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咱們坐哪兒?
我昨天看到莫朗先生了,您知道他跟我說了些什麼?
啊,噢,是彩券號碼。
絕不是。不可能絕不可能。
不管怎樣喝完後我要去買東西嗯我有不少東西要買黃油肉室內便袍用的飾帶……
咱們走,招待?
可是這會有什麼關係,我問您這會有什麼關係,他還是跟我說了……可這關他什麼事,嗯,什麼事?
這家咖啡店是家優美的店鋪,裡面,無論咖啡屋還是四壁,都是惹人注目的暗紅色;咖啡桌都是圓的,呈幾何圖形擺在人行道上,每逢晴天,透過大樓三層拉開的窗簾向下望去,那一張張圓桌就像是擺在棋盤上已準備開戰的棋子。咖啡桌上,擺著普普通通的杯子,杯口上有時留著尚蒂伊奶油和口紅一起印下的汙跡,看去像個月芽兒。
招待們身著白色制服,客人每次點飲料後,他們根據消費的價格,將不同顏色的托盤連同杯子一起送到桌上,男男女女在喝呀,吃呀,說呀,沒有任何吵鬧聲;招待們一手端著空盤或滿盤,左胳膊夾著抹布,也悄然無聲地滑行,那擺動的身姿,像是長距離游泳運動員。聲音大都傳自街頭,聲音多種多樣,而正是由於其多樣化,因此而得以組成一個豐富的整體,但就其音調而言,明顯是單音。比如說吧,就像是海潮聲,或像是連續不斷的沙沙雨聲:可以聽清的只有一個音調,但彙集其中的卻有千百萬種變音,千百萬個調性,千百萬種表現調式;有女人的鞋跟聲,喇叭聲,小車、摩托車和公共汽車的馬達聲。這是一個樂隊的各種樂器同時發出的a調。
物質運動是統一的:灰濛濛的汽車身影在背景的深處連成一線。天上沒有一絲兒雲彩,樹木完全靜止不動,就像是假的一樣。
然而,恰恰相反,動物運動達到了高潮:遊人、行人沿著人行道行走;胳膊搖晃,擺動;大腿緊繃,承受著軀體近八十公斤的重負,接著一時放鬆,繼而又成為軀體其他部位藉以繪製微型拋物線的槓桿。嘴巴在呼吸,眼球在溼漉漉的眼眶內快速轉動。五顏六色,全被髮動起來,稍稍改變了其純繪畫藝術的本質,白色在動態中變為動物質,黑色則變成黑人質。
他正是在這一切之中獲得了既溫和又輕蔑、既委婉又尖酸的脾性,彷彿是他創造了月球,或編寫了《聖經》。
他在街上行走,對一切都視而不見。他沿著一個個空蕩蕩的街心公園,一條條兩旁長著懸鈴木和栗樹的林蔭大道前行。他走過了一個個名副其實的省政廳、市政廳、電影院、咖啡店、旅店、海灘和公共汽車站。他等待著夥伴,等待著姑娘,或不等任何人;他們常常不來,等得他疲憊不堪。他並不尋找任何理由,這一切都引不起他絲毫的興趣,也許無論怎樣,這一切都與他毫不相干。於是,他重又獨自行走。太陽透過樹葉,灑下光光點點,樹蔭下清新涼爽,陽光下卻熱乎乎的。他在消磨自己的時間,他煩躁不安,他在行走,他在呼吸,他在等待黑夜。我們打賭,他準在海濱浴場看見了莉比,跟她講過話,在骯髒不堪的卵石上翻滾。她跟他大談衣著打扮,議論年輕人,談論古典音樂,等等。還談起她看過的一部蹩腳電影——人們正是在忙於類似的事情時才忘卻其他事情。說到底,這有所裨益,人們會因此而漸漸地感到自己重又變成了堅強的人,變成英雄漢,集中全部的腦物質去細看一堆髒卵石,去傾聽驚濤拍岸聲。後來,一個小時後,人們重新又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上街頭,然而卻兩腿發顫,像動作遲鈍的田徑運動員。不再有任何悲慘的東西了?哎喲,還有呢,還有種種細節,主導思想,冰淇淋蛋卷,五英寸義大利餡餅,電影俱樂部和有機化學:
取代反應
h原子可先後由某些等量的原子所取代
如cl。必須放置在光線充足處。
(及溴)(br)
chsub4/sub+csub12/sub=chsub3/subcl+clh
