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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訟筆錄 勒克萊齊奧 第1頁,共2頁

晌午時分,約摸在十二點或下午一點光景,海濱浴場中心像是有個人。那人伸展著頎長、孱弱的軀體,直接躺在滾燙的卵石上。為了透點兒氣,減少陽光強烈的灼烤,他後靠在雙肘上,在地面和脊背間留下些許空當。他就躺在水邊很近的地方,只要海面上有拖著滑水運動員的摩托艇馳過,激起的波浪就會漫及他的腳掌。

從背後遠遠望去,看不出有多大變化。他還是穿著那條沾滿油汙的靛藍色短褲,戴著那副鍍金架墨鏡。他的衣服疊放在身旁,上面放著一本兩個月前出的雜誌;雜誌差不多翻到中間部分,那一頁上刊載的是一次鐵路事故的情況,可風從側面吹來,把雜誌又給合上了;此時,露出了封底:一個小男孩在吃乳酪面。遠處,另一個小男孩赤腳站在海水裡,獨自在玩耍。亞當沒有看他,如今,他差不多已到三十歲了。

亞當的腦袋相當長,頭頂稍稍有點兒尖。頭髮和鬍子用剪刀剪得亂七八糟,東一撮,西一條。在他這張臉上,有的部位還算漂亮,兩隻比較大的眼睛,一隻軟塌塌的或沒長成型的鼻子,兩腮沒長鬍子,只有一層細細的黃毛,顯得挺年輕的。窄窄的胸脯,被幾十根肋骨全佔了去,因雙臂倒扭著,整個胸脯被扯得緊緊的,似乎還有幾分抗力。肩膀上的肉向前鼓著,當然是肌肉,可胳膊卻盡是骨頭。兩隻手又肥又粗又大,看那樣子,肯定是連最簡單的胸罩搭扣也解不開。其他的就說不準了。可走近一看,太陽照得皮膚呈現出大理石條紋,再加上海面波光粼粼,亞當的身軀彷彿漸漸地染上了五光十色,從耀眼的黃色到藍色,光光點點,色彩斑斕。

如此這番裝飾,他整個兒置身於色彩繽紛的世界之中,有栗色,綠色,黑色,灰黑色,白色,赭石色,還有髒乎乎的硃紅色,遠看像個小孩,近看好似一位少年,可再貼近一看,儼然似個滑稽可笑的老頭兒,年紀已經上百,老實巴交的。他急促地呼吸著。每呼吸一次,肚臍眼周圍的細毛便往上一翹,無形中吸進近兩升的空氣,空氣鑽進支氣管,擴張開細支氣管和肋骨,在橫膈膜的運動之下,擠入胃的上部和小腸。空氣進入人體深處,迴盪著心臟的搏動聲,肉體的皺襞浸透了紅血,一股藍色的巨流沿著軀體向上湧去,富有規律地震動著靜脈。溫暖的空氣向四處滲透,帶著各種氣味和細小的組織。它在肉與皮組成的人體中擴散,像電流一樣發起微弱的衝擊,從人體的一端進入到另一端;道路暢通無阻,一切執行正常:閥門閉合,氣管的毛細血管將塵埃拒之門外,而在紫白色的、黏黏的巨腔最深處,二氧化碳越積越多,準備著向上衝擊,向外散發,消散到大氣中去,它也可能在海灘的此處彼處滯留,留在卵石洞裡,留在汗津津的額頭上,給金屬色的天際增添一分密度。在亞當體內的最深處,細胞,細胞核,原生質和各種組合的原子聚集為一體:再也沒有任何部分是密封的。亞當的原子完全可以與石頭的原子合為一體,他也完全可以慢慢地穿過土與泥,水與淤泥,然後徹底沉沒;一切都可以一起下沉,像沉入一個深潭,消失在黑暗之中。在左股動脈中,一條阿米巴蟲形成了包囊。原子像一顆顆微小的行星,在亞當那像宇宙般遼闊的軀體內旋轉。

