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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訟筆錄 勒克萊齊奧 第2頁,共2頁

年輕姑娘開口說了句什麼,她單刀直入:

「您服過兵役?」

「對。」

「做什麼工作?

「您做什麼工作呢?」

「以前嗎?」

「對,以前?」

「我什麼都做過一點,」亞當答道。「您沒有做過固定的事情?」

「沒有——」

「您做過什麼事?」

「我不知道,我……」

「您做過什麼中意的工作?」

「小事,我都中意。」

「什麼小事?」

「呃,沖洗汽車,比如。」

「可您——」

「海濱浴場值勤,我也高興。可我從來就不會做我想做的事情。我想當通煙囪的、掘墓的或開大卡車的。得要有人介紹。」

「您想一輩子都做這些事?」

「為什麼不行?掘墓的,可有不少老手,您知道……」

「您上過學,不是嗎?」

「上過。」

「您有畢業證書嗎?」

「有兩三張,對。」

「什——」

「我有地區地理學歷證書……」

「那您為什麼不用?」

「我曾想當考古學家——或發掘工程監督員,我記不太清了……」

「那……」

「這都是過去的念頭了。」

年輕的金髮姑娘一聳肩膀。

「說實在的,」她說道,「我在納悶您在這兒到底做什麼——」

亞當微微一笑:

「這就是說,您覺得我不是個精神病人?嗯?」

她點了點頭。兩隻茫然的眼睛,難以探測。她朝主治醫生轉過身子。

「誰說他是個瘋子?」

醫生神情關切地看了看她,接著慢慢地在椅子下方屈起雙腿。

「聽著,小姐。這應該給你們當作一次教訓。你們總是不等掌握全部情況便作出判斷。至少等你們問完了再說。您知道他做過什麼?」

她接受了意見,眉間出現了一道深深的皺紋。醫生有趣地打量著她。

「你們知道。任何病症都沒有那麼簡單。並不是任何病症都像上一次那麼簡單。您記得吧,那個水手?我說起來也許會讓你們感到驚奇,可在精神病中並不存在極端。在一個殺人的瘋子和一個看似完全無害的瘋子中間,基本不存在什麼界限。你們,你們到這兒來都以為會碰到特殊的人,他們要不自認為是拿破崙,要不就是根本說不出兩個連貫的詞。由於情況並非如此,於是,你們大為失望。有時,比如今天,你們還會碰到一些聰明透頂的病人。」

他謹慎地停頓了片刻。

「說到底,既然今天你們碰到了一個特別的疑難病症,我這就幫你們一把。在你們看來,病人是正常的。呃,要知道,他一進來,我便給他做了心理病理測試,初步的測試情況表明他不僅不正常,而且的確是個精神病患者。我這就給你們念一念我從初步測試中得到了什麼……」

他拿起一張紙頭,念道:

「——系統化類妄想。

「——疑病傾向。

「——誇大狂(有時變為縮貶狂)。

「——被迫害狂。

「——主要表現為自我辯解,推脫責任。

「——性慾異常。

「——精神錯亂。

「簡言之,病人始終處於抑鬱狂狀態,可能向精神錯亂髮展,甚至可能變為嚴重的譫妄狂。在這個具體病例中,如果我敢斷言的話,那麼,其譫妄的發作是有序的,是因為病人的文化記憶恢復和智慧狀況所造成的。但是,最突出的是經常性的記憶斷裂、崩潰和抑鬱狀態,尤其是謊語癖、精神錯亂和不同程度的性困擾。」

醫生把手放在脖頸後,那脖頸儘管每天用薰衣草水塗擦數次,仍然相當粗大。他似乎興趣越來越濃地品味著自己在聽眾中造成的為難情緒。特別是朱利安娜·r的為難情緒,尤為讓他高興。只見他衝著她做了個聳肩的動作。

「您明白了,小姐,我們倆下的結論不一致。您繼續跟波洛先生交談,設法驗證一下我的結論。我發現他聽您說話要比聽別人說話更專心。我有把握,相信您一定能夠讓他說出一些十分有趣的事情來——不,是真的,抑鬱型病人對好感極為敏感。您以為如何,波洛先生?」

亞當只聽到了個話尾,其他的話聲音很低,都是以秘密的口吻,講給學生聽的;亞當看了看醫生,又看了看手頭那個細細的白色菸蒂,他說道:

「對不起。我沒聽見您前面問了什麼。」接著,他又陷入一種迷迷糊糊的狀態之中。他感到自己已經喪失了現實的落腳點。朱利安娜·r咳嗽了一聲。

「呃——我們繼續吧……您覺得怎麼樣?我是想說,您覺得我們會遇到什麼情況?」

亞當抬起腦袋:

「怎麼回事?」

朱利安娜又重複一遍:

「您覺得我們現在會遇到什麼情況?」

亞當看了看年輕姑娘的眼睛,現在,這是兩個近乎親切的空洞,彎彎的眉宇向前突出,使從上方射下的光線在她白白的臉蛋正中形成了兩個介乎於灰藍色之間的色點,就像是落在一個用石膏做的死人腦袋上。亞當從肺部撥出一點兒氣。

「我想起了某件荒唐的事情,突然想起來的。」他說道,「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想起了這件事——真滑稽……」

