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瑪坐在床鋪上,用手攏了攏頭髮,她沉浸在破曉時分的寧靜中。到現在她已經被監禁一週多了,慢慢地,她開始享受每天的這個時候,因為是如此安寧。
這幾個小時裡,她可以暫時遠離持續不斷的空襲警報聲、炸彈爆炸聲、防空炮火聲、經受審訊和折磨的犯人充滿痛苦的哭喊聲,以及在鄰近監獄的後院不時響起的來復槍聲。雖然經常感到害怕,但是艾瑪感受到了那發自內心的祈盼自由的勇氣和麵對每一天的力量。大衛對她保證過,如何對待被關押的生活全由她自己決定。但她時常懷疑這些話是否屬實,因為她把他當做自己樂觀心態的主要來源。
艾瑪聽到大衛在隔壁牢房的動靜,不過她沒有出聲,仍然在專注地編辮子。然後,她繼續著自己的晨間慣例,把襯衣卷邊的一小部分浸到破舊錫制杯子的水中。
當她用潮溼的布料洗臉和脖子時,她是多麼渴望能有一塊高階肥皂和一盆飄著香香的泡泡的熱水。像每天刷牙和穿乾淨的衣服這樣簡單的快樂,一直都被艾瑪視作理所當然,然而現在卻變成了無法實現的幻想。
艾瑪聽到了大衛熟悉的腳步聲。脫下披肩,她也開始在小牢房中踱步。她走了一個多小時,使勁擺臂,調整步伐配合著他的大步。她的西式靴子和他的飛行員厚皮靴很快就同步了,聽起來彷彿只有一個人在堅硬的泥土地面上來來回回輕快地走著。
鍛鍊讓她精神煥發。她走回床鋪,拿起大手提包摸索著筆記本和筆。不知為何,筆記本和筆都掉到包的底部了。艾瑪摸到一雙襪子和一件髒兮兮的聖地亞哥州立大學t恤,還有一個窄窄的、包著錫紙的長方形。
她迷惑地摸了摸這個東西,震驚地怔住了好一會兒。隨後,她內心深處燃起希望之火,因為她想起來,自己在蘇黎世短暫停留時,在機場免稅店買了點東西。她立馬把大包口朝下,把所有東西倒在了床上。她咧開嘴笑了,難以置信地盯著糖果棒,高興讓她的藍眼睛一亮。
「巧克力。」她拿著糖果,一臉虔誠的樣子。「我發現了一塊糖果棒!」相信了這並不是幻覺,她驚撥出口。急忙起身,她跑到牢房的角落。「大衛,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我可沒有聾。」
她的笑容頓了頓,不過才不會讓他那簡練的回答破壞了自己發現巧克力時的喜悅。她知道,他希望自己能遵守他們清早保持安靜的規則,但是艾瑪沒有辦法不出聲。「還好好的包在錫紙裡,完全沒有壞。簡直不敢相信我一直沒發現它,也不敢相信警衛竟然也沒發現。」
「我告訴過你,那些傢伙就是一群廢物。我的手錶也還在呢。他們搜我身的時候直接忽略了。」
「大衛,我們一起吃吧。」
「我不喜歡巧克力,所以你還是自己吃了那破玩意兒然後安靜下來吧。」
她感到出乎意料,安靜了下來。幾秒鐘後她突然明白了過來。現在,她是如此地瞭解大衛,知道他為何會說這樣的謊話。如今,她瞭解大衛就如同瞭解自己一般。他們已經從陷於有性命之憂處境的陌生人變為了知己,有共同的想法、夢想、恐懼和渴望,沒有絲毫猶豫。
艾瑪屏住呼吸,淚水盈滿眼眶。只有大衛會假裝討厭某種東西,因為他認為艾瑪更需要這種東西;只有大衛會優先為艾瑪考慮。
她清了清嗓子,直起背來。「別逞英雄了,不需要的。完全夠我們倆吃,所以快把手伸來。我們來分享這小小的珍寶吧。不然我也不吃了。」
「寶貝兒,你需要能量。」
「難道你就不需要了嗎?」她問道。她的語氣帶著點調侃,這樣她就不會暴露自己對他生存的擔憂。然後,她感受到了所有因他而產生的感情。她把這些感情鎖在心裡,只為不給他造成更大的負擔。也正是這些感情讓她明白,自己會輕易地愛上他。
「我會撐過去的。讓我休息一會兒,艾瑪,自己把那玩意兒吃了吧。」
「如果不一起吃,我就不吃。」
「漢密爾頓,你開始讓我心煩了。」
「溫斯洛,你就像頭倔驢。快點閉上嘴,過來!如果你不合作,我就把巧克力交給警衛。」
他咕噥著咒罵了一句,不過艾瑪忽略了,她在等著他的腳步聲。但是,她聽見的卻是沙漠的風聲,吹過牢房後牆小鐵窗上方的屋簷。淒涼而孤寂的聲音讓她突然沒了耐心。
