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整個晚上,她第一次笑了。她發現對自由的渴望竟一時間令自己忘記所處的境況。
「美國外交部和軍方會負責通知你們的家人,」大使繼續說道,「我的人會專心想辦法讓你們的儘早離開這個國家,很可能是明天早上,只要我們的安全官溫斯頓先生能有辦法。他曾與英國情報機構公事,所以你們大概可以想象到在面對諸如這次的情況時,他能有哪些秘密的妙招。」
靠著大衛,艾瑪忍住打哈欠。看到她顯而易見的疲倦,大使面露同情之色。
「休息一會兒吧,漢密爾頓小姐?我的一個助手很快就會過來,帶些吃的給你們,因為我很肯定你們在最近幾周肯定都沒能好好吃飯。」他用空著的手比劃著,解釋道:「這是一個有兩間臥室的套間,每個臥室都有獨立的衛生間。如果需要治療,我們這邊有一位醫生和一位護士,至於衣物清洗,在你們休息的時候也會有人負責的。」
「海格特大使,謝謝您,謝謝您為我們做的一切。」艾瑪向前一步。「我只是需要好好泡個澡,然後睡一覺。恐怕躲子彈帶來的壓力已經讓我筋疲力盡了。」
「當然沒問題,親愛的。」他握住了她伸出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他的動作體現了老派的禮教。「很顯然你非常勇敢,通過了如此的考驗。如果你是我的女兒,我一定會非常、非常地以你為榮。」
她紅了臉,想著自己擁有的所有勇氣都來源於大衛。她看了一眼那個佔據了她心靈和思想的男人。
大使轉向大衛。「少校,在你去休息以前,我想跟你單獨聊兩句。美國外交部要求某些驗證資訊,我想你已經知道了。在那之後,你的時間就是自己的了,直到明早溫斯頓先生為你們打點好一切。」
「當然沒問題,先生。」大衛抱了抱艾瑪,輕聲承諾道,「我很快就回來。」
她點點頭,離開前對大使報以微笑,然後走進了她的房間。她關上了背後的門,然後靠在門上。環視設施完備的房間,她不禁拿自己最近呆過的骯髒牢房與之對比。艾瑪打了個顫,丟掉回憶,向浴室走去。
***
跟大使和大使館安全官員談完之後,大衛發現艾瑪已經在床上睡著了。她站在床尾,他一臉平靜地看著他,心臟跳動地很不規律。她攤開手腳躺著,黑色的長髮勾勒出了她的臉,攤在枕頭上。
俯下身子,大衛的手指劃過她的腿。她動了動,但是並沒有醒過來。當他在她的額頭落下輕吻時,她咕噥著低聲叫了他的名字。他並沒有在她身旁躺下,強迫自己離開她的床和她的誘惑。
他知道她需要睡覺。大衛突然轉過身去,走進浴室。脫掉衣服,他走到熱水淋浴噴出的細細水柱下。他定定站在那兒,直到全身肌肉開始放鬆。而且,他一直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他們倆都需要時間好好想清楚,需要時間去確認,等他們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後是否真的想要在一起。
把滿是泥土的衣服放在臥室門外,大衛發現了艾瑪給他留的床頭燈,躺在了她身旁。他把她拉進懷裡,拉過被子蓋上。
他抱著她,茫然地聽著遠處的空襲警報聲,努力不去想他們重獲自由之旅的下一步。如果成功了,那麼旅途將以他們的分別而畫上句號。
***
艾瑪在聽到有人敲響臥室的門時猛地醒了過來。大衛的胳膊置於她的腰腹之上,緊緊地、保護一般地環著她。片刻之後,他抬起頭髮凌亂的頭,看著艾瑪。
「有人在門口。」她輕聲說道。
他咕噥著發了兩句牢騷,逼著自己下了床。他穿著睡袍走過房間,一邊打哈欠一邊開啟了門。艾瑪仍躺在床上,靜靜聽著。
「你們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穿好衣服以及吃早飯,」溫斯頓告訴大衛,「加拿大要求的離開這個國家需要的旅行檔案已經幫你們準備好了。通讀檔案,把標記的部分背下來。大使館的理髮師會幫你修剪頭髮,少校。在另一間臥室的衣櫥裡,有一些假髮可以給漢密爾頓小姐使用。讓她選一個紅褐色的波波頭假髮,這樣才跟她的檔案相符。」
「然後我們正大光明地走?」大衛從安全官手上接過一疊紙,問道。