他看了看年輕姑娘的上眼瞼。

「那是——就說我十二歲那一年吧。我認識了一個很滑稽的人,他叫特維茲米伊爾,可大家都喊他西姆,因為他名叫西蒙。西蒙·特維茲米伊爾。他是在耶穌會長大的,這給了他一定的社會地位。他為人友好,可有其特殊的友好方式;他不太喜歡跟我們說話,總是呆在自己的一角。我想是因為他知道中學裡的人都瞭解他父親經常用棍子打他的緣故吧。他從來都不願意跟誰談起這種事。他毫無疑問是我所認識的人之中最聰明的,可在班裡,他卻總是倒數第一。可是,大家都覺得,要是他樂意,準可以得全班第一。有一次,他跟一個人打賭,說他保準可以奪得拉丁文朗誦寫作課和代數課的第一名。他果然是名列前茅。最有意思的是,對此誰也不感到奇怪。連那個打賭的同學也不感到驚奇。後來,我覺得西姆感到後悔了,因為老師們都琢磨著對他感起興趣來。他故意犯戒,讓人把他從中學攆了出去,後來再也沒有人聽到提起他。他跟我真正只講過一次話,那是在聖誕節假期的前夕,他臨離開中學的時候。他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地來到了教室,課間休息時,他在廁所跟我談起了他是怎麼祈禱的。他告訴我,他覺得唯一可以接近上帝的辦法,就是在精神上再次完成他在物質上所完成的工作。必須循序漸進,漸漸地攀登創造的各個階段。他已經度過了兩年動物生活:在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上了一個階段,即叛逆的天神階段。他必須對撒旦頂禮膜拜,直到他最終得以成功地與撒旦建立完美的交流。您該明白。不僅僅是在關係上,這麼說吧,不僅僅是在跟魔鬼的肉體關係上,就像大部分聖人或神秘主義者那樣,比如像聖安東尼或阿爾斯神甫,而是徹底的交流,也就是說對惡行,對其目的,以及與上帝、動物和人的關係的理解。這麼說吧,上帝是通過他的反面人物——魔鬼,通過自身,通過自身的本質理解自己的。西姆每晚都用兩個半小時把自己徹底奉獻給撒旦。他為撒旦祈禱,唱讚歌,他還經常給撒旦供奉祭品:一些小動物和一些過失。他也嘗試過魔術,鑑於他的年齡和所處的年代考慮,他排除了魔術中在他看來過分幼稚或過分大膽的成分。這是一個類似克利斯迪斯的階段,您知道,或叫‘星期六男爵’的階段。可兩者有不同之處,那就是對西姆來說,這不過是宗教生活的一個階段。但帶著對上帝最崇高的愛。有著在精神上重新創造的慾望。他下決心——」

亞當猶豫了一下,然後決定繼續往下講。年輕的金髮姑娘上身筆直地端坐在座椅的邊沿,只見她渾身在顫抖。手指在作業簿的封面上留下了汗津津的痕跡。不時有一絲陰影沿著她眉毛的線條掠過,那是一群鳥兒從窗前飛過時投下的陰影;由於他長時間地說話與回憶,她與夢境中的傳奇人物之間的差別也就蕩然無存。言語在生存,那生存的或許是她,或許是獨角獸和火怪,或許是其他任何東西。

「對——他十六歲左右下決心與撒旦的信仰決裂——是十六七歲的時候。這樣,離到成人還有四年時間,他用這四年時間來經歷人的階段。然後再用九年時間經歷天使階段。到了三十歲時,如果他不懈努力,不為自己的雄心或自我犧牲行為所左右,那他將完全依附於上帝,即一切依附於上帝,一切通過上帝,一切為了上帝。置身於妙不可言的境界——整個兒置身於妙不可言的境界。他將不再是西姆·特維茲米伊爾,而成了上帝本身。您明白吧。您明白吧。」

他的話語在護士室裡彷彿發生了奇特的回聲,在這間狹窄的小屋裡,潔白的四壁,鋪砌著裝飾石板,那話語就像是在浴室裡,或像是在廁所裡迴盪,彷彿在地上的某處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長方形空洞,改變了語句的深度,毀滅了詞語的意義。

「特維茲米伊爾。特維茲米伊爾。西姆·特維茲米伊爾。打這之後,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跟我說過話。我好像得知他在這期間死了。他可能在經歷撒旦階段期間在某處染上了梅毒。跟一個妓女把榮耀歸還給了魔鬼。您明白那回事吧。從某種意義上說,對,那是個聰明絕頂的傢伙——要是他能成功地進行到底,那最終報紙上少不了要講到他。」

亞當冷冷一笑:

「滑稽的是,您知道吧?要是他比較樂於交往,那中學裡準有許多人會跟著他,信仰他和他的宗教。比如我就會。可他什麼也不想知道。他對什麼都懷疑。他甚至都不願聽人講魯伊斯布魯克或奧卡姆。說到底,他有庸俗的一面,這就是導致他失敗的原因所在……」

「您肯定自己一點都沒有跟隨他——跟他的宗教和他的學說走?」朱利安娜問道。

戴黑眼鏡的傢伙補充問道:

「您說他當時有多大年紀?」

「誰,西姆?」

「對。」

「他當時可能比我大一點,十四五歲……」

「對,因為這樣就更好解釋了——人在這個歲數,胡編亂造的很可能就是這種神秘主義,嗯?」

「您是想說那是些幼稚的玩意兒?」

「對,我——」

「的確是這樣。可那總還是很美的。我覺得——我覺得,要是人們認為那是傳授教理等等的年歲,那看來可能還是挺美的,不是嗎?」

「再說,您曾經認為那美得不得了——」

朱利安娜·r眉頭一皺,好像腦袋突然劇烈疼痛。

「——以至您跟隨了他,是不是?」

主治醫生肯定地說:

