處決了我,」大衛直截了當地說,「不過幸運的是,他們覺得我是個消遣的工具,可以讓他們娛樂娛樂。」

大使很清楚他的意思,不過深諳世故的他並沒有做出任何評價。把注意力轉到艾瑪身上。「而你,漢密爾頓小姐,幾乎是立即就失蹤了。首先是我們的溫斯洛普小姐,她說你沒能赴晚飯的約,然後是歐洲和美國的兒童救助會組織,你的家人和美國外交部,還有自你失蹤起就力圖通過紅十字會找到你的聯合國代表。我們花了好幾天,買通了幾個人,才知道原來你是因為旅遊證件不齊全而被秘密警察拘捕了。我們猜測你一定是遇到了搶劫,然後想要逃到安全的地方。很不幸的是,我們也沒能獲准與你面對面會見。」

艾瑪點了點頭。「情況基本上就是這樣。海格特大使,很明顯地,您一直在努力幫助我們。所以請不要道歉。知道有人想盡辦法瞭解我們的情況很令人寬慰,尤其是在這裡並沒有美國大使館的前提下。」

「嗯,你們現在已經離開那個可怕的地方了,」他站起來,用手掌摩挲著菸斗,「親愛的二位,你們一定累極了。」

「我們確實很累,」她承認道,「我能跟瑪麗聊聊嗎?」

「我很抱歉,但是溫特羅普小姐現在不在大使館。她回家陪她父親了。但她非常擔心你,還叫我一定要注意你。」艾瑪吃驚地站直了身子。「他又心臟病發作了嗎?是不是?」

大使並不打算隱藏他的驚訝,「你確實跟瑪麗很熟,也很瞭解她的家人,是嗎?」

艾瑪點了點頭,「我們從大學時代開始就是朋友了。」

「瑪麗的父親明天要裝起搏器,我想就是明天。好像是他的身體狀況終於允許他接受手術了。」

艾瑪寬慰地放鬆了身子。「我和大衛白天的時候躲在她家,我給她留了紙條。等她回來她知道在哪裡能找到。」

大使繞著隔在他和大衛、艾瑪中間的長咖啡矮桌走動,他們倆也站著。

「鑑於秘密警察很少會釋放犯人,當然排除犯人死亡的情況,我只能猜測你們是自己逃出來的。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你們是怎麼辦到的嗎?或者你們想等著和自己國家的人說?」

大衛笑了,那是一種從搖擺的命運中挺過來的人才會有的滿足的笑容。「先生,那不過是命運安排的一個意外。二十四小時前,有人在火箭炮襲擊中炸燬了牢房的牆。我們逃了出來,然後一直奔逃到現在。」

海格特大使歪著頭想象了一下當時的情況。大衛最後的表情好像在說,如果他們被抓回去了,那麼一定面臨行刑隊,或者是al-j電視直播的當眾斬首。

「太驚人了!正如我所說,我們一直嘗試通過外交渠道營救你們。我恐怕衝到監獄去並不是選項之一,不過有跡象表明,或者說在我看來有點不正當的跡象表明,一個美國的秘密軍事行動小隊正準備救你出來,少校。」

大衛點了點頭。他曾祈禱會有這樣一場營救他的行動。雖然行動並沒有發生,他還是對自己沒有被放棄或遺忘這一點感到很感激。

「那麼我們的家人呢?」艾瑪問道,「我們能跟他們報平安嗎?」

「最好不要,親愛的,至少現在不是時候。不論我們的溝通系統如何安全,總是會有走漏風聲的風險。一旦訊息洩露,可能會連累我們的工作人員,而你們也很可能要長久滯留在大使館了。在頭腦更為冷靜清醒的人主導政府,並且現在的這位獨裁者被趕下臺之前,整個國家都充斥著一種敵對的受困心態。於你們而言,無限期地困在這裡沒有好處。」

大衛握緊艾瑪的手,低頭看向她。「寶貝兒,耐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