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相信那些鬼玩意兒?」西默納·弗萊爾問道。
「不曉得,」波西奧回答道。
「去瞧瞧。」霍茲尼亞克斯說道,「我……」
「我呀,我見過一個,可情況不一樣。那個人,是被汽車軋死的。我一點也不誇張,兩隻輪胎從他身上碾了過去;一隻輪胎碾到了脖頸,另一隻軋到了大腿。真奇怪,那人身上竟留下了輪胎印,那些個汽車。我向您擔保,給那人哪怕打各種各樣的針,也無濟於事。再也救不活他。到處是血,連溝裡也是。還有那兩隻眼睛,從腦袋裡凸了出來。就像一隻被碾死的貓,絕對像。」一個拄著柺杖、名叫安託南的男人說道。
「他們花了三個小時才找到了他。」維蘭說道,「他們沿著海邊四處尋找。後來到這裡又找了三個小時。整整找了三個小時。我自始至終一直看著他們在找,因為我正好在海邊散步。我是碰巧看見他們的。」
「這樣說來,他們知道他失蹤了?」吉羅問道。
「肯定知道。」維蘭答道。
「他也許是自殺。他在家裡留了一封信,他們看到了信。」霍茲尼亞克斯說。
有幾個人沿著欄杆走開了。他們咣噹咣噹開啟車門,上了車,這時,只聽得一夥夥圍觀的人們相互呼喚著:
「喂!雅諾!來呀?」
「好,等等我!」
「快點!」
「保爾!保爾!」
「喂!雅諾!怎麼搞的!」
「好了,這兒再沒事了,來呀!」
天下著雨,趕走了一批又一批人;有幾個新來的放慢了車速或放慢了腳步,接著很快又繼續上路,心裡總有點不踏實,因為他們未能弄清到底出了什麼事;停下圍觀的人們漸漸散去。他們掉頭離開了那攤鹹海水的最後幾絲痕跡,朝大海方向眺望。天際朦朧,薄霧冥冥。寥寥可數的幾隻海鷗在飛翔,大地顯得渾圓渾圓的。
「他當時是在船上嗎?」霍茲尼亞克斯問道。
「要不就是釣魚時從懸崖上掉下去的,」奧利樊說。
「不,不,很可能有條船翻了,船當時離海岸很遠,」維蘭說。
「也許他一時感到不舒服?這是經常的事。」一個名叫西默納·弗萊爾、戴著眼鏡的女人說道。
「是的,可兩天前,大海波浪滔天,」波西奧說。
「兩天……整整兩天,他可能被衝得遠遠的。這一帶海流可兇呢。」奧利樊說。
「不錯,人們四處尋找,這就是證據,」霍茲尼亞克斯說。
「我呀,去年夏天見過一個被淹死的。是個年輕小夥子。我實在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連人帶腳踏浮艇一起往水下鑽。很可能是為了顯示自己多有能耐。他一下沉到了水底。把他撈上來後,什麼都試過,人工呼吸啦,按摩啦,強心針啦,等等。可他還是沒有活過來。」雅基諾講述道。
「對,我記得在報上讀過這則訊息,」維蘭說道。
「可那人年紀不小呀?」霍茲尼亞克斯說。
「這一帶淹死的人挺多的,」西默納·弗萊爾說道。雨水順著他們的下巴往下滴,頭髮全沾到了一起;他們不知是否知道或發現自己愈來愈像是溺水者。最後只留下了五個人。他們是:
霍茲尼亞克斯………………………漁民
波西奧………………………漁民
約瑟夫·雅基諾………………………退休者
西默納·弗萊爾………………………家庭主婦
維蘭………………………無業
他們還是遲遲不走。在這個出事地點,仍然微微閃現著對眼前這位死者的最後一絲記憶,正是這絲記憶挽留住他們,一起光著腦袋站在雨下。正是他們那富有人情味的記憶將他們團聚在一起,雖然並無愛心可言,但卻比死亡、比痛苦更使他們為那位孤獨者穿越深淵的漫長旅途而擔憂。這將持續到一個星期後,持續到一個月後,直到有一天,他們中的一位最後一次提起這條社會新聞。
假設是霍茲尼亞克斯吧。在動身回家之前,他在咖啡店最後又講了一次:
「那一天,我從海邊釣魚回家,那天是個雨天。我看見有個人淹死了。他渾身是水,脹得鼓鼓的,身上發青,誰也沒有辦法救活他。第二天的報紙也登了訊息。
厭倦生活
一名牌香皂的推銷員,現年五十四歲的讓-弗朗索瓦·古爾先生於昨日下午被消防救護大隊發現,已溺水身亡。事故致死的觀點應被推翻,最後結論為自殺。不幸者是從一租用船跳海自盡的。當屍體打撈上來時,人已溺死三日。古爾先生在貿易界聲譽頗佳,他有可能是精神憂鬱症一時發作而自殺。我們謹向死者家屬及其親朋表示最沉痛的哀悼。
「對,我堅決認為他是自殺的。我跟別人說過。那個人,一副自殺的模樣,我當時馬上就覺得他不是在正常情況下淹死的。」
寡婦古爾和十五歲半的女兒安德蕾將身著黑色孝服走在陳屍房的長廊裡。一個身穿白色工作服、口袋中的大串鑰匙叮噹直響的矮個子駝背男人將帶著她們倆來到寬敞的冷凍室。他將開啟大門,朝母女倆扭過光禿禿的或蒼白無血的腦袋,聲音溫和地對她們說:
「跟著我。」
她們倆將跟著他,看著他在標著號碼的大抽屜中尋找,最後掀開2103v抽屜上蓋著的一塊十分清潔的白色布單子,低聲說道:
「就是這一位。」
當她們確認了那具新鮮的粉紅色的屍體,確認了那具小小的屍體就是丈夫、就是父親讓-弗朗索瓦後,她們母女倆默默地走開了。無論在餐桌上、晚會上或沙龍里,再也沒有人跟死者的親朋好友談起這件事。甚至去購買東西時,跟售貨員也從不談起,只是時不時有人冒昧地向她們中的一位說一聲:
「沉痛的哀悼……」
可卻連她的手也不握一下。
在她們母女倆與他之間,一切都將了結,他並不善良;他經常撒謊,欺騙妻子,常常透過浴室門的鑰匙孔窺視女兒裸露著身子走進澡盆中的模樣。他為人善良。他是個好父親。他從不去咖啡店,誰也不認為他會經常去逛妓院。他禮拜天有時去望彌撒,尤其他一輩子總是規矩、合法地謀生。
他甚至答應過要購置電視。他從未曾存在過。
她丈夫是在戰爭期間向日本軍的一個碉堡發起衝鋒時英勇獻身的。安德蕾的父親在一次汽車事故或飛機失事中身亡,她當時只有三歲。他英俊,富有,多情。命運這麼早就奪走了他,多麼可惜啊!
這差不多就是淹死人的那天在幾個男人中間可能發生的一切,亞當自然除外。那天,那人淹死後被打撈上來,放在公路旁,天下著雨,一切都是溼漉漉的。
結果呢,如今似乎存在著某個上帝,輪流佔據他們每個人的心,在他選擇的時刻召喚他們去他身旁,讓他們以未曾有過的身份去生活,以死人的身份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