「對,是這樣。我甚至還要問,您肯定這件事講的不是您自己?那個西姆,您叫他什麼來著?真有其人,那個西姆?」

「西姆·特維茲米伊爾……」亞當說道。

他一聳肩膀,香菸燙到了他食指的指甲,他只得再一次地把它扔到地板上,用鞋尖碾滅。

「不管怎麼說,我……我不能告訴您。我是想說,是我還是他,這無關緊要,您明白吧?甚至不論是您,是我,還是他,這都無關緊要,嗯?」

他思慮片刻,接著猛地朝年輕的金髮姑娘轉過身子:

「您把我列入哪一類?列入精神分裂症一類?」

「不,列妄想狂一類,」朱利安娜回答道。

「真的?」亞當問道,「我想,我想您會把我列入精神分裂症一類。」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認為。我不知道。」

亞當問能否給他端杯咖啡來。他藉口自己渴了,或冷了,可實際上,目的在於微微地改變一下小房間的氣氛。呆在一間護士室裡,裡面放置著護士椅,討論著護士的事,散發著護士的味,又帶著一個巨大的護士的空缺,他置身其間,感到厭倦。不管怎麼說,醫生還是喊來了護士,讓她端杯咖啡來。

他很快得到了他那杯咖啡,他把咖啡放在左膝蓋上,用勺子輕輕地攪拌起來,以便把糖化開。他幾乎連腦袋也沒有抬一下,只顧小口小口地飲著咖啡。他腦中有著某種東西,彷彿長了個腫塊;他縱然絞盡腦汁,也弄不清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也許是對一位死者的回憶,是對某人死亡的一種稀奇古怪的回想。或者嚴格地說,像是黑夜裡呆在一艘船上,回想起千萬件東西,比如夜幕籠罩中的波浪和倒影。

「那您不知道——您知道現在要做些什麼?」朱利安娜繼續問道。她停頓片刻,又問:「您能給我一支香菸嗎?」

亞當把煙盒遞給了她。她從小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珠光打火機,點著了煙。她顯然把其他人都給忘了,這可能意味著她很快也會把亞當忘個一乾二淨。

「您不知道您會遇到什麼情況……」

亞當手一擺,落到了褲子上,離髕骨僅幾毫米。

「不知道——可我意識到自己會這樣,這就夠了。」

她盡了最後的努力,開口問道:

「您難道對什麼都不感興趣?」

「感興趣,為什麼?」

「那您對什麼感興趣?對死?」

亞當莞爾一笑。

「噢,不!我可一點兒也不想死。」

「那您——」

「您知道我想要什麼?我要別人讓我安靜。不,也許不完全是這樣……可我想要做的事多著呢。想要做不是我的事的事。想要做別人讓我做的事。我來時,女護士讓我乖乖的。看見了吧,這就是我要做的事。我要乖乖的。不,死,我真不想。因為——因為死可能不那麼讓人安寧。就像在出生前。可能內心沸騰,恨不得復活。我覺得這樣會讓我受累的。」

「您一個人已經呆夠了……」

「是的,是這樣。我想跟別人在一起。」

他吸了一口從朱利安娜鼻孔裡噴出來的煙。

「我就像《聖經》中的那個人物,您知道,就像那個基哈西,以利沙的僕人:以利沙讓乃縵在約旦河洗七次澡,或做類似的事。為的是治好麻風病。治癒後,他給以利沙帶去了一份禮物,可基哈西獨吞了。於是,上帝懲罰了他,讓他得了乃縵的麻風病。您明白吧?基哈西,就是我。我得了乃縵的麻風病。」

「您知道什麼?」朱利安娜說道,「噢,您不知道寫得最美的詩句有哪些吧?說這話可能顯得太自負,肯定的,可我還是樂意告訴您。您願意我告訴您嗎?」

亞當點了點頭。她開始吟誦起來:

「是‘甚或我——’」

可她的聲音突然發不出來了。她咳了咳,繼續吟誦:

「甚或我無生命而活著,

宛如心中銘刻的形象,

死亡!」

她看了看左側,看了看亞當左側幾釐米的地方。

「這是維庸的詩句。您知道吧?」

亞當喝了口咖啡。他舉手搖了搖。他看了看其他人,他們都在聽著,一個個帶著幾分拘束,也帶著幾分譏諷。他納悶為什麼讓他整天穿著睡衣。也許是為了防止他逃出去?或許儘管衣服上有著一條條縱向的條紋,他穿的不是一件睡衣?這可能是瘋人院的服裝,或病號服。亞當端起膝蓋上的那杯咖啡,喝了個精光。只有杯底還沾著一點液體狀的白糖。亞當用勺子颳了刮糖,舔了舔。他真想再喝幾杯咖啡,再喝幾十杯。他也恨不得把自己的念頭說出來。也許對那位年輕的金髮姑娘說。他想對她說,留下來跟我呆在這所房子裡吧,留下來跟我在一起,我們一起來煮咖啡,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什麼時候煮都可以,然後我們倆一起喝;周圍也許有大花園,我們夜裡可以去散步,一直漫步到天明,頭上不停地有飛機飛過。

