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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訟筆錄 勒克萊齊奧 第1頁,共2頁

現在,他終於來到了陰涼的地方;他坐在一個清潔的小房間裡,房間朝北,曬不到一點太陽,很陰涼。這兒,可以說沒有絲毫的動靜,除了某處一個蓄水池的噴水龍頭往外噴水,發出微微的噴水聲,還有遠處的一個公園裡,孩子們在下午五點,在沙堆和長椅間玩耍時的叫喊聲。由於動靜小,四壁便給人一種不堅固的印象;牆壁由空心磚砌成,上面抹了一層石灰和一層乳白色的油漆,表面佈滿細顆粒。無論是夏天還是冬天,牆壁自然都透出些許潮氣。窗戶開在外牆的正中。窗子安著鐵條,給床上的毯子和條紋睡衣投上了一道道橫的或豎的陰影,窗條有三條豎的,兩條橫的,將天空分割成塊狀,看似牆壁一般。這雖是一種隨意性的分割,但卻很和諧,十二這個數字奇怪地令人想起了馬尼利烏斯所說的黃道十二宮。

亞當身著條紋睡衣坐在鐵床的床沿,此時恰恰想到了這一點。他們給了他抽菸的權利,他在使用這一權利,同時還在使用一個塑膠菸灰缸。那支菸頭朝下放在菸缸裡,正在燃燒的香菸給了他幫助,使他得以順著一個想法不斷想下去,只要香菸不滅,思路就不會中斷。他們把他的頭髮和鬍子全剃了,整個腦袋顯得很年輕,此時這個腦袋正朝著那個長方形的單色鐵窗;亞當已經尋找到了方法,選擇了由窗條分割而成的方塊中的一個,也許是出於邪惡的情趣,或者純粹出於偶然,他選中了左邊算起的第八塊。不管怎麼說,無論這種選擇是否有意,亞當確實知道,據馬尼利烏斯,黃道十二宮中的第八宮是死神宮。既然已經清楚地知道了這一點,他也就很難做到誠心誠意了;他根據這唯一的事實所能想象或能信賴的一切都無關緊要——不管各種角度,如四方、六邊等,是否在黃道上得到檢驗,不管迴歸線、子午線、地平經圈與天球赤道點是否同似,呈三十度與六十度,也不管人們是否同意馬尼利烏斯的說法,就力量而言,在黃道十二宮中,第八宮名列第三。亞當玩著這一遊戲,就像人們做打海戰,當吊死鬼,造房子或找差別等遊戲一樣。首先要接受基本規則,這樣一來,他也就不再算是他本人了。而且,連窗條也不成其為窗條了;而是六個混合的十字,類似於:

1希伯來文,elohim(埃洛希姆),為名詞eloher(埃洛哈,即神)的複數形式,多專指以色列唯一的真神,偶爾也指其他神。

這些十字為別的符號構成了框架,如為條形、方形,另有兩個燕尾十字,一個倒置的卐字,一顆猶太星,或者,表示著自我的始與終,甚或意味著猶太星和太陽的某種交替輪換。

如果人們突然間變成窗戶,或與他正面相對,那就可見到他身體筆直地坐在床墊的外沿上,腦袋微微前傾,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就像有人平抬著手看錶。這樣看去,他好似在思考,或像是身子感到冷。他只是侷限於盯著左側的一點。

平行放置的兩隻腳下,鋪著暗紅色的方塊地磚,地磚以前塗過釉,呈六邊形,具有極為精確的幾何形狀,看上去就像是房間的縮小模型。陽光要從窗戶進入房間,必須經過一系列的反照,彷彿隔牆上面鋪著無數面斜切鏡。那是油漆的光澤和不計其數的顆粒斜面使陽光反照,連續不斷地從一個點跳躍到另一個點。亞當對這個房間已經十分熟悉,因為他一開始就將它細細看了一遍:屋子儘管很狹窄,但他覺得它還相當面熟,相當親切,總而言之一句話,讓人心裡踏實。當然,屋子很深,而且沉悶,沒有一點兒裝飾。一切都顯得冷颼颼的,實實在在,尤其是那幾堵牆。不過,他在無意中品嚐的正是這股冷颼颼的東西;他並不討厭這一物質,因為這無形中展開了一場遊戲:在這場遊戲中,要適應,要屈服的是他,而不是物體,他胸有成竹,知道自己每走一著都會成功;為此,他始終保持冷漠,一動不動,無動於衷,體溫因此而漸漸下降。從三十六點七度下降到三十六點四度。他坐在那支香菸的右側,置身於若明若暗的光線之中,毫不關心時間,那乳白色的光線呈顆粒狀,蒙著潮氣,白晝裡,類似的時光很多。他把從自己孩提時代起所度過的類似的時光全都蒐羅到一起:比如,身置浴缸時,感到浴水漸漸從熱到溫,從溫到涼,從涼到冷;當人躺到浴缸中,被一種異物一直淹到下巴,透過層層霧氣,仰望著天花板,自問到底需要多少時間水才會變冷;人們想象自己置身在沸騰的水鍋中,僅僅憑著精神的力量(或憑著禪的力量),忍受著高溫,戰勝高達一百度左右的溫度。最後赤條條走出浴缸,備受凌辱,遭受遺棄,或渾身直打哆嗦。

