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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訟筆錄 勒克萊齊奧 第2頁,共2頁

「在卡斯戴爾諾達裡,您不知道?」

「不過,他跟我說過,還是不知為好。」隨即一陣笑聲。

不,這無關緊要,他們早已停止了充滿生機活力的生活;他們不再是明確的人,不再是勝利者,只是一些瘦骨嶙峋的幻象,是預言家,預言不久的一天就要出現巨大的虛幻之境。他們預卜了形形色色的致死的情況,諸如用衝鋒槍從汽車上往下掃射,用斷頭臺的鍘刀、用枕頭將人悶死,掐脖子,下毒藥,用斧頭砍,用栓塞,或更簡單,在馬路上被四隻硫化橡膠輪胎碾死。

亞當每走一步都在等待著它,等待著這一猝不及防的末日。這一末日並不難想象。他可以被雷電擊死,渾身被燒得焦黑,人們在風暴的呼嘯聲中,用擔架把他抬下山頂。他可以被一隻瘋狗咬死,被水毒死。或者,像這樣受了雨淋,輕而易舉染上肺炎。他還可以讓自己的手在欄杆上拖,被金屬刺刺傷,得破傷風。

或一顆隕石落到頭上,或一架飛機。大雨可能造成滑坡,散步場所塌陷,而他被壓到數噸泥石下。他落腳之處,每分每秒都可能火山爆發。還有更簡單的,他可能在潮溼的碎石路上滑倒,或踩到了香蕉皮,腦袋往後一仰,跌倒在地,摔斷了頸椎。一個恐怖分子或一個瘋子可能會把他當作活靶子,一槍擊中他的肝區。一頭豹可能從動物園跑出來,把他逼到街角,撕個四碎。他可以殺死一個人,因此被處以極刑,上斷頭臺。他也可能在吃糖衣丸時把自己鯁死。或者發生戰爭,一下子爆發,巨大的災難突然臨頭,像一顆炸彈,在閃閃的光亮中掀起一朵蘑菇雲,把他毀滅,化為烏有,把亞當,把孱弱的亞當化作一股微不足道的氣流,顫顫而去。他的心臟將停止跳動,死寂將籠罩著他的軀體;在一陣連鎖反應中四肢將漸漸發冷,直至渾身麻木;昔日,那溫乎乎的發皺的皮肉將漸漸變紅,他可以從中隱隱約約地發現某個屍體一樣的東西。

他每走一步都是一個新的危險。一隻飛蟲可能飛進他張著的嘴中,堵住他的氣管;一輛卡車經過時可能會突然輪胎脫落,砸了他的腦袋;太陽可能會熄滅;或者他突然會閃出一個自殺的怪念頭。

他忽然感到厭倦,也許為活著而厭倦,為不得不時刻提防這形形色色的危險而厭倦。重要的與其說是他的結局,倒不如說是他下決心去死的時刻。他為這一遲早有一天總要發生的奇特變化而恐懼,這一變化將迫使他再也不去想任何東西。

亞當坐在椅子的靠背上,他走過碼頭已經有一會兒了。眼下這個地方,海濱人行道瀕臨到處是懸巖峭壁的小海灣。一個男子騎著腳踏車從馬路上經過,他身著一件油布雨衣,腳蹬一雙水手靴,右手拿著一根摺疊漁竿,分為三截,套著三個鬆緊套。腳踏車的工具袋滿滿的,裝有破布、魚或一件毛絨衣。他朝亞當扭過頭,看了看他,一邊踏著腳踏車,只聽得路上發出黏糊糊的聲響。接著,他用手指著來的那個方向,用患了感冒的聲音喊叫道:

「喂!那邊有個人淹死了!」

亞當雙目跟隨著他。那人已經騎得很遠,可覺得亞當沒有聽明白,又扭過身子,喊叫了一遍:

「有個人淹死了!」

亞當思忖自己不無道理。眾所周知,對那些渾身透溼,漫無目的地在海濱漫遊,有時坐在座椅靠背上的人來說,淹死的人構成了一種難得的消遣。他起身時,覺得幾乎到處都一個樣,每天都有一個人淹死。這為的是向別人指明該如何去做,為的是催促別人去死。

亞當加快了腳步。馬路沿著一個海角似的地方拐了個彎,視線中再也看不見什麼。淹死人的事可能就發生在另一側,也許發生在岩石灘那邊,或發生在大修道院對面那個德軍小堡壘一帶;他打賭,儘管天下著雨,仍會有許多人往大海張望,人保證很多,一個個幸災樂禍,雖然鼻子和心臟會輕輕一揪,生出些許羞恥感,但瞬息即逝,重又厚起臉皮,帶著酒足飯飽後濃濃的打嗝味,擁向那個人,那個東西。果然不出所料,亞當一轉過彎道,便發現較遠處的公路上聚集著很多人。那是一群男人,大都是身著油布雨衣的垂釣者。還有一輛消防車,後門敞著。亞當往前走去,看見還停著一輛車;可那輛是外國產的,像是荷蘭或德國車。車上的那對來旅遊的夫婦下了車,踮起腳尖想看個究竟。