戴黑眼鏡的傢伙摘下了眼鏡,看了看亞當。

「如果我聽明白了的話,」他說道,「您那位同學的宗教目的,是想造成某種泛神論——神秘主義。通過感知與上帝建立某種聯絡?是所謂的信念之路,對吧?」

朱利安娜·r補充道:

「可這些玩意兒,與您有什麼關係?這些神秘主義的事情?那想說明什麼問題?您為什麼對此這麼感興趣?」

亞當往後一仰。幾乎是猛地一仰。

「你們沒有明白。你們一點都沒有明白。你們知道,對上帝我不感興趣,西姆也不感興趣。不存在那樣的上帝,我不知道什麼樣的上帝,造物主的上帝吧。他是用來滿足某種合目的性的或絕對的需要的,就像一把鑰匙開一把鎖。他媽的,你們永遠明白不了這一點!這提不起我的興趣。我沒有必要被創造,就像這場討論。他這樣並不讓我感興趣,因為他就像一場討論。可要是他填補了一個空白,就不一樣了。一個可怖的、難以承受的空白。介乎於生命層次之間……介乎於兩個層次、兩個時間之間,你們明白嗎?」

「可是,那又有什麼用,這些神秘主義的玩意兒?」戴眼鏡的大學生問道。

「沒有什麼用。沒有什麼用。絕對沒有什麼用。您跟我說話用的詞好像都是我不理解的詞。您想要這有什麼用?我無法回答您。那差不多就像是要我設法跟您解釋清楚我為什麼不是您——就以魯伊斯布魯克為例吧:對土、氣、火、水這不同的物體的本原進行區分,對他來說又有何用?看上去,那可能像是荒唐事。可那並不荒唐。神秘主義使他得以達到一個層次——可不是心理的,不是心理的,嗯?——妙不可言的層次。至於這一層次到底處在什麼位置,這無關緊要。也無所謂是哪種層次。重要的,是在他生命中的某個特定時期,他覺得自己對一切全都明白了。正因為與被他一直稱為上帝的那一位建立了聯絡,而就其定義而言,這位上帝是不朽的,萬能的,無所不知,無所不在,因此,魯伊斯布魯克也成了上帝。至少在發生神秘主義危機的各個階段如此。也許他不懈努力,在他生命的末期達到了他的層次,達到了自我的徹底袒露。是這樣。重要的不是知道,而是知道自己已知。在這個狀態,文化、知識、語言和文字都不再有任何用處。簡單地說,如果願意,這也許是一種快慰。可是,決不是自身的目的所在,您明白了,不是其目的所在。到了這一層次,的確如此,就沒有多少真正的神秘主義者了。要明白——為了以辯證的方法加以說明——當然,關係是不一樣的——人們可以以自身的存在而存在。很簡單,這是一個狀態。可說到底,這是知覺最終有可能達到的唯一的境界。不管採取何種方式,知覺的最終所在是條死衚衕。到那時,它便不成其為知覺。它便成了過去。而在這個階段,它突然被誇大,變得巨大無比,壓倒一切,以至除它之外,任何東西都無關緊要。人們以自身的存在而存在——對,是這樣。以存在而存在……」

r小姐微微地搖搖頭,她的下嘴唇在發抖,彷彿腦中在翻騰著相互矛盾的想法。

「這些玩意兒,是聰明。」戴眼鏡的傢伙說道,「只能這麼說了……」

「這不說明任何問題,這是形而上學的故弄玄虛。」另一個大學生打斷了他的話。戴眼鏡的那一位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您是否想過這是一種別人無法阻止的推理。就像是一塊三面鏡中的反光。因為我,比如我就可以跟您這麼說,人們是以存在而存在以存在而存在。可以這樣一直推斷下去。在我看來,這不如說是一種修辭法。是人們在十二歲左右鬧著玩的一種修辭法。叫作形式推論。就好比說,一艘船要用六天時間才能橫渡大西洋,因此,如果用六條船,那就只需要一天。」

「我不——」

「除非,除非存在的概念以一種統一性為前提。這一統一性就是存在的意識。而且這一存在的意識並不同於該詞的普通定義,因為這種定義是可以無限擴大的。就像所有的想象性的東西。完全可以不斷地想象。嗯?」

「不對,」亞當說,「這不對。因為您混淆了。您混淆了作為所經歷的現實的存在和作為我思的存在,即作為思維的始點和終點的存在。您以為我在講心理學概念。我就不喜歡跟您談這些。您總是想到處套用您的那個令人討厭的分析系統,那些討厭的心理學玩意兒。您一勞永逸,採用了某一個心理學價值系統。用於分析。可您不明白,您不明白我正在試圖讓您注意一個更為廣闊的系統。某種超越心理學的東西。我想要您注意到一個巨大的系統。從某種角度說,要您注意到一種萬能的思維。一種純思維的狀態。您明白吧,注意到某種東西,它是推理的頂點,形而上學的頂點,心理學的頂點,哲學的頂點,數學的頂點,一切一切的頂點。對,就是這麼回事:什麼是一切的頂點?那就是以存在而存在。」

他把講話引向朱利安娜·r。

「因為我剛才談到了迷醉的狀態。您把它與一種心理現象混為一談。那是一種自我醫治的東西。一種什麼東西,像是:病理性類妄想。我才不在乎呢。我這就設法向您講清楚是怎麼回事,講完就拉倒。您再也不要問我對巴門尼德有何看法,因為我再也無法告訴您……」