還有床:他經常想,等以後有了錢,一定要給自己的床腳按上輪子,推到外面去。儘管知道外面天氣冷,他也會感到熱,鑽到被窩裡,同時與外界保持直接的聯絡。這房間那麼窄,那麼悶,使他對自己的想法確信無疑。也許,他想做的首先是這一點。不管怎麼說,這種事他極少碰到,差不多從未有過。他堅信,如果躺在那裡睡覺,那他就用不著在深更半夜悄悄地回到床上去,環顧四周,設法弄清自己到底看見了什麼,憑自己大腦的想象,猜想這兒是個空大衣架,那兒是一把椅子和一條毛巾,更遠處,是美麗的月亮投射的窗條影,等等。如若那樣,他也再也不用在上床睡覺前記住各種東西放置的位置,再也不用腦袋衝著房門的那一側,有所戒備。這兒,門上有插銷,窗上有鐵條。房間緊閉,他形影相弔,獨自一人呆在房間的正中心。

亞當鬆弛地傾聽著,兩隻眼睛絲毫不動;他不再需要任何東西,各種各樣的聲音彷彿都發自他的自身——水管中的汩汩流水聲,沉悶的敲擊聲,小蟲子的脫皮聲,從別處進入房間的斷斷續續的叫喊聲,灰塵落在附近傢俱底下發出的呻吟聲,吞噬細胞的微微顫動聲,因隔牆的另一邊有人一記猛擊,一對尺蛾愕然驚醒後的抖動聲。牆壁的另一側,又緊連著別的房間,根據建築學的結構統一規劃,全都呈方形。

大樓的各個部位都為同一形狀,房間,走道,房間,房間,房間,房間,房間,房間,房間,房間,房間,廁所,房間,走道……亞當為自己這樣跟四堵牆、一道插銷、一張床合為一體感到高興。處在陰涼與明亮之中。這挺自在,要不,日子挺長的。他們遲早會想起來,喊他去。

外面,外面也許還有太陽;也許有小朵的雲彩,或者天空被遮住了一半。所有這一切都是城市的殘餘部分,令人感到人們似乎就居住在周圍,由於牆壁的緣故,眾人形成了一個個同心圈;有許許多多的街道,縱橫交錯:將一片片房屋分割成三角形或四方形區域;街上擠滿汽車、腳踏車。說到底,一切都是重複。每走一百米,差不多肯定可再看到同樣的景象,連基角也絲毫不差,為三十五度,還有同樣的商場、停車場、菸草店和皮件商店。亞當在腦中設計整個草圖:他在圖上又塗上了許多其他的東西。若取四十八度三分這一角度,那毫無疑問,準可以在交通圖中的某處標示出來。要是芝加哥沒有呈這一角度的地方,那才見鬼呢;若找到了這一角度,那隻需看看圖,就馬上會清楚自己該怎麼辦。這樣一來,亞當就決不會迷路。最難辦的,是曲線,他不知該怎麼對付。最好是畫上一個符號,畫上圓圈,不那麼複雜:只需化圓為方(當然,在可能的條件下),將之分為多邊形:這時,就有了角,他也就得救了。比如,他延長多邊形的gh一邊,便可得一直線。甚或延長兩邊,即延長gh或kl,便可得等邊三角形glsubz/sub,這樣,他也就知道該如何行事了。

世界就像亞當的睡衣,佈滿直線,切線,矢徑,多邊形,矩形,梯形,形形色色,無所不有,佈局完美無缺;地球或大海沒有一塊不是經過準確的切割,沒有一塊不能微縮為一個投影或一幅草圖。

