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嘆了口氣,在後半夜異常的寂靜中,她的嘆息聲是那樣清晰。「大衛,你給了我力量和勇氣,而那往往使你付出代價。你也讓我瞭解到自身的寶貴之處。我知道你現在不願信任或依靠我,但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我保證。」

「已經……知道了。」他抬起頭,眯起眼看著他的臨時掛曆,心想自己是否有力量劃下第六十八道印記。

「我很害怕萬一你再也無法回到我身邊,」她承認道,「我無法想象沒有你會怎樣。」

他強迫自己回答,儘管腦袋裡嗡嗡響,「壞傢伙……總是……會回來。」

「你不是壞傢伙。其實,我覺得你……」

她的猶豫讓他蹙起眉頭,「什麼?」

「我覺得你很特別。」

他享受著她溫柔的聲音,「我不特別……只是個被打慘了的人。」

「大衛,對不起。」

他笑得很難聽,「我……也是。聊點……別的吧。」他用盡僅剩的力氣,抱住自己的身子,慢慢伸直。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充滿痛苦的呻吟,但是咬緊牙關儘量控制聲音,承受著從受傷的肋骨傳來的陣陣疼痛。

「我今天想起了我的家,」艾瑪說,「我想我的小別墅了。」

「別墅……漂亮嗎?」

「我覺得很漂亮。那本來是個獨立的海濱車庫。原主人的子嗣是新英格蘭地區的人,他們沒興趣維護或者使用那座小房子,所以就賣了它。因為房子的條件很差,我花了很合理的價錢買下了車庫和房產,這在加州是十分罕見的。我大概畫了幾張粗略的草圖,把我的想法跟一位建築師說了說,他就開始設計了。然後,我僱了我叔叔當承包人來進行改造。」她有些猶豫,「你真的想聽這些嗎?」

「是的。」

「好吧。後來我們就從零開始,改建成了一座有兩個臥室的小別墅,設計很現代。房子很寬敞、很隱秘,而且就在一個矮崖邊,可以俯視太平洋。房子的一側還有一座玫瑰園。」

「視野……很好?」他問道,不想結束這個對話。

「是全世界最棒的欣賞沙灘和太平洋美景的地方,」她說,「那是我每天清晨看到的第一樣東西,也是我每晚上床睡覺前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我不在家的時候真的很想念那樣的景緻。我喜歡在太陽昇起時漫步沙灘,然後開始新的一天。那裡十分寧靜安詳,儘管有很多遊客。彷彿有一種無需言明的理解,我們都尊重彼此的私人空間。」

大衛思忖著和艾瑪在她的小別墅共度良宵,每天清晨在她身邊醒來。他突然感受到一股慾望穿過身體。他在想,與艾瑪性感的裸身相比,是不是她所珍視的太平洋景緻也會變得蒼白。

「別吹牛了……對我來說……蒙大拿也一樣。」

「你說得對,我吹牛。大衛,我真想現在就帶你去看看,那真的是天堂一角,」她頓了頓,然後承認道,「當我感到害怕的時候我就會想起我的小別墅,尤其是夜裡醒過來無法再次入睡的時候。等你到那裡拜訪我時就會明白了。」

他心跳加速,「你在……邀請我?」

「不然我們在哪裡慶祝你的生日呢?」

「我覺得……現在……已經夠老了……可以慶祝一百歲的生日了。」

「你只是……被打慘了而已,」她用他的話提醒到,「稍微休息下你會感覺好些的,也許你現在就該休息一下。」

「希望如此。」

「有哪裡骨折了嗎?」

「別……這麼想……只是打傷了……全身上下。」

「膠皮管還是長鋼管?還是都有?」她的聲音不再輕快。

「主要是……鋼管,」他說道,「怎麼……」他停下等她回答。但她沒有說話,這使他很緊張,「艾瑪?」

「他們把我帶到這間牢房前用皮管和鋼管打過我,」她靜靜地說,「不過我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他驚了一下,說道,「你……沒有……告訴我……」

「大衛,我不想說那些關於我的事,求你了。」

「艾瑪。」他低吟她的名字,她的隱瞞讓他灰心喪氣。

「我是認真的,大衛。我會沒事的,你也一樣。我知道你會好起來的,你是我認識的最強壯、最堅毅的男人。」艾瑪堅定地說著,直到一聲哽咽打斷了她的話。

「弱不……禁風。」在之後的沉默中,他聽到了她牢房傳來的斷斷續續的聲音。他知道那是什麼聲音,「拜託……不要……哭。」

「我沒有。」

「有……你有。」

「大衛。」她開口道。

「再也……不要……隱瞞了。答應我好嗎?」

她笑了,因為哭泣而使聲音有些啞啞的。「你一定感覺好些了,聽起來像個老頭子。而且我必須說,溫斯洛少校,在我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確實需要跟你說話,否則我一定會瘋掉的。」