亞當處在海灘的前部,雙腳浸入海水之中,面對其他的世人,他顯得孤孤單單;黃白色的陽光垂直照射在他那個像塊方糖似的腦殼上,看他那隻突出的下巴,亂七八糟的鬍子,尤其是那副像標本似的模樣,越來越像是個假人。此時,他抽著香菸,眼前光光點點,像是一群蒼蠅在飛舞,接著像肥皂泡似的一個個爆裂。身上的細毛積了一層白鹽,方才的那個小孩在海水中走著,一邊高唱著:

……高歌上帝的

榮耀,

歌唱上帝的

愛……

他打住歌聲,看了看躺在上方卵石上睡覺的母親,接著又繼續往下唱,唱得跑了調:

……高歌上帝的

榮耀……

飛機從大氣層間穿過,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人們漸漸散去,回家吃飯。一隻雄蜂從一塊卵石飛到另一塊卵石,它有一片羽翼被扯斷了一半;有兩次,它差點兒飛上泥土小路,可在這混亂的沙灘上,由於沒有方位,它弄錯了方向,飛向了茫茫大海,飛向了死亡,在海上,陽光高照,它沾上了一滴鹹水,被淹死了。小男孩此時又唱道:

啊,薩里瑪萊絲

昔日美麗的女友,

你永遠活在我心中。

他唱的聲音更穩當了,接著,他返身往海灘走去,從亞當身邊經過時,碰落了雜誌。他繼續走著,可小心多了,兩隻小眼睛,厚厚的眼瞼,目不轉睛地盯著亞當的後背。他一直走到浴巾旁,把母親睡在上面的浴巾往自己身邊拉了拉,坐了下來,沒有再介意。

過了不一會兒,亞當站起身,走了;他向離港口最近的郵局快步走去,來到了留局自取信件視窗。郵局職員給了他一封鼓鼓的信。信封上書寫著:

亞當·波洛

留局自取no.15

還寫著地址。

因為天涼,也許因為他不知往何處去,亞當在郵局裡拆開了信。他坐在一張長椅上,離放置電話號碼簿的桌子不遠。身旁,一位年輕姑娘在填寫包裹單。她幾次動筆,猶豫不決,腦子裡在數著什麼,只見她渾身冒汗,手指緊緊地夾著一支廣告圓珠筆,筆上套著一根牛皮筋。

亞當開啟信,共有三頁,字寫得很大。寫的與其說是羅馬字,倒不如說更像畫或象形文字,像是出自於一隻粗壯的大手,缺乏女性的纖細,習慣於在平面,尤其是紙面上使勁塗抹。然而,字母的排列或詞尾s的落筆無不隨心所欲,透溢位幾分溫柔、活潑,或簡單地說,露出幾分神經質,信筆塗寫,根本意識不到要讓人閱讀;書信不可置疑地展現在面前,帶來了音訊,必須善於透過字裡行間讀懂它,就像猜一個簡單幼稚但卻絞人腦汁的謎語;總而言之,這封書信永恆不變,就像銘刻在石壁上,雖然出自於凡人之手,但任何時候都無法將它抹去,它像年月日那樣一目瞭然,又像謎底那樣深奧莫測。

這封信在留局自取信件格里已經擱了一個多星期。

我親愛的亞當:

當你父親和我在信箱裡看到你的信,是多麼意外啊,意外極了,你可想而知。我們對這種做法可沒有一點兒思想準備,無論是你的行為本身,還是你將事情告訴我們所採取的方式。但願你什麼也沒有對我們隱瞞——但願你這樣做絲毫沒有隱瞞什麼嚴重的事情。儘管你父親和我,我們都不喜歡你對我們如此不信任。我們都很難過,我向你發誓。