亞當把椅子往後推去,背靠著牆。牆壁冰冷,結實,砌著白色的方瓷磚,可輕而易舉地讓它加入到鬥爭或睡眠的行列。再說,牆上肯定很快就要回蕩起亞當通過背部傳出的聲音,將他的話聲傳遍房間的每個角落,以免他高聲叫喊,造成疲憊。亞當幾乎含糊不清地解釋道:

「我可以跟你們講講一兩年前發生的某件事情,它跟上帝、自我分析或類似的玩意兒毫不相干——當然,要是你們樂意,你們儘管按照心理學標準去分析好了,這是你們的自由。可我認為,這毫無用處。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才故意挑選某件似乎與上帝、形而上學和所有那些玩意兒毫無關係的事情。」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看朱利安娜。他看見她的面孔在發出難以察覺的顫動,尤其是在鼻孔下方或眼睛周圍,似乎一腔複雜難言的怒火就要爆發。雖然在場的其他人都沒有意識到發生的變化,但他猛然間感到了自己極端滑稽可笑。他朝前傾著身子,放棄了身子的支撐點,將自己整個兒置於充滿敵意的目光的摧殘之下。於是,他平靜地開口說道,腦子異常清醒地意識到唯有這位年輕的金髮姑娘可以聽懂他的講話:

「對……」

他重複了一遍,留下了七秒鐘的間隔:

「對——對。」

她說道:

「繼續說吧。」

亞當臉刷地紅了。他把雙腿屈放在椅子下,似乎就要站立起來。彷彿憑藉著這短暫的時刻,憑藉著一位陌生的年輕姑娘帶著淡淡的茶褐色光暈的目光和由於大腦混亂從喉嚨眼裡擠出的「繼續說吧」這句話,便在他們倆之間締結了一份友好和約。她也用黑色薄底尖口皮鞋的鞋尖碾滅了菸蒂。就其形式和內容而言,這情景十分滑稽,就好像有一男一女,素昧平生,互不認識,可突然意識到他們倆肩並肩站在一起,被一個攝影師偷偷地攝入了鏡頭之中。

「不用了,」亞當咕噥道,「您不喜歡軼事性的東西。」

她一聲不吭,垂下了腦袋;可與第一次相比,下垂的幅度要小一些,只有s形頭路的前部可以看清。然而,她的動作卻相當大,使裙服袒胸的低領敞開了,亞當在乳房根部中間發現了兩條銀絲,那是一條鏈子的兩側。鏈子的末端無疑還在下方,緊貼著胸罩兜,掛著一個小巧玲瓏的珍珠十字架或一枚鑲嵌著海藍寶石的聖母像章。把某種有些神聖的東西,把神像緊緊地貼在女人的軀體最具生物學特徵的部位上,這種想法夠奇怪的。幼稚,自負,或令人憐愛。亞當看了看其他人。除了那位戴黑眼鏡的大學生在記筆記,那位名叫馬爾丁的姑娘在跟主治醫生說話,其他人無不表現出厭倦的神態。此時,厭煩已經取代了拘束,變得荒唐,好像是個噩夢,在沒完沒了地重複著同一的動作,同一的聲響,同一的氣味。

亞當預感到這可能還會持續一刻鐘,絕對不會再多延長下去,他決定最充分地利用留給他的這點時間。

「不,我這就告訴您,這用不著。這不僅是因為您不喜歡帶有軼事性的東西——而且還因為從某種角度看,從真實的觀點,現實主義的觀點看,這也沒有必要。」

「為什麼?」朱利安娜問道。

「因為那是文學。不折不扣。我知道,大家多多少少都在搞文學,可現在,這不行了。我真的已經厭倦了——這是必然的,因為讀得太多了。人們自以為不得不以完美無瑕的方式介紹一切。總是認為必須以最新穎的例子來闡明抽象的思想,那例子要時髦一點兒,如有可能,最好淫穢一點,尤其——尤其不要與所談的問題發生任何關聯。哎呀,所有這一切純屬虛假!什麼回憶,童年,心理分析,年輕時代,基督教歷史等等,全都散發著假詩的臭味。盡作些廉價小說,什麼手淫啦,雞姦啦,伏多瓦教派啦,美拉尼西亞人的性行為啦,就這些玩意兒,要不就是奧西昂,聖阿芒的詩,或者弗朗西斯科·達·米拉諾胡編亂造的抒情短詩。要不就是:多美尼科·維納齊亞諾的《一位少婦的肖像》。莎士比亞。威爾弗雷德·歐文。儒阿奧·德·德斯。萊奧維爾·洛姆。完整主義。法齊爾·阿利·克利納西。等等,等等。還有諾瓦利斯的神秘主義。尤龐基·帕沙居戴克的歌曲:

我出生像一株百合

我長大像一株百合

接著時間流逝了

暮年來到了

我乾枯了

我死了。

「還有基皮卡馬約克。維拉科查。卡巴可沙-加加。阿廷朗克里約克。安迪卜-阿克拉。梅納弗塔赫的諾言。葉忒羅。大衛王的基諾爾琴。塞內加悲劇。還有什麼anime,parandumberiquondammei,vospropaternissceleribuspoenasdate.還有這些玩意兒:馬卡維奇香菸,維迪維錦標賽,瓦伊達,辛查諾菸灰缸,圓珠筆,我的派克圓珠筆no.576——據《許可證58.8.26,》複製。盡是這些東西。這對嗎?這有什麼意思呢?這對嗎?」