chsub3/subcl+csub12/sub=chsub2/subclsub2/sub+csub1/subh
chsub2/subcsub12/sub+csub12/sub=chcsub13/sub+csub14/sub
chcsub13/sub+csub12/sub=ccsub14/sub+csub14/sub
(四氯碳化物)
首先,我們再也沒有心理反應:喪失了。一個姑娘,就是一個姑娘,一個街頭的行人,就是一個街頭的行人;有時,他是警察、朋友或父親,可首先是街頭的一個行人。問一問,別人會怎麼回答你?「是街頭的一個行人。」這並不是因為我們精力分散了,不是;甚至相反,我們是某種嚴格意義上的公務員:松閒時間的公務員。
就好比這位婦女,安德烈婭·德·科米納。別人的臉蛋都是淺褐色的,油光閃亮,唯她的臉像是抹了些許石膏,有點蒼白;就她一人將兩隻綠眼睛深藏在墨鏡後,一隻手插在青銅項鍊裡,另一隻手扶著她那本精裝書的皮封面,正在閱讀。蟲子蛀蝕了書頁,書脊上印著書名,筆畫粗細不一,顏色早已褪盡:
b英戈茲比傳記/b
別忘了這架飛機,它正悄悄地穿過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也別忘了這座雕像,自清晨六時開始,太陽光就像雨點似的傾瀉在它的身上,它也是一位裸體的男子,置身於一個水池中間。還有鴿子,還有人行道下的土味,還有那三個坐在長椅上,搖頭晃腦,沒完沒了地打毛線的老太婆。
或者那個人稱「口哨吹奏家」的乞丐。他是一個不多見的人物。人們之所以這樣稱呼他,是因為他不乞討時,便在街上到處溜達,用口哨吹奏一支古老的探戈曲:《阿拉貝拉》。然後,他停下腳步,專撿一個被狗尿孩子尿澆得發黃的舊牆角,蜷縮在裡面,他捲起褲腿,露出那條殘腿,招呼著過往的遊人。當有人停下時,他便進一步說明:
「我是得過且過。在混日子。
我拾廢報紙賣。哎,您身上
沒帶什麼東西?給可憐的殘
疾人一塊小小的硬幣,怎麼樣?」
對方說:
「啊,沒有,我今天可被偷得一個子兒也沒有剩。」
接著問:
「您喜歡這?……這,呃,這種生活?」
他答道:
「我的天哪,我可沒有什麼抱怨的。」
接著說:
「那,真的嗎?真的連一小支香菸也不能給我?先生?給我,給一個可憐的殘疾人?」
他的殘腿露在外面,結起了痂蓋。看上去很像夏天菜市場賣的那種蔬菜。成千上萬輛汽車魚貫而行,趕去參加「汽車大獎賽」。也許會死一兩個人。人們將在地上鋪上鋸屑,然後等待著星期一的報紙。報紙上將寫著:《汽車大獎賽的悲慘結局》,這一結局實際上並不比別的更慘。
霍納託齊讓人跟蹤他的妻子。他跟父親共同經營著霍納託齊父子種子店。他正去他那間明亮的木結構辦公室上班,不時地從口袋裡掏出他妻子的照片。埃萊娜高高的個子,年輕,一頭棕紅頭髮。她跟約瑟菲娜,跟裡施夫人一樣,經常穿黑顏色的裙子。霍納託齊知道在兩天前,在三點至三點十分之間這段時間,她去過花街九十九號。由於手指的摸弄,照片髒乎乎的。照片上,只見埃萊娜·霍納託齊面對著幻境微笑,腦袋微微地傾向左肩。她面帶這一飄忽的笑容,從她那兩片弓形的嘴唇中,躍出神秘的神靈,建立起人際關係;看上去,她似乎已經死去,在這膠片大理石上安息,霧凇覆蓋著的頭像下,便是她獻出的那具女性軀體的遺骸,那是一包以黑色為背景的白骨,是一副無血無肉、顏色錯亂的面具;埃萊娜的記憶在空氣和這架透明的屏風間飄遊,收縮在她那否定性的、死亡之抽搐狀態之中,黑鞏膜白瞳孔的眼睛刺透了生者的城牆,留下兩隻深洞,促使他們不可救藥地信起鬼神來;這個女人正是從被顯影液固定的記憶中汲取了她的全部力量;一股難以估量的邪氣將人們的目光引向了她那專為愛而創造的性感的肉體;在霍納託齊的手指下,黑色背景的白色倩影燃燒著千朵嫉妒的火焰。