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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訟筆錄 勒克萊齊奧 第1頁,共2頁

後來,亞當是這樣敘述下文的,他細心地用圓珠筆寫在一本黃顏色的學生作業簿上,本子裡,他曾寫過抬頭,像是書信的格式:「我親愛的米雪爾」。整個本子是找到了,可有一半已被燒焦。本子裡缺幾段,也許是撕去包這種或那種東西了,如包籃球鞋,包生活垃圾,甚或用作衛生紙,也可能被燒掉了。這些章節自然無法複寫,它們的空缺將由空白自身來表明,這些空白在長度與質量方面,顯然與原文沒有差異。

在房主歸來後將我逐出別墅大門的前幾天,我在城裡遇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像往常一樣,總在下午兩三點左右下山,設法見見米雪爾,狗,或者別的什麼人,主要是去買香菸、啤酒和吃的。我特別想見米雪爾,因為我需要向她借一千或五千法郎,我在一隻空煙盒背上列了一個單子:

菸捲

啤酒

巧克力

吃的東西

報紙,如有可能

看一看

我下決心一定要按單子上列的順序去做。

我在城市的一家煙店買了香菸。那是一家店面很小的酒吧,顯得寧靜,涼爽,店名叫「貢特朗之家」。沿牆掛著一些明信片。菸草櫃檯是木質的,油漆成栗色。售貨的女人約摸在六十和六十五歲之間。她身著一條花條布裙。一隻狼狗在酒吧深處睡覺,脖子肉鼓鼓的,直往下垂,遮住了固定在它脖圈上的鋁牌和刻在上面的名字:迪克。

啤酒,我是在一家食品雜貨店買的,那家食品店像是個「自選」商店,寬敞,清潔,通風。店裡的人在進口給了我一隻帶窟窿眼的紅色塑膠小筐,讓我裝購買的物品。我在筐裡只扔了一瓶黃啤,瓶子碰到塑膠,咣噹一聲。我付了款,出了店門。

巧克力,是在同一家商店弄的。那是我偷來的。我把一塊大巧克力藏在襯衣下,有一部分塞進褲腰帶裡。這一來,鼓起一個包包,經過付款臺時,我不得不使勁收腹,以縮小突出的部位。當時,我呼吸困難。可售貨的女人毫無察覺,連那個在貨物間走動、負責監視的醜大個子也沒有發現什麼。我感到他們根本不在乎店裡的東西。

還剩下吃的東西、報紙和紙張。

吃的東西:

我在一價商店買了什錦肉菜。

報紙:

我使用自己慣常的方法弄到了報紙,你知道,那就是到掛在路燈杆上的公用廢紙簍裡去翻。我找到了一本完好無損的雜誌,《海濱牙醫雜誌》。漂亮的紙張,裡面盡是空白;我心想,這可是件新鮮事,我要把牙槽、牙齒、臼齒和牙失活的b方法等等全都混為一談,以此取樂。

紙張:

是在豪華商店買了一本學生作業簿。(這一本差不多要寫完了,等我再這樣寫上三本,就可以想辦法發表了。我連書名都找到了,很切題:《漂亮的混賬們》。)

最為重要的是:如有可能,看一看。

這就是說,到城裡走走,看看以後可能於我有用的東西,需要時,找一間空房子,哪怕塌了也無妨,當山上的那座房子不能再住時,我可以搬到那裡去住,再設法見見那隻狗,看一些動物,做些遊戲,到公共浴室洗個澡,向米雪爾借五千法郎。尤其不要忘記我如果我能找到一份工作做,一份不太費腦筋的活,一份手工活,如到餐館洗碗,給死人換衣服,或到電影廠當替身,我也就滿足了。我可掙到一點錢,想買菸時就買一包,比如每天一次,買點寫字的紙張,再買瓶啤酒,每天一次。其他嘛,就沒有必要了。我很想去美國,據說那邊可以像這樣生活,南方有太陽,什麼事也不做,只管寫,喝,睡。我也想,想重新過正常生活,為什麼就不想呢?

從前,我認識一個做陶瓷的傢伙。他跟一個名叫布朗舍的女人結了婚,住在山間的一座房子裡。一天,我三點鐘去他家裡:天氣炎熱,涼棚上爬滿了日本蠶豆藤。陽光曬得到處結硬塊。他赤膊上陣,在棚架下幹活,在用泥巴做成的缸上刻阿茲特克圖案;陽光曬乾了泥巴,在缸的四周結成一顆顆粉粒;然後,他塗上釉,放進窯裡把釉彩焙乾:熱上再熱。所有這一切都很和諧。水泥地上,睡著一隻尾巴開裂的蠑螈。我覺得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遇到這麼高的溫度,真是熱上加熱。外面是三十九度,窯裡是五百度。晚上,他老婆布朗舍煮了日本蠶豆,這是個好人:每天幾乎像死人一般,蒼白蒼白的,似一股搖曳的氣體,像一隻在燒煮的方鍋。

我思忖自己也可以在山裡弄座房子。房子坐落在像座石山似的山坡的一側;滾燙的石塊下,有蛇、蠍子和紅螞蟻。

我每天的時間可以這樣打發:我擁有一塊地,地裡盡是石頭,從早到晚都有陽光。在地中間,我生上火。找到什麼就燒什麼,木板啦,玻璃啦,生鐵啦,橡膠啦。就這樣,我直接用火製作一些類似雕刻的東西。一些在風中、在塵土中燒得焦焦的、漆黑的東西。我往火堆裡扔些樹幹,將它們燒掉;我把一切全都擰彎,全都燒黑,全都塗上一層吱吱作響的粉末,讓火苗直往上躥,騰起濃濃黑煙,落下沉沉的渦狀菸灰。橙色的火舌佈滿地面,震撼天空,雲彩。蒼白的太陽與火舌進行數小時的激戰。成千上萬的昆蟲紛紛飛來,一頭扎向火堆暗淡的底部。接著,被熱浪騰起,沿著像一條無形的圓柱似的火苗向上攀登,繼而變成炭灰,像毛毛細雨,搖搖晃晃地緩緩下落。落到我的頭頂,落到我赤裸的雙肩上;呼呼的火苗吹拂著炭灰,吹得它們在我皮膚上瑟瑟顫抖;給它們重新按上爪子和鞘翅,賦予它們新的生命,將它們送上大氣層,然後棄之而去,任它們亂作一團,像一片片模糊不清的菸灰,最後落入山腳下的石子縫裡。