亞當把手插進短髮中。他感到,手這麼一插,大有美國人的派頭。

「你們知道個啥?」他問道,「你們知道什麼?我們浪費時間搞他媽的爛電影。電影,對。也搞戲劇,搞心理小說。我們再也沒有多少簡單明瞭的東西。我們都是偽君子,都是小人。都是老不死的爛人。我們好像都是三十年代作家筆下的人物,一個個矯揉造作、漂漂亮亮的,講究風雅,富有文化教養,富有那混賬的文化教養。那就像一件溼淋淋的外套,沾在我背上。沾在我身子的每一個部位上。」

「呃——如此講來,什麼是簡單明瞭的東西?」戴眼鏡的大學生插嘴問道,問得不太對味。

「怎麼,什麼是簡單明瞭的東西?您不知道。您,您難道就一點兒都不知道?」亞當舉手伸向口袋,想取那包香菸,可又猛地一下止住了。

「您就看不見,看不見您周圍人的那種生活,他媽的那種生活?您就看不見人們在生活,看不見他們在生活,在吃喝?……看不見他們是幸福的人?您就看不出那個寫下‘地球像桔子那樣藍’的人是個瘋子,或是個蠢蛋?——可是,不,您心想那是個天才,他把現實分裂成幾個詞。您在列舉,藍,地球,桔子。美啊。這脫離了現實。這是一種幼稚的魅力。不是成熟的東西。您願意怎麼說都無妨。可是,我,我需要系統,要不,我就成了瘋子。要麼地球是桔子,要麼桔子是藍色的。可是,在使用言語的系統中,地球是藍色的,桔子是桔子色的。我已經到了一個我再也無法容忍、胡說八道的階段。您理解,我很難找到現實。我缺乏幽默感?因為在您看來,需要幽默感才能明白這玩意兒?您知道我說些什麼?我並不缺乏幽默感,相反,我走得比您要遠得多。是這樣。最終我毀了自己。我的幽默感,它是在無言之中。它是含而不露,我無法跟您講。既然我難以用語言來傳達它,它自然就比您的要多得多。嗯。實際上,它沒有限度。您知道。我幹什麼事都是這樣。地球像桔子那樣藍,可天空像座鐘那樣一絲不掛,水像雹子那樣紅。更有甚者:鞘翅目的天空在胞片中氾濫。想睡覺。香菸雪茄糟蹋著靈魂。第11,887。a,b,c,d,e,f,g,h,i,j,k,l,m,n,o,p,q,r,s,t,u,v,w,x,y,z公司。」

「等等,等一會兒,我——」年輕姑娘開口說。亞當自個兒繼續往下講:

「我想阻止這種愚蠢的遊戲。要是您知道我想阻止,這就好了。我被壓垮了,我差不多很快就要被壓垮了……」他說道,聲音並沒有變弱,只是增添了幾分中性的色彩。

「您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問道,「我這就告訴您,跟您說。事情是這樣的,人人都在生活,幾乎到處是這樣。可有的人在夜裡安安靜靜地在自己家中昏死了過去。還有的人經受著痛苦,因為妻子走了,狗死了,孩子咽嗆了。您知道——我們,我們這些人,跟所有這些有何相干?」

「您是因為這才做出所有那些事兒的?」年輕姑娘問道。

「什麼所有那些事兒?」亞當高聲反問道。

「呃,那些事情——所有那些傳說的——」

「等等!」亞當說道。他迫不及待,彷彿為自我辯解而感到羞愧:

「我受夠了!今天的心理病理學夠了——我是想說——再也沒有什麼需要搞明白的東西了。全完了。您是您,我是我。別再想方設法不斷地往我位子上擠。其他的,純粹是幻想。我受夠了——我求求您,別再想方設法搞明白。您知道——我,我感到恥辱——我不知該怎麼說。別再談這些了……」

他突然放低了聲音,身子朝朱利安娜·r傾去,只讓她一個人聽:

「我們現在這樣吧:我這就跟您說,聲音低低的,只對您一個人說。您也要回答我。我對您說,您好,身體好嗎?您呢,您就對我說,謝謝,我很好。您明白我想要幹什麼吧:然後,您叫什麼名字,您真漂亮,我很喜歡您裙子的顏色,或您眼睛的色彩。您是什麼變的?蠍子?還是天平?您就回答我,是,或者不是。您跟我談談您的母親,您最後一頓飯吃的是什麼,或者您在電影院看到了什麼。談談您在愛爾蘭,在錫利群島的旅行。給我講個您度假的故事,您童年的故事。談談您開始抹口紅的那一次。您在山裡迷路的那一次。您要告訴我您是否喜歡在傍晚時分散步,那時,天漸漸黑下來,聽到各種各樣隱藏著的東西在蠕動。或者,您冒雨去看中學畢業會考結果,看名單時,心裡是怎麼想的。您輕輕地跟我說,跟我談那些微不足道,我都沒有必要細聽的事情。諸如暴風雨或春分秋分啦,布列塔尼地區的秋天啦,比您人還高的蕨啦。還有您害怕的時候,您怎麼睡不著的時候,以及您透過百葉窗的隙縫觀看黑夜的時候的情況。而對別人,對所有別的人,我將繼續講述屬於我自己的故事。您知道,這個錯綜複雜的故事,能說明一切。這個神秘的玩意兒。您樂意嗎?」

其他人朝前傾著身子,在細細地觀察;有幾位,比如那位棕發大學生,面帶譏笑。他們壓根不相信這個故事,他們希望這個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故事快快結束,好讓他們回去吃晚飯,然後晚上出門去走走。電影院裡,總有什麼東西可看的,歌劇院裡,也許在演格魯克的戲。