你信上提出要以留局自取的方式給你寫信,你父親對此強烈反對。我們吵了一場,你看得出,我違抗了他的意志,而對你的一時心血來潮,卻屈服了。

可我隱約地感到自己錯了,因為我不知跟你說些什麼。我多麼想能跟你平心靜氣地談談,讓你向我解釋解釋你所作所為的原因所在,從而對你可能需要什麼幫助有個大致的瞭解。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寫一封信,我感到,是無濟於事的,更何況像這樣偷偷摸摸地寫信。可是,既然你非要這樣,我還是給你寫了。我很想心平氣和地給你寫信,讓你明白你這樣做是荒誕的,弄得你父親和我非常難過而又不安。收到此信後,不管你怎麼想還是怎麼做,千萬立即回信。你得告訴我,你為何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了,你現在在什麼地方,需要些什麼。要明白,為了消除我們不安和難過的心情,這是最關鍵的首要大事。請為我這樣做吧,亞當,我就求你這一點。

我在這封信裡放了你走前給我們留下的條子。你讀一讀,你得明白,僅留下這幾個字,遠遠不能讓我放心。我們絲毫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事,你沒有告訴我們是去旅遊還是去度假。我們本以為你服役剛回來,身子很累,可以在我們身邊好好歇歇——我們還想一起到鄉下你姨媽家過一段時間——當然我們沒有多提起這件事,因為一段時間以來,你似乎很厭倦,我也知道你這人向來不喜歡有什麼打算。不用說了,這樣一來,我們一起去度假的事也就泡湯了。

上星期,菲利浦給我們來了信。他答應一旦工作走得開,就到露易絲姨媽家跟我們一起度假——閤家度過八月。你父親好不容易為這段時間爭取到了假期,我自然想,你,你也會答應的。我想我們可以像以前一樣,全家團圓,菲利浦和你,你們都長大成人了,可你們知道,只要全家歡聚在一起,你們又會變成我的小孩子,我會忘了你們的年齡,忘了自己有多大歲數。可是你一時心血來潮,把一切全給攪亂了。你父親得知你一走了之,氣極了。你為何不事先說一聲,亞當?你為何不跟我們打個招呼?至少跟我說一聲,我是你母親呀?是的,為什麼就不設法向我解釋一下?要是你出於這種或那種原因,非得到外地去,要是你非得走一段時間不可,你可以放心,我們會理解的。我們也不會反對的……

你還記得吧,已經是十五六年以前的事了,你要離開家——你當時只有十四歲,而不是二十九歲,你記得吧,可我沒有反對你走。我感到你需要到外面去過一段時日,離我們遠遠的。你跟你父親那場爭執,自然是不該的,可我感到那遠遠不是因砸一隻藍碗而引起的吵鬧。你父親那人容易動氣,你知道——他不是捨不得一隻藍碗;他是覺得你想冒犯他,想把他的尊嚴不放在眼裡,這才打了你。他錯了,並請求原諒——可你還記得吧,我是怎麼做的。我在樓梯上追上了你,讓你好好想一想——我跟你解釋說,你還太小,不該一人離家出走,到處闖蕩——我還跟你講,最好還是等一段時間,等你的氣消了以後再說。我講你可以等一兩個星期,然後,要是你還堅持非走不可,那你可以到別的地方找份工作,比如去當學徒。要是你願意,你完全可以自己本本分分地生活。你好好考慮了一番,終於明白了。你為自己蒙受的恥辱有點抱怨,你還悶著氣,覺得自己打了個敗仗。可是我為你感到幸福,因為我知道這是唯一可行的。

那麼,我親愛的亞當,我這就不明白了,你這一次為什麼就不能像上次砸碗以後那樣做?

你為何不來跟我談一談?我可以像以前一樣給你出主意,想辦法幫助你。你乾巴巴就留下那麼幾個字,不辭而別,我無法幫助你,你想象不出你這樣做使我多麼難過——你父親是有氣,可我,不是這樣。多少年的信賴和慈愛,是抹不去的,我的孩子。你一走了之,沒有去想想這一切,我感到遺憾——你準是沒有想,我肯定。可是,但願這事差不多已經過去了。你一旦收到此信,就馬上回家來,我們決不會對你有任何斥責——我們也不要求你作什麼解釋——一切都會很快忘掉。你已經長大成人,你早就是大人了,想到什麼地方去,都可以——要是你感興趣,我們一起商量。如果你不願馬上回來,那就給你父親和我寫一封長信——我求求你,亞當,千萬別讓我們難過,覺得你是在露天咖啡座匆匆地塗上幾筆了事。不要讓我們不安,失望。給我們寫一封信,帶點感情,亞當,讓我們看到我們還是你的父母親,而不是外人,你對他們抱有敵意——告訴我們你有什麼打算,準備到哪兒去工作,怎麼生活,想到什麼地方落腳——我在報上讀到黑非洲和阿爾及利亞需要小學教師,工資並不很高,可在做其他大事之前,可以先試一試。

