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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訟筆錄 勒克萊齊奧 第1頁,共2頁

只要目睹過一次剛從水中撈上來、放在馬路上的溺水者,那就無需多說什麼了。尤其是一旦明白了有人為何在某日淹死,那其餘的一切便無關緊要。無論是雨天還是晴天,是小孩還是漢子,或是戴著鑽石項鍊、渾身赤條條的女人,這都無所謂。這僅僅是常見性悲劇的不同佈景而已。

但是,若人們沒有明白,比如這麼說吧,對那些似乎能對整個事件作出解釋,其實不過是表面現象的具體細節,若人們發生興趣,賦予它一種真實性,那麼,要說的就多了。人們停下來,走下車子,於是便開始入戲。他們不是去看,而是去編造。他們在哀號。在為這人或另一個人辯護。在胡編亂造,信筆作詩。

他問這粒地底的塵埃來自何方

在萬物之上安然就位。溫和地支配著,

齒輪中間一顆四碎的礫石。

這使平面漸漸石化,他說。

他還需要煩惱和慾望:灰燼。

他靜聽著。應該任他孤獨一人

等待著偉大的牧師那仁慈的樂趣。

他期待著形形色色的一切提醒他想起

一個早已忘卻的願望:彷彿他在等待戰爭。

真的,他也許錯了,

錯以為戰爭不再是勇氣的賦予者

而是礫石的粉碎機

也許是它碾碎了礫石

也許是它製造了塵埃

最為堅硬的

深深的創傷

他在問

他需要他等待

他屈指計算

蜷縮起身子準備飛躍

他——對——在愛

堅硬的塵埃

正是為此他不知

有著沙礫

何為沙礫

何為灰燼

何為黃葉糞便

多雨水的土地

熔岩和其他種子

對。所有這一切

就叫作溫柔的塵埃

當然(既然寫作者在為自己創造一個命運),他們漸漸地加入了淹死他人者的行列,正是他們淹死了那個人。

他們中有一個叫克里斯貝格的問道:

「喂,到底出了什麼事?」

「出了一起事故,」他妻子朱莉說。

「您看見他全身脹得有多大?他在水裡時間肯定挺長的。據說泡了兩天……」一個名叫西默南的漁民說道。

「知道他是什麼人嗎?」克里斯貝格問道。

他們大家全都呆在原地。圍著那個漂浮著殘物的海水窪——彷彿剛才那個人,那個溺水者,開始萎縮,變成了一隻小小的昆蟲,幾乎看不清楚,還在水窪中游動。

「是個男的還是女的?」朱莉問道。

「我去年也見到了一個像這樣的。差不多在同一個地點。就在餐館過去一點。我當時在海灘上,有一個女人見人就問:您沒看見紀堯姆?就這樣,逢人就問。大家告訴她沒看見。她……她這樣打聽了一段時間。後來,有人發現離海岸不太遠的地方漂著一個什麼東西。當時有個人很善游泳,下了海。他把那東西拖了回來。原來就是紀堯姆。是個……是個十二歲的小孩,我記得。等那人把他拖到岸上,那樣子不堪入目,我告訴您吧。人們把他平放在卵石上,他渾身發紫。大家都想攔住他母親,不讓她看見,可為時已晚,未能攔住,她還是過來了。她看見了孩子,把他在卵石上翻過來調過去,一邊號啕大哭,呼喚著:

「紀堯姆,哎!紀堯姆!

「您知道,由於她不停地翻動,肚子裡的東西全都從孩子嘴裡流了出來。連苦膽和一些白花花的汁液,全都往外淌。足足有幾公升海水。可真怪,那孩子還是死了。」一個名叫吉羅的男人說道。

「到底出了什麼事?」克里斯貝格又重複問道。

「好像有個人淹死了,」他妻子低聲說。

「您覺得他已經死了?」波西奧問道。

「泡了兩天了,我看不出他竟還能活著。」約瑟夫·雅基諾說道。

「給淹死的人翻身時,他們總是往外吐東西。您明白,他們喝了那麼多海水,只要稍微一搖,水就會往外噴。啊,人一死,就不美,不美了。」霍茲尼亞克斯說道。

「哪怕採取一些措施,給他們打強心針,這都不行?人們都說,人即使死了幾天都能救活的,」波西奧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