緊捏著照片邊沿的手指微微淌汗,將再一次在上面留下油膩膩的指紋痕跡。此時,他低垂著腦袋,入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那兩個碩大的空眼眶,眼眶裡,夜幕彷彿已經開始降臨,是他自己想要做這次旅行。哪怕當奴隸,也要儘自己的一切努力,重新覓回昔日的溫馨與甜蜜,尋回相依相偎時的溫暖,尋回純真,尋回被滿足的慾望,尋回幾近醉酒入仙般的一種忘我境界;但是,她,他這位不知死了還是欺騙了他的妻子卻以她那座賽璐珞城牆為依託,輕而易舉地給他擋住了通往神奇境地的進口,無論他怎樣朝油光閃亮的硬紙板彎下身子,無論他呼吸多麼急促,嘴巴朝影像撥出像光暈似的呵氣,無論他顳脈隆起,雙肩下塌,都枉費氣力,無濟於事。邪氣已經抽象化,邪惡的力量早已化為烏有;照片上只突出地留下了視窗射來的一束反光,由於相紙凹凸不平,反光在波動,如同一碗湯上漂浮著一個氣泡,從一端滑向另一端,活像是個囚犯,滑稽可笑,並因此而富有人情味。
下方,是一個長長的地段,地勢平坦,到處都是灰塵,終日處在太陽的暴曬之下,熱氣騰騰,那兒有幾個碼頭;幾艘船,幾座裝卸原煤的吊車;還有海關大樓;碼頭上,十一個碼頭工人在幹活。每三分鐘,吊車的滑輪便將一包棉花或木材卸到地上。在蒼茫的白色和顫抖的空氣中,隨著一顆顆淡而無味的汗珠,隨著嘎嘎滑動的聲響,貨物漸漸地卸到了碼頭上。
在一間光線昏暗的客房裡,一位黑人大學生在讀《黑色系列叢書》的一部偵探小說。老太婆們呆在小閣樓裡,舉著望遠鏡在窺望。
路易絲·馬朗巴裹在柔滑如絲的床單裡,線條隱約而又清晰,她正在考慮佈置一張桌子,桌面要鋪上花桌布,正中只擺一隻大涼水杯。
所有這一切,無不是炎熱所致,炎熱像樹木的枝葉一般向四周擴充套件,又像蔓生植物沿著地面生長。一陣顫抖的微風,吹得物體四周泛起條條細紋,土、水或空氣是一團團黑色的和白色的粒子,像百萬只螞蟻在攢動。世上再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互不相干的、粗俗野蠻的東西。世界彷彿出自於一位十二歲兒童的畫筆。
小亞當就要十二歲了。傍晚,在農莊裡,當外面下著雨,當他聽到人們在低凹的道路上趕著奶牛回家,響起三鍾經的鐘聲的時候,當他覺到大地在收縮的時刻,他便拿一塊藍色的大紙板,動筆畫世界。
在藍色紙板的左上方,他用彩色鉛筆畫上一個紅黃色的圓球;那像是個太陽,唯一的差別就是沒有陽光。為了保持平衡,他在另一邊,在右上方,又畫了一隻圓球:藍藍的,帶有光芒。這一個是太陽,既然它有著光芒。接著,他又在硬紙板的中間,即日月和月日的下方畫了一條直線。然後用綠鉛筆在地平線上畫上一道道垂直的細線。這些是麥子,是綠草。有的畫上了細須,那是樅樹。在粉白色的天空中,用黑顏色畫了一匹馬,馬長著蜘蛛腿,正在朝一個漢子尥蹶子,那個漢子像是用罐頭盒和頭髮拼湊而成的。最後,他在硬紙板能夠容納的空地方,用栗色、紫色畫上一顆顆巨大的星星,星星的四周還加了一圈黃色。在星星的中心描上一個黑點,使星星變成了活靈活現的動物,正在用它的細胞核,用它那滑稽可笑的獨蟲眼打量著我們。
小孩子亞當畫的不愧是個荒誕的世界。一個枯燥、幾近數學化的天地,只要掌握一種密碼,這個天地裡的一切都很容易理解,開啟這一密碼的鑰匙近在眼前;在紙板的栗色框線中,可以不厭其煩地安置上眾多的生靈:商人、母親、小姑娘、魔鬼和馬。它們被一筆筆固定在畫面上,其物質不可分離,又彼此獨立,各成一體。幾乎讓人覺得彷彿有一個上帝裝在盒中,頤指氣使,對萬事萬物發號施令。也讓人覺得,一切都存在於一切之中,絕無終極。換言之,既存在於孩子亞當稚笨的圖畫中,也存在於洛加爾食品店的日曆裡,或存在於一平方米淺色方格細呢面料中。