總而言之,只需以畫在紙上的一個有近百條邊的多邊形為基礎,就可保證在地球上的任何一點找到自己的道路。若在街上行走,按照自己矢徑的指引,也許還可以,誰知道呢,也許還可以一直走到美洲或澳大利亞。在滄江畔的朱城,一座紙莎草牆空心小屋在陽光下,在樹蔭中,在樹葉搖曳的微微聲響中耐心等待,等待著救星似的土地丈量員到來,他手執圓規,在哪一天畫上一個鈍角,將小屋劈成幾半。還有許許多多其他的東西,在馬拉維島,在烏拉圭,在維爾高地區,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無論是在乾裂、廣闊的乾旱區域,還是在染料木茂盛的灌木叢中,都佈滿千百萬個像寄生蟲般髒乎乎的三角,千百萬個像鬼符般可惡的方塊,還有在天涯海角若道道閃電、直刺蒼穹的直線。只要浪跡天涯。只要有張好地圖,再加上自信心;只需對平面幾何有著完全的信賴,對所有彎曲的東西,對所有波動的東西,對所有不可一世的、圓的或末端的東西懷著仇恨。

此時此刻,由於陽光從窗戶射入房間,從前往後跳躍,從四面八方將他團團圍住,彷彿給他裹上了一層細布,星光點點,還由於那清涼而又單調的水聲,亞當在房間裡愈來愈劇烈地抽搐著;他使勁地看,竭力地聽,感到自己在變大,變成了巨人;他發現牆壁呈直線無限地伸展,四方塊一個緊疊一個,每增加一個便擴大一分,面積愈來愈大;漸漸地,整個地球成了直線與方塊的世界,直線與方塊交叉而過,猶如火星碰撞,發出啪啪的聲響,只見交叉點上閃爍著一個個碩大的火星,接著像只球似的往下墜落,而他,亞當·波洛,亞當·波……亞當,這個遠離波洛家族的孤零零的一點,卻置身於地球的中心,絕對處於其心臟的位置,憑著繪製的地圖,隨時就可上路,前行,從一角走向另一角,從線段走向矢徑,給一條條直線命名,用食指在地面上刻下xx′,yy′,zz′,aa′等符號。

亞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離開了窗條的第八個交叉點,他向後往床上靠去。他估計離吃晚飯還有兩三個小時。等吃完晚飯,他將抽白天的最後一支香菸,然後睡覺。他曾要求他們給他紙張和黑色圓珠筆,可這恐怕是不允許的,因為女護士沒有給他回話,早上和中午時都沒有再提起這碼事。再說,他自己也知道已經沒有多少東西可寫了。凡是累人的事,他一概不想做。他只想吃喝拉撒睡,自由支配時間,置身於陰涼與寂靜之中,享受某種安逸的生活。他隱隱約約地感到周圍生長著一棵棵樹木。也許有一天,他們會允許他身著睡衣到花園去。他可以將自己的名字偷偷地刻到樹幹上,就像賽茜爾·j那位姑娘,在一片仙人掌葉上刻下自己的姓名。他將用偷來的刀叉,用羅馬字型去刻。那刻字留下的刀痕將在陽光下、風雨中漸漸癒合,與樹木共存亡,存在十二年,二十年:

亞當·波洛亞當·波洛

他掀掉長枕頭,腦袋直接枕著睡墊;接著,他將雙腿儘可能往遠處伸去;兩隻腳伸到了床沿外。床頭櫃就擺在他的右側,緊挨著他的腦袋;床頭櫃分上下兩層,沒有門,由活動的鋁板組合而成。下面一層擺著一隻夜壺,空的。上面一層放著一副鍍金鐵架墨鏡。一瓶以西番蓮和奎寧為主要成分的鎮靜劑。一支香菸。可沒有火柴——要火時,需按鈴叫女護士——一條手絹。一本從醫院圖書室借來的雅克·迪克斯迪利的《薩爾及其命運》。一隻水杯,裡面有半杯水。一把白色的梳子和一幀從畫刊上剪下來的莎·莎·加波爾的玉照。房間裡的所有傢俱和整個房間的實用面積彷彿都以亞當這一個人為中心,只見他橫躺在床上,雙臂斜置,雙腳併合,如同釘在十字架上,處在鬆弛與休息的狀態。