假設在下午五時許,太陽勝利了。它毀滅了火苗。在地中間,只剩下一個黑點,圓圓的,其餘的一切如同雪景,白茫茫一片。火堆的中心像是太陽的黑影,或像是個無底洞。只有燒焦的樹,燒熔的鐵,扭曲的玻璃,以及像水滴一樣凝在灰燼中的滴滴鋼水。這一切,宛如無名植物,長著奇形怪狀的根莖,纖維狀的毛刺,以及塞滿炭灰的裂縫。我將這一切,將這些扭曲痙攣的形狀全都帶走,堆放在屋中的一間房間裡。在那白石山和那被燒燬的叢林中,我將過著美滿的生活。所有這一切都與熱相關聯。熱把一切全都分解開來,以重新組合一個被幹燥毀滅的世界,簡簡單單的熱。有了它,一切都會變白,變硬,最後成形。就像北極的冰塊,將是物質的和諧,有了這種和諧,時間便不再流逝。是的,這將是真正的美。白晝裡,將是熱上加熱,黑夜裡,將是黑中加炭。

某一天,我可能會弄一輛汽車。我會把車子開到場地中間,澆上汽油。接著,我給自己身上也澆上汽油。然後,我鑽進汽車,點火。

因我戴著墨鏡,人們也許會在我燒焦的屍體上,在我燒成球似的腦袋上找到一隻奇形怪狀的、黑乎乎的昆蟲,儼然似一幅漫畫,那塑膠框可能插到我眼眶深處,滾燙滾燙的。兩隻鐵三角,狀若爪子,豎在兩側,給我當作觸角。

但願在這具皸裂的屍體中,人們再也認不出我的半點影子。因為我多麼想赤條條一絲不掛,渾身漆黑地活著,徹底地燃燒,徹底地被創造。

米雪爾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首先遇到了那個熱拉爾,或叫弗朗索瓦,我不知道他到底叫什麼。我是從前認識他的,那還是在我玩彈子的年代。或在我當學生學什麼東西的年代。他沒有認出我來,因為我後來一直蓄著鬍子,而且還戴了副墨鏡。他告訴我見你朝舊港方向去了。

我到了那兒,在樹蔭下的一把長椅上坐下。我等了一會兒,歇歇腳。面前是海堤,堤上有兩個英國人,一身快艇駕駛員的裝束,正在說話。他們裝出一副樣子,好像呆在地中海無聊得要命,其中一位說道:

「iamlookingforwardtotheshetlands.」

不少人走過,把艘艘白船指給孩子看。

過了一個鐘頭,我又返身向大廣場方向走去,那兒有一個噴泉。在一家咖啡店裡,我找到了一位姑娘,你該認識她的,她叫瑪爾迪娜·普萊奧,我跟她說熱拉爾,或弗朗索瓦,就是那個身穿玫瑰紅襯衫的棕發漢子,看見你往舊港方向去了。可她差不多這樣告訴我:

「他是個瘋子,我剛剛看見米雪爾在下面的一個咖啡店裡。她跟一個美國人在一起。」

我問道:

「一個美國人?一個美國水兵?」

她回答道:

「不,不是個水兵,是個美國漢子,就是的。一個遊客。」

我又問她是不是覺得你還會呆在那裡。她對我說:

「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吧,時間還不長。」

接著又說:

「您去看看不就行了嗎。」

你已不在那家咖啡店,要不壓根兒就沒去過那兒。招待一無所知。他什麼也不想知道。只要有一份小費就解決問題了,可我沒錢;但我還是坐了下來,喝了一杯石榴汁。

由於我不知該做些什麼,而且大部分時間裡,我都想不起是否要在方紙片上畫畫,我順手撕下了我那本學生作業簿的首頁,畫了一幅城市交通圖,圖上用暈線標上了你可能會在的場所。這差不多花了我一個小時。這些場所按其重要程度排列如下:

在你家

廣場的幾家咖啡店

大街的商店

海濱

教堂

公共汽車站

斯沫萊特街

新街

克洛迪坡道

然後,我起身,付了那杯石榴汁的錢,立即上路去找你。我身上差不多隻剩下五十法郎。萬幸的是,我還有[

你跟我說過的。他長著一個萎靡不振的腦袋,一頭平頂發,兩條胖乎乎的大腿。當時天已經黑了,我走進酒吧,坐到儘裡頭,要了一杯紅葡萄酒。

開始,我不想喝這麼多。要是想喝個一醉方休,我開始會點別的酒,比如啤酒,我受不了紅葡萄酒。而且我一喝起來,準要喝到吐為止,可我又不太喜歡吐。就像是拉大便似的,我不喜歡設想把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丟棄在一個地方。我想保持完整。

可造成我這次貪杯的,是我兜裡有五千法郎,而且我無事可做,美國人的那個腦袋我也不感興趣。我先招呼了一聲:

「一杯紅葡萄酒。」本來我可以要:

「一杯米斯提伊斯萊酒。」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