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看完後,將母親的信及內附的字條重新裝進信封。然後,他將信夾進雜誌裡,拿起衣物,走出郵局。頭髮和襯衫汗津津的,緊貼著額頭、後背。
確實,一切都很好。盛夏漸逝,老天天天都作美,海濱人行道上,遊人如織。咖啡店前,一些身著t恤衫的年輕人彈著吉他,在搞募捐。陽光下,一切都成了白的,白花花的,而這些本來卻可能是黑的。太陽光猛烈地抽打著,人們赤身接受著這陣陣抽打。又像是一隻巨型墨水瓶,為什麼就不會呢,倒翻在地,灑得到處都是墨水,人們似乎在透過一張底片看整個世界,整個兒全是透明的。亞當不再跟隨任何人行走,現在,也許反倒有人跟隨著他走。他也不再漫無目的地亂走。相反,他在菱形礫石上邁出的每一步都經過深思熟慮;他沿著海濱,在公路上一絲不苟地走著,那模樣就像是在填寫登記卡和表格。
名……………………姓………………………………
出生年月和地點…………………………………………
地址………………………………………………………
職業………………………………………………………
是否為官員?(∗)
法國電力煤氣公司職員?
地方行政單位職員?
失業者?
大學生?
領退休金者?
自願合作者
∗劃掉情況不符項。
街對面,有一家無線電商店,緊挨著商店,有一個賣冰淇淋的。亞當買了一隻糖衣杏仁冰淇淋蛋卷,看了看電視:兩個青年男女身著黑色緊身衣,正隨著《紙月亮》曲子的節奏,跳著舞,櫥窗深處,還有三臺電視機,也開著同一頻道的節目。電視機全都像是人似的,像極了,一式的白色四方塊,光光點點,攢動著千萬只黑灰色的東西;亞當那修長的身影反照在玻璃櫥窗裡,顯現在那些灰黑色的影像之上,只見兩隻眼睛,一隻鼻子,一張嘴巴,兩隻耳朵,一個軀幹,四肢,胳膊和胯。
看著這一切,亞當微微一笑,這微笑意味著他最終還是沒有明白;他慢慢地舔了口奶油冰淇淋,多少天來,他第一次開口說話,自言自語。他聲言抑揚頓挫,音調相當沉重,每一個音節都咬得十分清楚。櫥窗玻璃上,迴盪起他的聲音,優美而又有力,蓋過了陣陣樂聲和街上的嘈雜聲。此時,只聽得這個聲音,它出自亞當那金字塔似的嘴中,向整面櫥窗玻璃擴散,像一層霧氣似的。這聲音剛一齣口,似乎就滿足了自身的需要,用不著再增添別的聲響,也不需要任何迴音,有點兒像是小畫人嗓子眼裡擠出的詞語,總帶著圈光暈,這在兒童畫刊裡,經常可以看到。
「我想說的。是這樣。我們大家都一樣,都是兄弟,嗯。我們有著同樣的肉體和同樣的精神。正因為如此,我們都是兄弟。顯而易見,正中午——在這裡——這樣懺悔,像是有點兒滑稽,你們不覺得嗎?可我之所以在說,是因為我們都是兄弟,大家都一樣。你們知道一件事嗎?你們想知道一件事嗎?我的眾兄弟。我們擁有地球,我們大家,只要我們存在,它就屬於我們。你們沒有發現它跟我們是多麼相似?你們沒有發現地球上什麼都在生長?地球上生長的一切都長著我們的面孔,有著我們的姿態?還有我們的身子?與我們相混淆?噢,舉個例子吧,瞧瞧你們的四周,看看左右。這周圍,難道有一件東西,有一個成分不屬於我們,不屬於你和我嗎?我就給你們說說我在櫥窗玻璃反照中發現的這盞路燈吧。嗯。這盞路燈屬於我們,它由鑄鐵和玻璃製造而成,像我們一樣挺直,頂端掛著一顆腦袋,跟我們的腦袋一模一樣。那邊海邊上的石堤,也屬於我們。它是比照我們的腳和手修築而成的。要是我們樂意,它可能縮小一千倍,或擴大一千倍。真的。房屋屬於我們,跟洞穴沒有兩樣,為我們的腦袋開了窗洞,為我們的屁股放上了椅子,為我們的後背置上了床,還有地板,那地板是學地面的模樣,因此也就是學我們的模樣。我們大家都一個樣,老兄們。我們創造了魔鬼——魔鬼,是的。就像這種電視機,或這些做義大利式冰淇淋的機器,可我們都保持著我們的天性,不越雷池一步。