亞當抽完煙,從某種意義上說,亦即用了一番腦子之後,過了很長時間,才差不多到了下午六點鐘,這時,女護士拉開房門外側的插銷,走進了房間,她發現亞當已經入睡,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讓他醒來。這是一位可愛的年輕女子,可身上嚴嚴實實地裹著那件護士服,很難看出她到底有多大歲數,是否漂亮或相貌平平。她的一頭秀髮染成紅棕琥珀色,那白皙的皮膚,在房間四壁的淡灰褐色中形成一個突出的白點。

她沒有開口吩咐什麼,而是先拿起被亞當放在地上的塑膠菸灰缸,把菸灰倒進垃圾筒。在這種處所,時間過得本來就不快,加之她突然擺出這副姿態,出於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也許是為精神病人服侍了成千上萬個小時的緣故吧,她似乎成了一個矛盾體,變得荒唐不經,猶如四張幻燈片連續投射在螢幕上,她整個兒被固定在牆上;那身子在胯的部位折成兩斷,永遠彎曲在那裡,它喚起了世間辛勤與勞苦的回聲,勾起了昔日食不果腹、墮落、衰老的回憶。不同的平面上,任何突出的多彩部位全被一連串的連續運動所摧毀,成了以淡灰色為主體的世界。不管何人,要是不幸撞見這一情景,都會發瘋,立即閉上眼睛,因為眼前出現了色彩的變換——她面孔和罩衫的白色變成了墨黑,本來黃色的牆壁化作了一層粗糙不平的板岩,清涼和寂靜的色調突然變幻,像是地獄和殘酷世界的裝飾。一個夢魘逼近了,紅顏頓時黯然失色,任何東西都被它隨心所欲地擴大或縮小。方才的那位女子是一個通靈的女子,正在發著世間最為可怖的譫妄:懼怕成為真正的瘋子。她像樹根似的緊緊縛著視網膜,她的臉龐由一變十,由十變百,在無限地增加。兩隻眼睛碩大無比,大張著,猶如兩個洞穴。她從昏暗的熔界脫穎而出,像砸碎玻璃一樣,輕而易舉地摧毀了遠景中的城牆,露出半個身子,俯瞰著一個模仿她的形象而出現的世界,等待著每一個微小的變化。她的形體漸漸乾癟,前後露出了骨頭;看上去,就像是用羽毛筆畫成的一幅圖畫,像是一件蛇皮用品;此時,她儼然似一個數字,不,似一個奇形怪狀的字母,似一個大寫的Γ,正在步步深入,開掘大腦深處。瞬息間,她燃起了一場猛烈的大火,打破了界限;在漸緩的來回走動中,她始終保持著靜止不動的姿態,變成了機器人,變成了大火掃蕩後的殘枝敗葉。她在賦予各種各樣的可能性,繼續自我折磨,以千種方式,在重複中不斷變化自己的舉動。亞當決定坐在床沿。接著,他排斥了自己的任何意志,等待著女護士終止一個舉動之後復又開始這個舉動,帶來和藹可親的言語與問候。她問道:

「喂?您睡得好嗎?」

他回答道:

「是的,好,謝謝……」

他接著反問道:

「您來整理房間了?」

女子把垃圾筒移動了幾釐米。

「噢!不。今天,您自己也要動動手,不是嗎?我們這兒沒有錢給您僱清潔女工,您有何看法?您呀,還是乖乖地自己動手鋪好床,然後掃掃地。我給您拿來了一把掃帚和一隻畚箕。好嗎?」

「好……」亞當答道,「可是……」他好奇地打量著年輕女子。

「可是——我得每天都幹嗎?」

「我明白了,」對方答道,「每天早上都幹——今天,情況有點兒特殊,因為您剛剛才來。可從現在開始,每天上午十點鐘,都得動手幹活。要是您乖乖的,那很快就會像對別人一樣讓您出去走走。您可以到花園裡去,看看書,或者給花壇翻翻土,或者跟別人聊聊天。您很想去花園吧?嗯?您到時看吧。您在這兒一定會挺愜意。讓您乾點輕鬆的活計,編編小柳條筐,搞搞裝飾。甚至還有一個車間,是個木工車間,工具齊全,什麼刨子啦,電鋸啦,等等。您到時看吧,一定會讓您高興的。條件是讓您做什麼,您就得做什麼,對不對?現在,您這就去鋪床,掃掃地板。這樣,有人來巡房時,都乾乾淨淨的。」