溫斯頓點了點頭,「越不隱蔽越好,所以,就這麼正大光明地逃走。那樣的話,機場警衛、安全警察和移民官員不太會懷疑你們。有問題嗎?」
「沒問題,我們會準備好的。」
艾瑪看到兩個人握了握手。她在想他們是否還會再次見到溫斯頓先生,但她對此十分懷疑。她感覺溫斯頓先生是那種更願意保留神秘感的人。
大衛關上門,轉過身面對艾瑪。此時她已經從床上坐起來,靠在床頭上。他低頭瞥向手上那疊資料的第一頁。「今天好像是要偽裝成從多倫多來的夏洛特·特魯斯戴爾。」
「只要能讓我們回家,讓我裝成魔術師禮帽裡跳出來的兔子都沒問題。」她把被單拉回去,挪到床的另一邊。
動作很快,她露出了修長的雙腿。他最愛這雙腿,這腿令他浮想聯翩。他花了很大力氣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手上的資料上。艾瑪匆匆地抱了一下大衛,然後轉身進入浴室沖涼。
他先是颳了鬍子,然後理髮師花了五分鐘給他剪了個頭。大衛去沖澡的時候艾瑪畫了個淡妝,把頭髮編成辮子,然後把辮子塞到網套裡,最後戴上了紅褐色的假髮。他們倆都很安靜:艾瑪穿上一條簡單的灰色絲質連衣裙,腳上是一雙低跟鞋;大衛則穿了經典款的西裝,配上筆挺的白襯衫和深色領帶,腳上是一雙擦得很亮的禮服鞋。
大衛把飛行服和皮靴收在了小旅行箱雙層底下面,小旅行箱是在衣櫥裡找到的。在拉上拉鏈之前,他又放了洗漱用品和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包括一些他們在大使館時用過的一些便服。
走進起居室時,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放在保溫鍋裡,就在把套間的廚房和餐桌隔開的吧檯之上。艾瑪勉強吃了一點,不過在她研讀溫斯頓先生準備的資料時還是喝了一杯橙汁,並吃了一小碗熱的穀物。
大衛像死刑犯吃最後一餐一樣吃了很多,同時他也瀏覽了資料裡自己的那部分。她感覺他還需要些時間才能相信他可以迴歸到規律的飲食了。她想,這就是被關押好幾個月、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重獲自由或者再好好吃一頓留下的後遺症之一吧。
「準備好了嗎?」過了一會兒,他們站在套房門口時大衛問道。
艾瑪臉色蒼白,但她挺起胸與他對視。「是的。」
他狠狠吻了她的嘴唇。「我們會辦到的,艾瑪。」
她點點頭,勉強的微笑一閃而過。「我們別無選擇,不是嗎?」
他拉開門,環住她的肩膀,帶她走進走廊。穿過走廊,他們下樓來到大使館大樓的中央接待大廳。他們都知道,從加拿大大使館出發會將他們再次置於險境。
他們的行李被放入大使館車隊中的一輛高階裝甲轎車的後備箱,他們同兩位加拿大的外交官一同離開了大使館。他們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與另外兩名乘客交談著,任何人看到了都只會覺得他們只是來拜訪了加拿大的外交官,沒有什麼好隱瞞的。簡單地說,是否能成功逃離這個國家與他們虛張聲勢的能力掛鉤,展示人生演技的時刻到了。如果失敗了,那麼迎接他們的將是行刑隊或者全球電視播出的斬首。
溫斯頓的武裝警衛隊中的兩位成員分別是這輛車的駕駛員和手持獵槍的副駕,他們緊緊盯著擁擠的道路。在他們前方開道的車輛和後方殿後的大使館車輛上也配備了安全人員。在出城的路上,這兩位高度警覺的硬漢都沒有說話。
臨行前,大使與大衛握了握手,又接受了艾瑪感激的擁抱,然後祝他們一路順風。按照大使的建議,他們倆偽裝成了中層外交官。在去機場的一路上,大衛一直緊握著艾瑪的手。
進入紛亂的機場,他們又開始了角色扮演。在各種車輛和檔案檢查點遇到武裝士兵時,他們與同車的外交官交談。最後,終於在將近一個小時後到達了國際貨運航班候機樓。那裡十分嘈雜擁擠,到處都是各種國籍的人,他們彷彿都是一副立馬就能跟別人聊天的樣子。
四十五分鐘後,艾瑪勉強能夠控制住自己的震驚,因為他們居然用假檔案和裝成加拿大外交官的演技騙過了機場工作人員。在飛機貨倉背後有成排的金屬椅子,艾瑪坐到椅子上,扣上安全帶,終於放下心來地嘆了一口氣。