正是這一原因,我們都富有才華——在地球上,我們沒有做過任何有益的事,就像上帝一樣,兄弟們,就像上帝一樣。我,我告訴你們,嗯。我告訴你們,大海、樹木和電視之間毫無差別。我們在使用一切,因為我們是主人,是世界上唯一聰明的創造物。是這樣。電視,就是我們,就是人。是把我們的力量給予了一個金屬、電木體,以使它有一天回報我們。而這一天已經來到了,這個金屬、電木體回報了我們,拴住了我們,進入了我們的耳目。有一條臍帶將這一物體與我們的肚子聯結在一起。是這一多彩的無用之物使我們不由自主地向它靠攏,不分東西,自然有著幾分歡樂,對,有著共同的歡悅。兄弟們,我是電視,你們是電視,電視在我們身上!它有著我們特殊的體型,我們大家都四四方方,漆黑一團,都帶著電流,響著亂鬨鬨的雜音和樂聲,當我們的耳目被它吸引過去的時候,我們可從它的聲響中辨認出人的聲音,在它的螢幕上辨認出與我們一模一樣的身影。你們自己作評價吧,我的眾兄弟。我們像分享著戀情一樣瓜分著這一影像,我們那隱隱約約、昏暗不清的統一體開始顯現;在這一透明的淡淡的影像後,像是——有一股濃濃的熱血在流,像是有一系列染色體,另外再添一對,終於將重新把我們塑造成一個種類。誰知道我們是否會因此而遭受最可怕的報復——永遠處在分隔的境地。我們,這些被埋沒的人。從未被信任過。誰知道我們最終是否會再看到我們曾經共同與之搏鬥過的霸王龍,巨角龍,恐獸,巨型翼指龍,渾身血糊糊的。不知道是否會再看到祭獻、祭祀的場面,使我們最終又合抱起雙手,低聲祈求無情的神祇。到了那個時候,眾兄弟,便不再存在電視、樹木、動物、地球和身著緊身衣的跳舞人;將只有我們,眾兄弟,永遠永遠,將只有我們!」
現在,亞當在對面的人行道上。他把那包衣物和他那本雜誌放在身邊的地上。只見他背朝大海,海風吹得他的黃褲子飄晃個不停。在他站立的姿態中,稍許有著某種學究氣:身後,是個四方格的油漆鐵欄杆;透過方格,可見一片碼頭或泊位,一些工人正在卸貨。那熱鬧的場面與亞當那張無所畏懼的、像是橢圓形的面孔適成對照。可以感覺得出,如果有張長椅的話,亞當定會登上椅子。然而,看他的姿態,又不像是在對公眾演說,他善於在自己身上顯現出一種傲慢不遜的神氣。此時,他的聲調已不在低音區震盪,有時達到了較為尖利的音區,相當不自然。而且,他也不試圖達到和諧;實際上,周圍的環境若明若暗,處在運動之中,而在其正中,站著一個絕對靜止、一動也不動的人,再也沒有比這更不協調了;想到這人竟然在十三點三十分左右的太陽之下,獨自一人,對著圍觀的群眾,放開喉嚨大聲講演,豈不討厭之極。
亞當說得比較清晰,他選擇了介乎於瘋狂說教與婚宴賀詞之間的音調。他講道:
「女士們,先生們,停一停。聽一聽我的講話。你們總是不太注意別人對你們的演說——然而,別人無時無刻不在對你們講演,天天如此。無線電臺裡,電視裡,望彌撒時,劇院裡,影院裡,宴會上,集市上。講話輕而易舉,最令人厭惡的,莫過於聽人當面講故事。聽人信口編造。然而你們卻都習慣了。你們不是人,因為你們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個人的世界裡。學學說話吧。你們也嘗試一下。即使你們無話可說。既然我告訴你們,別人在讓你們說話。為什麼就不試試,當你們還活著的時候,嘗試一下,取代你們自身的機器:去吧,講一講,到處去講。宣傳福音。你們到時候瞧,過不了多久,你們就再也不需要廣播和電視了。很簡單,你們會像我一樣,在街頭不期而遇,相互講些故事。隨便講些什麼。那時,你們會發現你們的孩子和妻子會圍過來,貪婪地聽你們講故事。你們可以跟他們講述最為美麗的東西,不斷地講……」
現在,聽眾已經形成,差不多由以下人員組成:
(一)十來個男人、女人和孩子,固定聽眾。
(二)二十來人,聽一會便走。
一般情況下,總共有三十來個聽眾,在人行道上形成一夥。