「我現在要提醒你注意,如果你再不到牆邊來,我就不得不把巧克力棒朝你那邊扔,希望你能把手伸過欄杆來拿。而且你也要知道,我不是隨隨便便說大話的人。」
大衛走到了牢房的角落,利落的腳步聲把他對她的不滿表露無遺,「寶貝兒,看出你的義大利血統了。」
「還有我的愛爾蘭血統,」她繼續道,「大部分腦子清醒的男人都不會願意跟這樣一種危險組合的女人扯上關係。」想到他已經承受了的苦處,她的聲音柔和了下來。「大衛,不要跟我爭這個。只要我決定了,你就不可能阻止得了。」
「主啊救救我吧!不要讓我跟喜怒無常的女人扯上關係!」
他的幽默逗笑了艾瑪。她把巧克力棒分成兩半,然後把自己的那份塞進了襯衣胸前的口袋裡。擠進如今已經很熟悉的牢房角落,她把手臂穿過欄杆間,沿著牆往前伸,卻沒有碰到任何東西。「大衛,把你的手伸過來。」
「等你老了一定特橫,漢密爾頓。」
「當然。」
「其實我更想……」
「你更想什麼?」
沒有回答,只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
「大衛?」
「比起巧克力,我更想要你。」然後,他的手指撫過她的皮膚。艾瑪用心感受著他的觸碰,「我也是。」
大衛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觸碰帶來的安全感直抵她靈魂深處。聽到他重重的一聲嘆息,她感到眼淚在眼眶直打轉。她是如此渴望他。
「我好懷念觸碰你的感覺,」他說,「也許我們應該改改牽手的時間表,除了下午和晚上以外,早上也加上一個小時的牽手時間。」
她用手背靠向他的手掌,儘可能地往他的手掌裡蹭,享受著他的觸碰。「除非你的肩膀沒事。」
「寶貝兒,只要能夠觸碰你,我能夠忍受任何不適。」
艾瑪張開嘴,但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監獄走廊盡頭的笨重鐵門開啟的聲音。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差點鬆手弄掉了大衛的那半塊巧克力。
「回去,艾瑪,快!」
他聲音中帶著的緊迫感讓她往後倒。肩膀擦過粗糙的牆面,她縮了回去,衝到了牢房的裡側。
她的心砰砰直跳。她知道,警衛很少這麼早來找犯人的麻煩。聽到了至少四個人的腳步聲,她緊緊靠著牆,屏住了呼吸。
不是一個,是四個。
她嚇得發抖,恐懼如利刃般穿過她的身體。
是四個警衛。
為什麼?她在想,儘管她害怕自己已經猜到了答案。
全副武裝的警衛路過了她的牢房,在大衛的牢房前站定。她站在自己的牢房裡,當聽到警衛拉開大衛牢房的門時不可抑制地顫抖。警衛中的一個對著大衛大聲喝令。艾瑪緊張地等著大衛的回應,但她只聽到一片寂靜——他又一次體現了他的固執。
他的牢房裡爆發了一場打鬥。
她告誡自己,一定不能讓大衛知道她在為他擔驚受怕。當她聽到他痛苦的悶哼聲和朝著警衛憤怒地叫喊時,她無法控制發出低吟。她用手捂住嘴,他的抵抗肯定因為他想吸引警衛注意力,他不想讓他們察覺到她在隔壁的牢房。
「大衛?」她低聲說道。
她要告訴他,不要試著去保護她,但要怎麼做?她擔心自己可能會讓他遭受更多傷害,只得保持了沉默。
另一個警衛咆哮著吼出一句命令,大衛爆發出一連串充滿憤怒的粗俗咒罵。
艾瑪衝到牢門前,緊緊靠著鐵欄杆,粗心地忘記了自己可能遭受的危險。緊抓著欄杆,她努力想要看到發生了什麼,但卻被幾個討厭的男人擋住了視線。
一個警衛轉了過來,用槍對著她。艾瑪迅速後退,被床鋪絆倒,跌坐在了地板上。
她跪坐起來,剛好看到了被拉出牢房的大衛一眼。她看到了他深紅褐色的頭髮和充滿憤怒的淡褐色眼睛,以及佈滿怒氣、稜角分明、長著鬍子的臉。反抗使得他高大的身子因緊張和憤怒而僵硬。根本來不及阻止自己,她尖聲叫出他的名字。
「寶貝兒,決不能向他們屈服!」他喊道。