為了說明亞當已經習以為常的荒唐念頭,還可以另舉那一眾人皆知的同時性為例。同時性是統一性不可缺少的因素之一,亞當有一天曾感覺到這種統一性,他的這一感覺的產生,或是由於動物園那件不愉快的事情,或是由於那個被淹死的人,或是由於許許多多其他細枝末節,這裡就不一一列舉了。同時性是對時間而不是對運動的徹底毀滅。這種毀滅的設想不一定要藉助於神秘主義的體驗形式,而是要堅持不懈地藉助於抽象思維中的絕對意念。隨便舉一件事為例吧,比如抽一支香菸,關鍵在於要在同一個動作中無限地感受到地球上另有千百萬人可能同時在抽另千百萬支香菸。感受到千百萬支輕輕的圓柱形紙菸伸進唇間,吸進幾克交織著菸草味的空氣,這樣一來,抽菸的動作便成為統一的了。它形成一個種類,宇宙起源論和神話論的習慣機制便可以起到作用。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從相反的方向出發以達到正常的哲學系統,即從一個行為或一種感覺出發,最終達到一個便於認識的概念。
這一過程也是諸神話的一般過程,比如生死,戰爭,戀情,季節等,它可以適用於一切:任何事物,如放在油光閃亮的桃花心木桌上的一根火柴棒,一顆草莓,甚至鐘聲或z形,都可以在空間和時間中回收,絕無限制。由於在它們的這一次存在的同時,還有著千百萬乃至十億百億次的存在,因此,它們變得永恆。然而,它們的永恆是自動產生的:它們無需被創造,無論何時何地,始終存在著。在犀牛身上,存在著電話的各種要素。砂紙和神燈永遠存在,月亮就是太陽,太陽就是月亮,地球火星木星就是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再加上那個人們不久就要發現的奇特的工具,它將用於創造事物,毀滅事物,其組成方式已成竹在胸。
為了很好地理解這一點,有必要像亞當那樣嘗試一下信念之路,即物質沉醉之路。這樣,時間愈縮愈短,其回程也愈來愈短;就像一種不再堅持下去的搖擺運動,從前的年很快變成月,月變成時,變成秒,變成四分之一秒,千分之一秒。接著,猛然間化為烏有,蕩然無存。眾人都達到了宇宙的唯一的一個固定點,大同小異,成為不朽之人。也就是說成了神,因為它既無需存在,也無需被創造。這裡涉及的不是心理的靜止,也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神秘主義或苦行主義。因為,導致這種表現的,並不是試圖與上帝建立交流的追求,也不是對永恆的渴望。這是亞當的又一嗜好,他想採用物質的同一動力來戰勝物質,戰勝自身的物質。
這顯然不是一個慾望的問題:就像剛才提及的,顯然不是一個人們可以在地球上抽香菸的問題。不,對亞當發生作用的,是思考,是清醒的沉思。他從自己的整個人體,從他所有的現存感覺出發,通過無性繁殖和同化這雙重系統,將自身毀滅。藉助於這兩個已知條件,他不僅可以對現在、過去,而且也可以對將來進行思考。條件是要正確理解這幾個詞的價值,即作為詞的價值。或者對臨近的將來、遙遠的將來進行思考。漸漸地,他以自我創造達到自我毀滅。他在演奏一種交響詩,最終的結局不是美,醜,理想,幸福,而是忘形,虛無。他不久就將不復存在。他不再是他自己。他失落了,如同一個細小的粒子在繼續運動,繼續旋轉。他從今之後不再是此人,也不再是他人,而只是一個似隱似現的幽靈,一個孤獨、不朽、畸形的幽靈,為孤寡的老嫗所恐懼,它自生不滅,死而復生,繼而又被黑暗所吞噬,在無窮之中重複幾百次,幾百萬次,幾十億次。
義大利文,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