「我現在給你們講點什麼。你們聽好。我——不久前,我獨自一人坐在山間一條石路的石階上。我抽著一支菸。從我坐的方向望去,景色美麗,我興高采烈,靜靜地觀賞著。對面,只見一座山丘,接著是一座城市,城市一直延伸到海濱,遠處是綿長的海岸線。一切都是那麼寂靜。天空佔去了四分之三的全景。下方的大地多麼寂寥,彷彿是藍天的繼續。那景觀你們可想而知。兩座高山,一座城市,一條小河,一片海灣,一角大海,還有一條煙柱,盤旋而上,直衝雲霄。差不多到處都是這樣。我之所以告訴你們這些東西,是為了讓你們聽明白下面要說的事情。你們懂嗎?」
無人回答,可有幾位笑呵呵地點了點頭。
亞當隨意挑選了一位聽眾,看了看他,問他道:
「您懂嗎?」
「懂,懂,我懂。」那人回答。
「那——您,您就沒有什麼可以講一講?」
「我?」
「對,您,為什麼不講講?您住在鄉下?」
那人往後一退,人群彷彿也跟著退去。
「不,我——」
「您在賣什麼東西嗎?」一個女的問道。
「對,在賣話,」亞當答道。
方才的那位聽眾彷彿恍然大悟:
「您是耶和華證人團的一員吧?嗯?」
「不。」亞當答道。
「噢,那您——您是個預言家,是個預言家?」
可是,亞當沒有聽清;面對眾人的發問,他重又回到他剛開始說的那番話所創造的神秘的黑暗境地,回到他那狂熱的孤立境地,回到那賴以棲身的碉堡之中,接著,繼續往下講:
「突然,世上的一切全都變了。對,猛一下子,我全都明白了。我明白了這個地球是屬於我的,而不屬於任何活著的種類。不屬於狗,不屬於老鼠,不屬於寄生蟲,不屬於任何別的種類。不屬於蝸牛,不屬於蟑螂,也不屬於野草、魚類。它屬於人。既然我是個人,它也就屬於我。你們知道是什麼使我明白了這一切?是因為發生了一件非凡的事情。是因為出現了:一個老太婆。對,一個老太婆。一個老太婆。你們馬上就會明白是怎麼回事。我當時在一條路上走,那是一條山路,坡很陡。我坐在這條山路的臺階上,只見山路往下轉了一道彎,便消失了。面前,只有一段路,不超過百來米;路面鋪著瀝青,雖然太陽藏在雲層後,可它的光線仍照得路面閃閃發光。突然,我聽見一個沉悶的聲音朝我傳來,我往路下方一看,只見慢慢地出現了一個老太婆的身影,簡直慢得可怕,那個老太婆胖胖的,模樣醜陋,身著一件肥大的花布寬袖外套,外套像一面旗似的圍著她飄蕩。我首先看到了腦袋,然後是上身,髖,雙腿,最後,是整個人。她正艱難地往山上爬來,什麼也不想,大喘著氣,像只奶牛似的,兩條粗大的患溼疹的腿在瀝青路面上拖拉著。我親眼見她突然從山下冒了出來,好似從浴缸裡突然出現,上山朝我走來。她那微弱的身影像個黑點,顯現在佈滿雲彩的天際。她是,是這樣——她是天地間唯一的一個活動點。周圍,大自然全都是一個模樣,靜止不動——除了,怎麼說呢,除了在她腦袋四周形成的一個光暈,彷彿藍天和大地是她的頭髮。城市向大海延伸,小河向大海流淌,高山渾圓如故,青煙始終直線上升。但是一切都是以她的腦袋為起點。彷彿這一切全都失去了平衡。全都變了模樣。是她,你們明白吧,原因在於她。是她創造了這一切。青煙,對,完全是人的一個玩意兒。城市,河流,全都如此。海灣也是。高山,山上不見樹木,到處都是電線杆,還有一條條小路和渠道。大道,小路,牆壁,房屋,橋樑,堤壩,飛機,如此等等,都不是螞蟻!而是她。是她。一個微不足道的老太婆。又醜又胖。甚至都無法生存下去。人體組織全報廢了。盡是蜂窩組織炎。走不直。腿上扎著繃帶,靜脈曲張,身上某個部位長著癌,肛門癌,或別的什麼。是她。地球圓圓的,很小很小。人們拿它到處做交易。地球上沒有一塊地方,你們聽清楚,嗯,地球上沒有一塊地方沒有路,沒有房屋,沒有飛機,沒有電線杆。要是想想自己竟屬於這種人類,豈不會氣瘋了?是她。就是她,一包破爛,盡是內臟,盡是髒乎乎、血糊糊的東西,就是這種蠢物,長著厚厚的眼睛,幹鱷魚的皮,鯨魚的須,硬邦邦的子宮,被掏得空空的腺,肺,腫腫的甲狀腺,黃黃的舌頭,準備結結巴巴說幾句……發出像被殺的奶牛似的號叫……那沉悶的叫聲……哞哞……哞哞……鼓得像球似的肚子……佈滿皺紋的皮膚……還有那個腦袋……光光的……胳肢窩盡是毛,七十五年來一直汗津津的,都漚出了口子。就是她。她……你們——你們明白了?」