隨著亞當漸漸靠近出事地點,他彷彿感到愈來愈熱鬧。他倚在欄杆上,發現海灘上有一艘黃色橡皮艇,兩個潛水員正在脫潛水衣。

打撈溺水者肯定沒費多長時間,因為在通往公路的小臺階上,還能看到一個個海水窪,雨水還沒有清洗掉。在其中的一個小窪裡,落著幾節細細的海帶。當亞當走到後,大家一聲不吭地讓他往最前面一排靠,也許是因為他在雨中呆的時間很長,看上去也像個淹死鬼的緣故。

亞當看見這群看熱鬧的人中間,有個細小、可笑的東西平放在礫石地面上,像一堆破布,一點也不像是陸地上的東西,也絲毫不像是水上的東西。這個兩棲的怪物,是個男子,看不出多大年紀,普普通通的。他唯一的獨到之處就是讓人看了發笑,讓人忍不住想從喉嚨眼裡迸發出一陣大笑,只見他渾身是水,衣服上、肚子裡盡是水,處在這溼漉漉的環境中,可真是一個雨中淹死鬼。大海已經使他面目全非。再過幾個鐘頭,大家準會感到他活像條魚。只見他兩隻大手顏色發藍,兩隻腳一隻穿著鞋,一隻光著,腳上掛著幾綹海藻。衣服中間,耷拉著腦袋和脖子,一動不動,衣服上盡是海水,透溼透溼的,都可擰出水來。儘管已經死了,可奇怪的是,他的臉還是活的;臉部的各處都在動,可動歸動,與生命自然無關;他嘴裡、眼裡和鼻孔裡鼓鼓囊囊的盡是水,天上的雨點一落到上面,那裡面的水便一晃盪。這個正直勤勞的四十歲男子,僅僅幾個小時就變成了一個水人。在海中,一切全都溶化了。骨頭成了冰,頭髮成了海藻,牙齒成了礫石,嘴巴成了海葵,雙眼瞪得大大的,深藏在一層玻璃狀的薄膜後,直勾勾地盯著上蒼,盯著雨點落下的那個地方。一股夾雜著蒸汽的無形的氣流可能在那狀若魚鰓的肋骨間鼓起了泡泡。那隻光腳丫像團假髮似的卷在褲筒裡,沾著大海底層的汙泥,皮膚油膩膩的,灰不溜秋,那分開的腳趾,像是在做著初生鰭的伸展運動。這是一條巨大的大頭魚,不幸被人從山頂擊中;那邊,泥煤窪中的積水在風中孤獨地瑟瑟顫抖。

當一個消防救護隊員扭過溺水者的腦袋,只見嘴一張,水嘩的一聲直往外流。一個看熱鬧的失聲喊道:

「啊……」

圍觀者頓時安靜了下來。此刻,他們像塊石頭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雨水順著他們的腦袋直流。只有消防救護隊員們還在忙碌,用手拍打著死者的臉,相互在嘀咕著什麼,一邊在擺弄著燒酒瓶。

然而,那個被淹死的人仍然孤零零地蜷縮在地上,雙眼模糊不清,準備著來一次純屬想象的放鬆,或許來一次飛躍,將他引向復活的基點。可是,無情的雨水仍然拍打著他那發青的皮肉,愈來愈猛,彷彿在擊打著一攤積水。

接著,一切都很快地進行著。有人抬來了一副白色的擔架,救護隊員讓圍觀的人群退去,一時間,只見一個異樣的黑灰色的軀體被飛速地抬向救護車。車門咣噹一聲。出現了一陣騷動,人們踏了一步;車子拖著那個直往下滴水的沉重負擔向城市方向開去;馬路中間的那個地方,雖然天下著雨,但由於人們幾個小時來一直避免在上面行車,所以仍然散發著一股強烈的海腥味。輪胎形的水坑裡,積水被礫石路面漸漸吸乾,人們的心底潛入了一種莫名的東西,無不感到心在發痛;眼下,死者的軀體正安然地慢慢擺脫其可笑的記憶。它沉入了人們的大腦深處,人們甚至都不再作出努力去挽留它,去想象它一路顛簸被送到陳屍房,被葬入萬人坑的情景。他是一個滑稽的大天使,渾身潔白,或者身披盔甲。他終於成了勝利者,無與倫比,永垂不朽。他那隻戴著藍色手套的不可抗拒的巨手正指點著他出生的大海。海岸和那夾雜著垃圾的流蘇般的海浪誘惑著我們向它們走去。狀若空美髮油瓶的美人魚,被斬去腦袋的沙丁魚,手提式油箱,宛如百合花的韭蔥,全都在用沙啞的聲音唱著聖歌,發出呼喚;我們應該走下那還佈滿水窪的臺階,連衣服也不脫去,便讓自己的軀體投入海浪的懷抱之中。我們將越過漂浮著桔皮、瓶塞和油汙的水面,徑直沉入海底。在滲透力的有力作用下,我們將陷入不深的淤泥之中,嘴中灌入亂七八糟的東西,漸漸地渾身發軟,一動不動。

直到一夥穿得像怪物似的漢子前來尋找我們,用撓鉤鉤住我們的頸背,把我們拖回到蒼天下,用救護車把我們送往陳屍房,送往天堂。

英文,可是,親愛的親愛的,保持聯絡。保持聯絡。與我保持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