亞當同意了,他站起身子,很快動手幹活。在身著白衣的年輕女子監督下,他乾得很好。收拾完畢後,他朝她轉過身子問:

「這樣行嗎?」

「夜壺是空的?」

「對,」亞當答道。

「好。這樣,就好了。我們以後肯定會相處得很好。」

她提起垃圾筒,補充道:

「好。那過一個小時後,巡房。」

「有人要來看我?」亞當問道。

「到時我會來喊您的。」

他又問道:

「有人要來看我?」

「我想您說得不錯。」

「誰來?我母親?嗯?」

「一個小時後有五六個先生要來看您,跟主治醫生一起來。」

「是警察局的?」亞當問。

「噢,不是。」她笑著答道,「不是警察局的。」

「那是誰?」

「是些關心您的先生,好奇鬼!是些很好的先生,他們非要來看您不可!得乖乖的,嗯?」

「什麼人呀?」

「一些很好的先生,我跟您說了。有五六個人。他們對您特別關心。」

「是些記者?」

「對,是這樣。有點像記者。」

「他們要寫我?」

「哎,是這樣的——他們不是真正的記者。他們不會談論您的,肯定……」

「那麼,是我進這兒來時看見的那些人?」

女護士拿起所有該帶走的東西,左手握著門把。

「不,不是那些人。是些跟您一樣的年輕人。他們要跟主治醫生到護士室來。他們會向您提一些問題。必須跟他們好好相處。他們也許可以為您做點什麼。」

亞當追問道:

「是些警察,對吧?嗯?」

「是些大學生,」女護士回答道,她拎著垃圾筒走出了房間,「既然您什麼都想知道,那告訴您,是些大學生。」

亞當又睡了過去,直到他們來時才醒過來,時間約摸在七點十分。

女護士像第一次來時那樣,搖晃著他的肩膀,把他喚醒,讓他尿尿,穿上睡衣,梳理頭髮,然後把他帶到過道另一側的一個房間前,讓他一個人進去。

這個房間比他的病房還要窄小,裡面擠滿了人,一個個坐在椅子上。房間的一角,擺著一個藥櫃,另一角放著一杆羅馬提秤,表明這是一間護士室。亞當穿過了眾人和椅子,在房間盡端找到了一個空的座位,坐了下來。他一聲不吭,呆了一會。護士室裡的其他人彷彿根本不理睬他。在他身邊,坐著一位年輕的姑娘,亞當問她是否有煙,她說有,開啟黑皮包,拿出一包煙,給他遞去。這是黃煙,相當貴,可能是布萊克牌,或是莫里葉牌,亞當問是否可以拿三四支。年輕姑娘讓他把一包煙全拿去。亞當接過煙,向她道謝後,開始抽起煙來。過了幾分鐘,他抬起頭,看了看眾人;他們總共有七個人,都是年輕人,有男有女,年齡在十九歲至二十四歲之間,還有一位約摸四十八歲的醫生。他們中沒有一個人看他一眼,只顧自己低聲說著什麼。其中有三位年輕人做著筆記。第四位是姑娘,在看一本學生作業簿,就是剛才把那包煙全給了他的姑娘。她的年齡大概為二十一歲零幾個月,名叫朱利安娜·r,事情湊巧得很,她身材纖細,長得特別漂亮,滿頭金髮,挽起一個髮髻,右踝骨上長著一顆美人痣。只見她身著深藍色緊身人字斜紋布裙,腰繫金色乙烯基裡羊皮帶。她母親是瑞士人,父親在十年前因潰瘍病離開了人世。

她是第一個真正注視亞當的。她打量著他,兩隻眼睛帶著淡淡的黑暈圈,目光嚴肅,充滿理解,富有文化修養。接著,她交叉起雙臂,小拇指插進肘關節的內連合部,食指的末節微微勾動著,脖子前傾,比平時傾得還厲害一些。腦門上,顯示出某種稚氣和母愛兼而有之的東西;額頭高高的,但沒有絲毫的俗氣,十分自然地給髮根留下了其應有的位置,只見頭髮先往左右兩邊分開,繼而往後挽去,呈卷形,自然垂落,中間留著一條彎曲的頭路。