亞當愈說愈快,快得到了不分句子,不再設法讓人聽懂的程度。此時,他已經被逼得緊靠在油漆的鐵欄杆上;全身只見一個腦袋,露在人群之上,以某種預言家的姿態,以某種友好的形式,面對大庭廣眾。他成了眾矢之的,人們對他指指戳戳,要去喊警察,去找照相機,對他任意嘲笑或侮辱。
「要跟你們說。等等。能跟你們講個故事。你們知道。就像在廣播裡。親愛的聽眾。我可以討論。我可以跟你們討論。誰願意?誰願意跟我說話?嗯?咱們可以就某件事討論討論?可以談談戰爭。就會爆發一場戰爭——不會……那就談談生活費。土豆價格多少?嗯?據說今年土豆個頭很大。而蘿蔔個頭很小。或者談談抽象畫。要是誰都沒有什麼可說的。你們沒有什麼可說的?那我可以講個故事。是這樣的。我可以編造寓言。當場編。聽著。我這就告訴你們一些題目。聽著。矮棕櫚夢想周遊東歐的傳說。或者。一隻被推銷員變成姑娘的白䴉。或者。兩隻嘴巴的怪人阿斯德魯巴爾。還有。狂歡節之王與一隻蒼蠅的愛情故事。或者。佩洛波納茲國王后澤奧尋找寶物花邊排簫記。或者。狂人的勇氣。或者。如何捕殺響尾蛇。這很簡單。只需要瞭解三點。響尾蛇。很傲氣。不喜歡爵士樂。一看見火絨草,就犯蠟屈症。那麼。應該這樣下手。您拿起一支單簧管。您見到蛇時,給它扮鬼臉。既然它們很傲氣,它們便會發怒,朝您衝來。這時。您就衝著它們演奏《藍月亮》或《只是個舞男》。用單簧管吹。它們不喜歡爵士樂。這樣,它們便會停下來。猶豫不決。就在這時,您掏出來。您從口袋裡掏出一朵真正的雪地裡生長的火絨草。它們馬上就會犯蠟屈症。這時,只需伸手去抓,並對著它們身上的某個部位輕輕地哈氣。待它們醒過來。它們發現自己已經不復存在。不再是什麼響尾蛇。由於它們傲得可怕,準會受不了。它們寧願自殺。於是,便屏住呼吸。一憋就是幾個小時。直到它們自己憋死為止。它們成了黑乎乎的一團。你們聽到了?等等。」
在十四點十分至十四點四十八分之間,亞當一直在講著。圍觀的群眾明顯增多。他們開始真的顯示出了保留的神色。陣陣感嘆聲不時蓋過亞當的講話。他愈說愈快,愈說愈不清楚。由於疲憊,他嗓音變得嘶啞,臉上出現了某種神經質的氣色。
此時,他額頭正中刻著兩條深深的皺紋,耳朵發紅。衣衫緊貼在後背和肩膀上。他說了這麼多,又這麼大喊大叫,結果呢,他根本沒有制服聽眾,相反,他跟聽眾結成了一體,尖尖的腦袋,長滿頭髮,鬍鬚,在人群間晃動著,似乎是長在別人的身上;絕望並沒有把他擊垮,反而塑造了他,把他塑造成了一尊人頭雕像。彷彿在一場特殊革命的前夕,人們對他刻骨仇恨,在暗中砍了他的腦袋,又像是在過去,人民群眾被英雄所喚醒,在那黏糊糊的人海之中高舉著一顆還活著的高貴的腦袋。兩隻既無辜又無恥的眼睛在眼眶裡瘋狂地閃動,被形形色色的荒唐念頭所左右,彷彿像彈子般線上網裡來回滾動。就這樣,他們全都結成了一體,肉體與汗水混雜在一起,外表不可分割,被夾雜進去的一切全都無法生存下去。陣陣喧譁聲,大笑聲,嘲弄聲,馬達聲,喇叭聲,還有海聲或船聲,不再存在任何邏輯的聯絡。只見你來我往,亂鬨鬨的,彼此沒有聯絡,那聲音,那色彩,就像出現了一場騷亂。
事實真相難以描述,一切都以令人恐怖的速度在發展。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人群中出現了騷動,也許還有怒罵。然後,一切又趨於正常。除了這一齣人意料的異常情況之外,並沒有任何偶然的因素。我想說的是,一切都是那麼簡單,那麼自然而然,以至這樣一陣騷動,人們至少為自己贏得了兩個小時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