「不是……一個人,艾瑪。現在……不……值得……但是……我在這裡……陪你。」

「你值得一切,甚至更多。現在,請稍微休息一下。」

「需要……你的聲音……還……睡不著。」

「你確定?」

「說點什麼……求你了!」他堅持說。

「你想牽一會兒手嗎?」

沒有什麼比再次觸碰她更讓他渴望了,他渴望觸控她細膩柔滑的皮膚,愛撫她修長纖細的手指。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咒罵著自己虛弱的身體。

「那明天?」

「好。」他祈禱到時候自己能有力氣移動。

「你做過噩夢嗎?」她輕聲問道。

他權衡了下自己的答案。雖然他不想承認無法控制自己的潛意識,但他覺得已經不用再強迫自己維持海軍的男子漢形象了。他也知道,艾瑪從不隨意評判別人,她只傾聽。所以對於大衛來說,向她傾吐真相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了。

「有時會。」他承認道。

「不好玩,是嗎?」

「不要……提問。說就行了……漢密爾頓。」

「遵命,長官!」

儘管下巴很痛,他還是在黑暗的牢房中笑了出來,「我會……教你……敬禮。」

「這可是每個女人的秘密幻想,你就要幫我實現我的了。淡定啊,我的小心臟。」

他笑了,然後當胸部快速上下起伏時身體感到不適,讓他呻吟了出來。「不要……讓我笑……說點啥,求你了。」

「我做飯很厲害。」她立馬說道。

「這是……為了調節氣氛……還是真的?」

「我是認真的。我那些女性朋友們覺得我是瘋了才會承認自己喜歡做飯,但我喜歡呆在廚房裡。我用做飯來放鬆自己,然後就得節食減肥。這真是惡性迴圈。」

「也許你……應該……當……廚師。」

「危險的想法,因為我會冒著毀掉腰線的風險。謝謝你,但我不想當廚師。」

大衛慢慢把腿向前伸直,按摩著大腿上部。他聽著艾瑪的聲音,那聲音緩解了貫穿身體的疼痛,也舒緩了他的些許怒氣。她說了將近兩個小時,談了一個又一個話題,不僅僅是她童年的故事和兄弟姐妹的軼事。

她還細細說了小時候為成為體操選手所付出的努力。她說在十五歲時對教練說自己想過普通的生活,結束了對體操近十年的堅持。聽到這裡,大衛感到很驚訝。當時,她的父母並沒有試圖說服她改變想法,而是百分之一百支援了她的決定。大衛想,漢密爾頓博士和夫人一定跟他們的女兒一樣獨特。

他仔細地聽著她的話,從她豁達的心境中尋找力量。當他按摩著大腿、胳膊和肩膀的肌肉時,大衛無聲發誓,他的未來(只要命運還允許他擁有未來),一定要與艾瑪·漢密爾頓一起度過。他無法想象,沒有她要怎樣找到快樂。

他掙扎著站起來,又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顫抖著,喘著粗氣,把臉靠向冰冷的牆,閉上眼睛,然後任自己沉浸在艾瑪的聲音中。

渴望她溫柔的觸碰,這樣的渴望使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身體。他的動作詭異又緩慢,每一步都是一種痛苦的煎熬,因為他渾身的肌肉因持續的反抗而顫抖著,但他最終還是走到了牢房的角落。

他屏住呼吸,小心地把胳膊伸過欄杆和監獄牆之間的窄小空間。汗水佈滿了他的上唇,也浸溼了飛行服的後背。他渾身顫抖,但他拒絕向遍體鱗傷的身體妥協。

艾瑪很快安靜了下來,重重的一聲嘆息從口中溢位,把她的疲憊暴露無遺。

「在……牆邊……寶貝兒。」

她急忙從床鋪上爬起來,來到牢房的一角。「你已經能夠站起來了嗎?」

「顫顫巍巍地……不過……站起來了,」他告訴她,然後就聽到了她的抽泣聲,「拜託……不要……哭。」

「對不起。」她清了清嗓子,直起身子。「你的那一半巧克力棒,我一直給你留著呢。要遞給你嗎?這可能可以給你點能量。」

閉上眼睛,他沒有想到眼裡竟有淚水。他想要說點什麼,卻發現什麼也說不出來。因為巧克力棒而變得多愁善感並不是他的風格,他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告訴我,你要什麼。」過了一會兒,艾瑪用溫柔的聲音催問道。

「想要……你。要……你。」

她立即把手伸了過去。大衛感覺到她的指尖掃過。他緊緊握住她的手腕,然後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纖細的手。他鬆了口氣,終於放鬆下來的嘆息聲在牢房迴響。

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能言明的或不能言喻的感覺交流。黎明破曉,當太陽蹦出地平線、出現在中東清晨的天空時,他們心手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