無疑是她最專心傾聽他人的講話,無論是主治醫生講話也好,還是她的同學發言也罷。從她臉上那股異樣的滯重表情,就可看出這一點,她臉部似乎十分對稱,臉的下部,尤其是雙唇,不僅沒有絲毫僵硬,反而比較放鬆,顯出較為強烈的詢問神色。只見她微微張著嘴,一呼一吸,目光平視;這目光在毫無覺察中戰勝了亞當的目光,帶著千般激情,萬般體貼,親密和諧,其情感之強烈,猶如在造孽,犯下亂倫之罪。這是一座意識與知識的城堡,不是仇恨與暴力的所在,而是溫馨、安全的處所,差不多染上了老年人特有的溫和。

她首先發言。經主治醫生點頭同意,她朝亞當微微傾過身子,彷彿要握他的雙手似的。可是,她仍然把雙臂交叉在胸前,聲音嚴肅地問道:

「您在這兒已經很長時間了?」

「不……」亞當答道。

「多長時間了?」

亞當猶豫了一下。

「一天?兩天?三天?還更長些?……」

亞當微微一笑。

「對——是這樣,三四天了,我覺得……」

「您覺得?」

一個戴黑眼鏡的小夥子問道:

「三四天了?」

亞當又猶豫了一下。

「您在這兒高興嗎?」朱利安娜問道。

「高興,」亞當答道。

「您是在什麼地方?」另一個叫馬爾丁的年輕姑娘問道:

「您知道您是在什麼地方嗎?這兒叫什麼地方?」

「啊——精神病院,」亞當答道。

「您為什麼在這兒?」姑娘馬爾丁問。

「您為什麼在這兒?」朱利安娜又問了一遍。

亞當想了一下。

「是警察把我帶這兒來的。」他答道。

年輕姑娘在作業簿上記下了些什麼東西,十有八九是他的答話。窗外的某個地方,一輛卡車正在艱難地爬一道陡坡。那大大減弱的隆隆的馬達聲傳入窗戶,像是肉蠅在嗡嗡作響,在四壁的白色裝飾石板間編織了一個沉悶的音波網;那很可能是一輛滿載廢品的卡車;它正在那條通往焚燒廠的坡道上爬行,坡道兩旁長滿金合歡花。那兒,在人工堆成的山坡上,亂七八糟地扔著鋅管、紙板和彈簧,廢品堆積成山,等待著被投入火口,化為烏有。

「他們要留您在這兒多長時間?」朱利安娜·r問道。

「我不知道——他們沒有跟我說。」

坐在房間深處的一位個頭較高的小夥子提高了嗓門:

「您在這兒多長時間了?」

亞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

「我已經告訴你們了。三四天了……」

年輕姑娘扭過腦袋,朝小夥子搖了搖頭。接著,她又開始問道,聲音中增添了幾分溫柔:

「您叫什麼名字?」

「亞當·波洛。」亞當答道。

「那您父母呢?」

「我父母也是。」

「不——我是想問,您父母在嗎?您有父母嗎?」

「有。」

「您跟他們住在一起?」

「對。」

「您一直跟他們住在一起?」

「對,我想是的……」

「您在別的地方住過?」

「對——有一次……」

「什麼時候?」

「不久前。」

「什麼地方?」

「在一座山丘上。有一座空房子。」

「您在那兒住過?」

「對。」

「您在那兒好嗎?」

「好。」

「您就一個人?」

「對。」

「您什麼人都不見?什麼人也不去看您?」「對。」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知道我在那兒。」

「您喜歡這樣?」

「對。」

「可是您不……」

「很好。有一座漂亮的房子。山上也很好。可以看到山下的公路。我光著身子曬太陽。」

「您喜歡這樣?」

「對。」

「您不喜歡穿衣服?」

「天氣一熱,不喜歡。」

「為什麼?」

「因為穿衣服要扣釦子。我不喜歡釦子。」

「那您父母呢?」

「我離開了他們。」

「您是離家出走的?」

亞當從嘴中取出一截菸草。

「對。」

「您為什麼出走?」

「從哪兒出走?」

年輕的姑娘又在作業簿上記了點什麼。這一回,她也猶豫不決起來,垂下了腦袋。亞當看見了她腦殼上那條彎彎曲曲的s形頭路。接著,她抬起腦袋,睜開兩隻沉重疲憊的大眼睛,目光重又落到了亞當的身上。這是兩隻聰慧的大眼睛,藍藍的,不屈地抵擋著睡眠的慾望。她的聲音似乎隨著目光而流淌,一直流進亞當的心底。在她沒有考慮成熟之前,另兩位姑娘和一位小夥子又提了三個問題,但沒有得到答覆:

「您病了?」

「您多大歲數?」

「您說您不喜歡穿衣服。可是——您特別喜歡光著身子?」

最後,朱利安娜又開了腔,那話語像是點著了的潮溼的炸藥,在煙霧瀰漫中滔滔不絕。也好似一根火柴,掏過耳朵後,火柴頭的磷沾上了耳屎,雖然划著了,卻不見火花,散發著一股嗆人的烤焦的人肉味。又如火中揚起的燃燒物,在灑下的水中紛飛。

「您為何離家出走?」

亞當沒有聽清,她又重複了一遍,一點也沒有生氣,彷彿對著麥克風在說話:

「您為何離家出走?」

「我不得不出走,」亞當答道。

「那為什麼?」

「我記不太清了,」他開始說道。所有人都在紙上做記錄。只有朱利安娜·r沒有低頭去記。

「我是想說——」

「您是否碰到了麻煩?」

「您是否跟父母鬧翻了?」

亞當打了個手勢。菸灰落到了朱利安娜的鞋子上,他結結巴巴地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繼續說道:

「不,說麻煩,這不確切,不——就這麼說吧,我出走已經很長時間了。我當時覺得……」

「對?您當時覺得?」年輕姑娘問道。

她似乎真的在傾聽。

「我當時覺得還是走了好。」亞當說,「我跟我父母沒有什麼麻煩,沒有,可是——也許,不管怎麼說,我像是個孩子,需要一個人待著,於是順從了這種需要……」

「一般來說,孩子都比較願意跟別人在一起。」戴黑眼鏡的小夥子說道。

「要是您願意這麼說,那是的——是的,這不錯,他們都比較願意跟別人在一起。可同時,他們也在尋找某種——怎麼說呢?——尋找與大自然的某種交流。我覺得——他們都樂意——他們很容易順從於某種純粹以自我為中心的——人格化的——需要。可也在尋找一種滲透到事物中去的方法,因為他們也很懼怕自己的個性。事情的發展,就好像他們的父母給予了他們一種自我貶低的慾望。他們的父母使孩子們物化——把孩子們當作可支……的物品——當作可佔有的物品。他們給孩子培養了這種物化心理。這樣一來,就導致了這些孩子懼怕社會,懼怕大人的社會,因為他們隱隱約約感覺到他們在這個社會中彼此是同等的。正是這種同等使他們感到懼怕。他們必須擔當某個角色。人們期待著他們做某件事情。於是,他們寧願打退堂鼓。他們在尋求一種方式,以擁有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社會,擁有一個有點兒——有點兒神秘的天地,一個玩耍的天地,在這個天地裡,他們與無活力的物質並存。或更確切地說,他們能在這個天地裡感到自己是最強者。對,他們不樂意感到自己與任何東西都是平等的,而是喜歡感到自己雖不如大人強,但比植物、動物和其他東西強。他們甚至走上極端,改變自己的角色。他們讓植物擔當他們的孩子角色,而自己則扮演大人角色。你們明白,在一個孩子眼裡,一隻馬鈴薯甲蟲,與其說是另一個孩子,不如說是一個大人。我——對呀……」

這時,年輕姑娘從座椅上挺立起來。兩隻眼睛像眼鏡般熠熠閃亮,她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什麼。她的額與竇的滯重有所改變:變成了某種時興的愉悅神情,源於兩種被人們認為不可調和的因素的極不恰當的結合;就好比在一張白紙中間寫上一些胡亂組合在一起的怪詞,類似於:

質子—已經

耶穌—洗澡人

粉碎—祖母

島嶼—肚子

看她的神情,彷彿她此時展示的是她面具的正面;天知道是怎麼回事,她像是個認真學習的年輕姑娘,在《聖經》的一段文字中發現了一個拼寫錯誤,顯露出介乎欣喜與厭惡之間的神色。

戴眼鏡的小夥子往前傾著身子。

「可是您——您不再是個孩子了!」他說道。其他人鬨堂大笑,神經質地大笑,主治醫生止住了他們:

「請你們注意。哎,我們在這兒可不是為了取樂。噢,還是繼續問為好。我先提醒你們一句,到目前為止,結果可不怎麼令人滿意。要是你們不能更好地組織問答,怎能指望形成有意義的看法?你們什麼都問,可一點也不注意病人的行為舉止,到了最後,若下不了任何診斷,你們又要大驚小怪了。病人的徵兆你們全都放過去了。」