當看見血從他嘴唇的裂口沿著下巴流下時,艾瑪緊緊咬著拳頭,讓自己不會第二次叫出他的名字。另一個警衛在他肚子上打了一拳,讓他閉上了嘴。他喘著粗氣向前倒去,但是警衛拽著他,沒有讓他倒在地上。
她恐懼地看著警衛把他拽走,害怕得縮成一團。監獄的門最終被關上,她仍然縮在地上,緊緊抓著大衛的那一半巧克力棒,放在胸口,眼淚劃過臉龐。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她失去了對時間的感覺,想著他可能遭受的一切,恐懼令她無法動彈。
當她終於有了移動的力氣,她強迫自己站起來,一步一步踱著。她試圖通過回想他們一起度過的每一個瞬間,讓自己平靜下來。她在腦海中回放他們之間的對話,但盤踞其中的獄中生活的聲音、犯人在被折磨時的哭喊和來復槍的槍聲,讓她更加恐懼。
到了下午,艾瑪開始害怕自己會再也無法見到大衛。她靠著牢房的牆,低下頭,鼓起僅剩的勇氣祈禱著,希望那個正一步一步俘獲她芳心的男人還會回到她身邊。同時,她發誓會用所有的智慧和大衛教給她的一切努力生存下去。還有,如果他真的再也回不來了,她知道自己會用餘生思念他,將他記在心上。
艾瑪將自己裹在毯子裡,終於在天黑不久後癱倒在床鋪上。她很不安穩地睡了將近五個小時,噩夢夾雜著白天的恐怖經歷一直折磨著她。
***
「大衛,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大衛在床鋪上盤腿而坐,逃避著艾瑪聲音中的關心。警衛用長鋼管打了他好幾個小時,然後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他丟回了牢房。之後的四天裡,他都沒有和她說話,不想讓自己才親身體驗過的審訊給艾瑪增加負擔。
「大衛?」
他沉浸在自己的內心世界,遮蔽了她的聲音。他後腦勺緊靠著粗糙的石頭和灰泥,雙手置於身體兩側,閉著眼睛,但他無法消除腦海中不斷閃現的那幾個小時被折磨的畫面,正如他無法控制住高大身子的顫抖一般。
「告訴我你沒事就行了,」艾瑪懇求道,「我不奢求跟你聊天,只要讓我知道你能聽見我的聲音。」
他努力不去在意她聲音中透著的絕望。他粗重地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雖然他懷疑自己是否還能平靜下來。事實上,他的憤怒被再次喚醒,在他的身體裡叫囂著。
她低聲喃喃道:「讓我幫助你吧。你為我做了那麼多,現在該我為你做點什麼了。」
「不用。」他從緊咬的牙縫裡吐出一句話。
「我能感覺得到你正離我遠去。大衛,求你了。我不能讓那樣的事發生,你是我的一部分,永遠都是。」
他雙臂環著疼痛的肋骨,然後低下頭,抵在曲起的膝蓋上。自憐之情如海浪般衝擊著他,他抖了幾下,強迫自己找回埋在靈魂深處的那一點脆弱的希望。
「我知道現在讓你跟我說話十分困難,但我希望你能試一試。我只是希望……」
他必須要跟那個他信任並關心的人說話。妥協於此,他問道:「希望……什麼?」
「我希望能用手臂環住你,抱著你。」
「我……我也是。」他支支吾吾地承認。下巴的疼痛使他難以說話,但他逼著自己繼續說,既是為了艾瑪,也是為了讓他自己清醒。他發現,她是唯一阻止他發瘋的人。「說話……跟我說話……寶貝兒。需要你……幫我……忘記。」
艾瑪沒有猶豫。「大衛,我們需要彼此,我們是一起的。沒有人能夠改變。」她的眼中蓄滿淚水,但她匆匆抹掉了。「在你被帶走的時候,我想象過所有你可能遭受的可怕的事。也許你真的經歷了其中的一些,但我知道你不會告訴我。你還是覺得我弱不禁風,對嗎?」
「不!完全不要……去想。」
「雖然你極力保護我,不讓我知道在這裡真正發生的事,但是我也有耳朵,而且我的想象力太過於敏感,沒有辦法不去了解我們真實的現狀。我的親身經歷也讓我瞭解到那些……」她在思考著,聲音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