在斯堪的納維亞,也有一些法語助教的職位,肯定還有不少別的工作——你有文憑,在那些國家可輕而易舉謀個職業,除非你想呆在國內。那麼,你可以到城裡你喜歡的居住區租間房子。你需要多少錢,我們可以借給你,以後再還給我們——每個星期,你可以經常回來看看我們,要不就給我們寫信。不管怎麼說,你到底做些什麼,你身體怎麼樣,是否會有經濟或其他方面的問題,我們可以有所瞭解。

你瞧,亞當,你應該知道,目前你這樣做,不可能永遠繼續下去——你不能總讓我們和你之間隔著一堵牆過一輩子;你也不能總是一時心血來潮,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不該這樣。你遲早得跟我們中間的一個人維持親密的關係。再說,你跟外人也得建立友情。你總得給自己建立一個朋友圈,一個友情圈,不然,首先吃苦頭、有可能遇到麻煩的,就是你自己。那麼,既然你無論如何都得放棄這種粗暴、懷疑的態度,那何必不立即對我們這樣做呢?你父親和我,我們對你所做的一切,只是想盡量讓你別跟社會格格不入,膽小怕事——因為我們不願別人對你說三道四,因為你是我們的親骨肉,因為我們永遠都愛著你。正如你以前所說的,波洛家族必須永遠統一。即使有了個像你這樣難處的後代,也不應該讓這個家族四分五裂——我求求你,想一想吧,亞當,想一想,我們代表著一個不可摧毀的小小的整體。我們是在這種精神下將菲利浦培養成人,我們過去也正是希望你在這種精神的培養下成長。

可見,我親愛的亞當,一切並沒有徹底失去——只要有決心,就可重新像過去一樣——不管你有可能怎麼著,我們永遠都是波洛家族。你有名有姓,你的姓名曾是我們一個祖先的姓名。曾祖父就叫安託瓦納-亞當·波洛——你應該是這個家族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即使你的所作所為與別的成員有別——即使你在別的地方,與眾不同。但是,亞當,你記得,統一的方法有千種。你可以選擇適應你自己的方式,請相信適應於你的方式將永遠適應於我。

我從明天起就會盼望著你的來信,盼望著你來一封親切的長信。信中千萬告訴我,你需要什麼——我會給你準備一點錢,你回家後就給你,這樣,你可以緩一段時間,然後再自己去謀生。要是你願意,我還可以給你準備一包乾淨的衣服,襯衣啦,內衣啦,還準備一套西裝。

我想跟你說的就這些——請原諒我跟你談起有關藍碗的那件屈辱的往事。可是我堅信,你如今跟過去我在樓梯上追到你的那天決不會有任何差別,那天,我平心靜氣地說服了你,不該像這樣一走了之。這將永遠是你我之間的一樁秘密,如果你願意這樣的話。等你回家看到我們後,我們彼此之間將會更加理解——我等著你,我親愛的亞當,等著你很快回家,我充滿慈愛地親你,對你滿懷希望。

溫柔地愛著你的母親

德妮絲·波洛

八月十九日

亞當又把信疊好。信封裡,還有一片紙頭,紙頭皺巴巴的,很髒。上面有另一個人寫的幾行字,用鉛筆草就而成,寫著:

別為我擔心。我出門一段

時間。

給我寫信,港口郵局留局

自取no.15。別為我犯愁,我

一切都好。

亞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