亞當從年輕姑娘身上看到了讚許的神情;在她脖頸上,在她脖頸周圍,在她唇角,肩膀,乳房,脊椎骨處,甚至在她緊縮在金扣薄底淺口鞋裡的那雙極不對稱的腳上,他都看到了這種讚許;他把身子往後一仰,靠到了牆壁上;他伸開雙腿,遠遠地碰了年輕姑娘那裸露的膝蓋一下。他感到自己的身上留有睡衣一道紅一條黑的紋印;這些紋印像是在一種結實的、難以穿透的平面上繼續擴充套件,此時此刻,在他和這一夥大學生之間,正漸漸地構成了這一平面。他的手在摸索,從上衣口袋裡找到了那包香菸。戴黑眼鏡的大學生伸手遞給他一盒火柴。小硬紙盒裡,共有五根火柴:三根用過的,兩根未用過的。亞當圓滿地點燃了香菸,只是在這一成功的舉動中,出現了一個瞬息即逝的細小情況:一滴汗水從他胳肢窩墜落了下來,像一根冷針,直刺他的第二根肋骨處。然而,動作之迅速,而且說到底,又是情理中可以容忍的事,所以,誰也沒有覺察到什麼。朱利安娜·r蜷縮在座椅裡,顯得越來越疲憊:她顯然還在等待著某種東西。這某種東西,不是新奇的東西,而是某種必然合群的東西,某種安寧而又冰冷的東西,比如就像槓掉語句中的某個詞。

「一兩年前,」亞當開始說道,「還是繼續講我剛才的那個故事吧……」

朱利安娜·r拿起筆記本,準備記下要點。

「我跟一個姑娘呆在海灘上。我去洗海水浴,她躺在卵石上,專心致志地看一本幻想畫刊。上面有個故事,叫《參宿四》,我記得。等我從海里上來時,她還在那兒。我見她身上挺熱,不知是什麼原因,十有八九是想惹她煩,我把溼漉漉的腳踩在她的背上。她當時身上穿著比基尼。她一驚,猛地抬起身子,衝著我說了句什麼。我再也記不清是什麼了。可重要的,是她說了。兩分鐘後,她又朝我走過來,對我說:‘因為你剛才把我搞溼了,我現在要你一支香菸。’她伸手到我放在身邊卵石上的褲子口袋裡去搜,想拿香菸。可是,我默默無聲,當時就琢磨起她的這句話來。兩個小時後,我記得,我還記憶猶新。我回到家裡,查了詞典。我向您發誓。我查了每一個詞,想搞個明白。可我還是弄不明白。我徹夜未眠,一個勁兒地在考慮這句話。差不多到清晨四時的樣子,我腦子不中用了。姑娘的那句話再也出不了我的腦袋。句中的詞四處亂竄。我看見到處都寫著那些詞。臥室的牆上,天花板上,長方形的窗戶框架上,毯子邊上,全都是。我一連幾天幾夜在不斷地咕噥這句話。最後病倒了。後來,我神志又開始清醒了。可情況已經不再一樣。彷彿旦夕之間全都變了,變成了假的,或變成了對的。我心裡想,不管我怎樣擺弄這個句子,也不管我怎樣擺弄與該句子相關聯的現象,都可能屬於純邏輯範圍。我是想說,我開始全都明白了,全都一清二楚了。我想我必須走,必須把我的摩托車,以及其他東西全都扔到海里去。我想象那……」

然而,亞當在眾人的眼裡已經消失了,就像他不得不在他母親眼裡,在米雪爾眼裡,在許多其他人眼裡消失一樣;他孤零零地呆在護士室光線明亮的一端,那細長的四肢、橢圓形的腦袋和橫夾著一支香菸的左手,整個兒微微地飄動著。他那挺立在金屬椅上的身子,彷彿在一陣無意的混亂中冒著熱氣;他那突出的下巴、掛著汗珠的額頭和三角形的眼睛,無不在起著一定的作用,將他變成一個史前時代的創造物。看他的模樣,彷彿他漸漸地從顏色發黃的渾水中冒出身子,像是湖沼中的飛禽,羽毛緊貼在身上,每一塊細小的肌肉都在運動,以便騰飛,飛向太空。他的聲音不再那麼易懂,從地球的居民身上滑過,像一隻風箏,帶著他隨著音波飛翔。在他腦袋上方,離天花板很近的地方,兩個天藍色的球體在碰撞,勢均力敵,在不斷膨脹的摩擦中,放射出磁爆。那就像是命運之神的一個閃念,像是秘密祭禮和列聖品儀式的關鍵所在,於某一天在機車兩個齒輪碰撞的火花中產生。亞當變成了大海。除非他在朱利安娜·r的目光的磁力作用下,或在一件普通的條紋睡衣的催眠作用下睡著了,只是沒有擺出睡覺的姿勢而已。不管怎麼說,他在往後飄去,渾身鬆軟,透明,一起一伏,嘴中的話語像卵石般相互撞擊,發出滑稽可笑的咕嚕咕嚕聲。狹窄的房間裡,布上了一張動盪不定的大網,其他人都冒著隨他而去的危險。當亞當停止說話,開始發出微弱的哼聲時,醫生決定採取行動,可為時已晚。他喊了兩三聲:

「喂,波洛先生!波洛先生!喂,喂!」他一邊抓著亞當的胳膊搖晃著。接著,在亞當這張瘦削的臉上,在這張磨得像羊皮紙一般乾癟發皺的面孔上,醫生看見了一種類似咧嘴強笑的面容。這一笑容始於面孔的上部,就在顴骨下方的那一部位,將整個臉龐一劈為二,然而,卻沒有張開嘴巴,沒有露出半點門牙。這時,醫生放棄了任何希望,讓人叫來了女護士。他們一個個慢慢地走出了冰冷的房間,與此同時,有人帶著亞當,跌跌撞撞地穿過走廊。

亞當在深深的睡眠中感覺到他們走了,他的雙唇在蠕動,險些喃喃地說出一聲「再見」。然而,他喉嚨眼裡連一聲也哼不出。在某處一本筆記本的下部,一支藍色的圓珠筆在紙上,輕盈地沙沙作響,寫下了這麼一個詞:「失語症。」

當他由女護士溫暖的胳膊攙扶著走過走廊的一個拐角繼而又一個拐角時,他身不由己地進入了傳說的天地。他也許在聲帶凍結之前,曾經聲音極其微弱、細小地自言自語,心想自己獨自呆在自己的天地裡,非常愜意,暗自慶幸自己終於找到了夢寐以求的漂亮的房屋,這房子清涼,潔白,坐落在一座奇美的花園中心,沉浸在一片恬靜的氛圍中。他思忖自己多麼幸福,獨自呆在漆成天然本色的臥室裡,透過那唯一的一扇窗戶,不斷傳來寧靜的聲響。他並不反對;他終於就要獲得這一切,獲得這長時間的休養,擁有這北極的夜晚,連同那在子夜時分閃耀的太陽,周圍,將有人照料著他;他將在自由的天地和隱秘的睡夢中漫遊;有時甚至可以在夜晚把漂亮的女護士領到矮林中去。將會有不少來信。會有不斷的來訪,也有裝滿巧克力和香菸的包裹。有一年一度的節日,在基金會創立的那一天,在四月二十五日或十月十一日。有聖誕節和復活節。也許明天,那位年輕的金髮姑娘會來探望他。這一次,是獨個兒來。她說不定會拉起他的手,跟他久久地深談。他會給她寫一首詩。過不了兩個星期,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人們將允許他通訊。然後,等到晚秋時節,他們可以雙雙到花園裡漫步。他將告訴她,我可能還要在這兒呆一年,或許時間還會短一點;等我出去以後,咱們倆一起到南方去生活,去帕多瓦,或者去直布羅陀海峽。我將做點工作,晚上,咱們一起去夜總會,或者咖啡店。以後嘛,如果我們有興趣,還可以再回到這兒過一兩個月。他們會客客氣氣地接待我們,給我們最好的房間,正對著花園。外面,枯葉在陽光照耀下沙沙作響,雨水嘀嘀嗒嗒地落在生機盎然的綠葉上。耳邊傳來火車的轟隆聲。過道上瀰漫著蔬菜濃湯的香味。彷彿一切都那麼空靈,既清涼,又溫暖。那正是掰開樹枝和泥塊,在地下挖掘自己藏身之穴的大好時機,等洞穴挖成,先伸進雙腿,悄悄地鑽進洞裡,在裡面度過病怏怏的冬日。然後,手捧椴樹花茶,在最後一支香菸的煙霧繚繞中,夜幕漸漸合攏,猶如降臨在聖巴德神奇的煙霧中。甚至,還會響起教堂的鐘聲。一隻蚊子圍著燈在嗡嗡地飛,那聲音宛如大理石拋光機發出的聲響。這正是將地球丟棄給白蟻的時刻。正是逆向而逃,一步步回到往昔之中的時刻。人們沉浸在孩童時代在黃昏時分感受到的那份驚懼之中,猶如身陷圈套;吃罷了飯,整個兒淹沒在霧海之中,面前擺著一隻盤子,盤子裝飾著枸骨葉冬青,空空的,煞是奇怪,只是盤底還殘留著濃湯的結塊。接著,來臨的將是搖籃時代,人們因渺小,因憤怒而窒息,憋死在襁褓之中。然而,這不值一提。因為,還必須走得更遠,退回到血與膿中,退回到母親的腹內,手腳盤成蛋形,腦袋倚靠著橡皮膜,陷於睡夢中,那幽暗的夢境,充斥著奇怪的世間夢魘。

亞當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置身於一層氣流之下,不再等待著任何東西。他在拼命地活著,眼珠盯著天花板,三年前,十七號的大出血把天花板都浸透了。他知道人們走了,現在已經離得相當遠。他就要迷迷糊糊地在人們給他的天地裡安睡;天窗的對面,牆上晃盪著一個獨一無二的十字,呈珍珠色和玫瑰色,彷彿與窗條形成的六個卐字相呼應。他現在已置身於牡蠣之中,而牡蠣沉入了海底。當然,還有幾件煩惱事。得整理房間,送尿化驗,回答測試。時刻都有可能被突然釋放。但是,幸運的是,眼下,他被長久地固定在這張床上,固守著這四壁,窗條,固守著明亮的金屬和鮮豔的油漆所構成的這份和諧。

故事在等待著最壞的結局中結束了。可請您等等。您到時瞧吧。我(注意我沒有過分頻繁地使用這個詞)認為大家可以給他們以信任。等到將來的一天,倘若對亞當或對他身上的另一個什麼人沒有什麼好議論的話,那才真叫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