他站起身來,拿過那位戴眼鏡的大學生手中的筆記本,瀏覽了一下,又還給了他。

「你們不知道怎麼入手,」他說道,然後又坐了下來,「你們在筆記本上記了許多毫無價值的東西。記什麼:‘記不清到醫院已有多長時間——三四天,’又寫什麼:‘記不清為何離家出走,’還有:‘不喜歡穿衣服。原因為:不喜歡紐扣!’這一切根本就沒有一點用處。相反,可能有價值的東西,你們卻沒有記錄:你們無需記下這些玩意兒,而應該這樣寫:記憶混亂——性困擾,不負責任的胡思亂想——這樣一來,就有了初步診斷。好了,繼續吧。」

他說罷又朝朱利安娜·r補充了一句:

「噢,小姐,繼續吧。您頭開得很好。」

朱利安娜·r思慮片刻。此時,除了沉默之外,只有椅子的吱呀吱呀聲,一兩張學生作業用紙的沙沙聲,還有一股奇怪的尿臊味和汗臭味,這味道也許是從護士室的牆壁裡揮發出來的,也可能是從亞當身上散發出來的。亞當終於成功地將雙肘支在膝蓋上,上身不再顯得那麼駝,右手臂直立著,手心託著下巴,嘴裡叼著就要燃盡的菸頭。這個姿勢都經嚴格計算,以儘可能節省氣力。身著條紋睡衣,一頭幾乎剃得光光的短髮,呆在這些人中間,有可能很不自在,加上護士室裡又籠罩著一種冷冰冰的氣氛,所以,亞當還算是比較超脫的。他那偏長的高挑個兒、乾瘦的雙臂和緊抿的嘴巴無不表明他具有非凡、奇特的智力,對擺弄姿態有著微微的興趣。此外,趿著毛氈拖鞋的光腳丫子絕對對稱,不差纖毫。可以看得出,他並不特別指望什麼,只期待著一陣微風,一撮深翻的鬆軟活土,以及盥洗盆排水的聲響;他降生時間已久,身上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重新獲得生命,可以堅決抵擋住這位金髮姑娘滯重的目光,抵擋住這雙像酒瓶一般深邃的碧眼,這雙眼睛沉重而貪婪,渴望以其認識的強大力量困住亞當和所有人。他凝望著她和其他人,彷彿在細看一張明信片。然而,他就侷限在這個程度。一時間,他被淹沒了腦袋,衝入了黑河,捲入了充滿碎礫石的旋渦和巨大的鋅板活動層中,那巨大的鋅板在無限地逆射他那孤獨、瘦削的男子漢身影。

朱利安娜·r不再看其他人。很難弄清她究竟是慚愧,害怕,還是怎麼了。她問道:

「您為什麼在這兒?您為什麼在這兒?」

這可能不過是一個平平常常的提問,然而,這幾乎像是一聲寬厚的呼喚,一種隱隱約約的愛的稱呼。她又重複問道:

「您能告訴我們——您願意告訴我為什麼嗎?您為什麼在這兒?我求求您,請您給我解釋一下……」

亞當沒有理會。他又從煙盒裡拿出一支香菸,用方才抽的那支菸的菸蒂將它點著;接著,他把菸蒂扔到地上,用拖鞋尖碾了好一陣子。年輕姑娘手指夾著作業簿,看著他。

「您不願意——跟我說說您為什麼在這兒?」

另一位叫馬爾丁的姑娘開口問道:

「您記不得了。」

他們中有一位咬著鉛筆。

「您剛才告訴了我們一些有趣的事情。您跟我們談到了孩子,談到了自我貶低心理,等等。這——這是不是您身上的一種困擾?我是想說,這是不是因為您把自己比作那些孩子?說到底——我是想說——」

「您多大歲數了?」戴眼鏡的小夥子問道。

「二十九歲,」亞當答道。他又衝著另一個說道:

「我明白您想要說什麼。可我並不覺得可以回答這種問題。我想——除非是瘋子或精神病人的一般表現。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我回答您是或不是,或乾脆不回答,這都無關緊要。」

「可是,為什麼要跟我們說這些?」那人問道。

「為了說明一下原因,」亞當答道,「我剛才談到孩子的孤獨。我想說明這一點。這也許沒有用吧。」

「可這兒涉及的是您自己。」

「要是——不管怎麼說,這回答了您的問題。」

「因為您有自貶心理。」

「或者因為,有可能到了二十九歲,身上還有孩子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