幾分鐘後,大衛來到了她的身邊,快速繫好了安全帶。飛機開始向跑道移動時,她感到他向後靠著座位。她盯著他看,發現了他臉上嚴肅的表情,感到他仍然一陣一陣散發著緊張的情緒。她並沒有問他,因為她察覺到,對於他來說,只有等飛機越過這個該死的國家邊境線之後才有真正的自由。
在飛機飛往一個以色列的軍事基地的一路上,大衛都沒有跟艾瑪說一句話。艾瑪告訴自己,這是因為貨機引擎轟鳴的聲音太吵了。後來,他們換乘一家美國軍機飛往德國,艾瑪試著跟大衛交談,但他搖了搖頭,還是沒有回應她。
飛機起飛,攀升到巡航高度開始水平飛行時,艾瑪感到一股恐懼由心底而生。沒有跟艾瑪說一聲,大衛就解開安全帶並離開了座位。他去了駕駛艙,和飛行員們呆在一起,把她留給一個士兵照顧。士兵為她送上了很多咖啡和小食,還有一條溫暖的毯子。
艾瑪感到很受傷又有些不知所措,不懂大衛為何離她而去。那種受傷和不知所措的感覺在長途飛行期間愈加深重。她感到被拋棄,就像洶湧海面上的一塊浮木。哪怕是準備在德國降落時他回到了座位,也一直沒有跟她說話。
他無聲地護送她換乘直升飛機,接下來是一段十五分鐘的航程,他們將從萊茵河空軍基地飛往威斯巴登的美國醫院。直升機的飛行員是個魁梧的空軍忠實,眼神善良但舉止有些粗暴。從他那裡艾瑪得知,對於大多數在中東被關押或拘禁過的美國市民、軍人或平民之類的人來說,那個醫院是週轉回美國的第一站。
直升飛機降落時,大衛轉過頭,她看著他。「寶貝兒,小心點。我會……我回頭再跟你碰面。」他渴求一般的視線掃過她的臉,就像是要記住每一個特徵,就像是他再也不會見到她。
現在,她更加警覺了,他準備起身離開她時,她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在幹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蹲在她面前。他握住她的手,在她試圖掙脫時握得更緊了些。「做對你來說最好的事,艾瑪。」
「離開大使館之後你就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這也是對我來說最好的嗎?」
他退縮了。然後,他點了點頭。
他臉上的表情是如此的黯淡,艾瑪已經快哭了。「大衛,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而且很顯然你不想告訴我。你讓本不可能發生的情況變得更糟糕,而我卻不知道這是為什麼。等你的腦子恢復運轉之後,你必須要跟我解釋。」然後她突然停下了,因為太多的情緒讓她無法繼續說下去。
他用大掌托起她的下巴,大拇指摩挲著她的下嘴唇。她好看的藍眼睛裡蓄滿了淚水。他嘟噥了一句難聽的話,移開了手,站了起來。在幾分鐘內第二次離開了她。
太過於震驚而無法移動分毫,艾瑪看著他下了直升機,停下來,對著近處旗杆上飄揚與微風中的美國國旗敬了個禮,然後與等在附近的海軍軍官們打招呼。
他離她而去時,她本能地追了過去。她看到他僵了一下,停下了腳步。她屏住呼吸,祈禱他會轉過身來回到她身邊。但他重新架起大長腿,邁開大步離去。他脊背僵硬,雙手握拳放在身體兩邊,離她越來越遠。然後,他消失在視線中。
她的手落到膝頭。她猛地吸了口氣,努力使自己恢復平穩。
皺著眉頭的機長替她解開安全帶,溫柔地扶她站起來,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姐,會沒事的。」
她對上了男人充滿同情的目光,而她自己的眼神還是透露著她的震驚。「我想不會的。」
絕望如同巨石一般壓在她的心頭。艾瑪想要尖叫到喊啞嗓子,然後再猛地打上幾拳。但她都沒有做。相反地,她集中了腦力,鼓起了驕傲,然後在機長的幫助下跳下了直升機。
等待她的是一隊醫療小組。一位年長的醫生讓她坐到輪椅上,儘管她多次表示自己完全可以自己行走。男人用輪椅推著她進入醫療設施,周圍的人都在不停地說著她的苦難經歷。
一位內科醫師告訴她,在她離開醫院重新啟程回家之前,會接受身體上和心理上的檢查。沒有人提到美國海軍少校大衛·溫斯洛。在度過的每一個不真實的時刻,艾瑪都在努力理解為什麼大衛離她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