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著雨。這一次,狗可能不在海灘上了。會在哪裡呢?誰也不清楚。恐怕在它家裡,除非它還是下決心上街頭溜達去了,在雨點拍打下,弓著毛茸茸的寬闊的脊背。
亞當沒有抱過分的希望,到海灘看了看。雨中的海灘醜陋不堪。溼漉漉的鵝卵石沒有絲毫卵石的風采,水泥路不成其為水泥路,大海也不像大海。一切都在流淌,彼此混合成一體,弄得滿地汙泥。自然,太陽無影無蹤。空中,在太陽平時活動的那塊地方,只見一小群海鷗團在一起,看上去怪模怪樣的,而在太陽平素反照的地方,則見一小團黑乎乎的海藻。
在城裡,亞當發現天挺冷的。他不知該去何處,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歡下雨。若他一點也不喜歡,那他準會毫不猶豫地走進一家咖啡店,在窮極無聊中安安靜靜地喝著啤酒。可是,他並不那麼肯定自己會不喜歡雨,反而花錢去喝酒。他信步走去,最後進了一家大商場。由於下雨,裡面的人比平時要多三倍。亞當在櫃檯間穿行,心想在裡面不要呆得太長。
後來,他被一個在看鞋的胖女人擋住了去路。亞當也看了起來,發現有各種尺碼的鞋子。除了兒童鞋是白色的,藍色佔多數。胖女人主要對兒童鞋感興趣。她差不多一雙一雙地摸個遍,每雙都用那兩隻發紅的手拉一拉。亞當用鞋尖輕輕地撩起她的工作罩衫,發現她靜脈曲張;皮膚下一團團發紫的東西,讓人忍不住想往上面看,看看大腿部位到底是什麼模樣。可是,人群一陣騷動,吸引了亞當,他離開了胖女人,未能瞭解更多的底細。前面是唱片櫃檯,他來到櫃檯前,站著等了一會,然後問女售貨員:
「您有麥克·金斯萊·摩根費爾德的唱片嗎?」
不等她搭話,亞當便打量起姑娘的臉蛋來;他覺得她長得挺漂亮的,一張軟乎乎的小姑娘的臉蛋,還算健康,淺褐色的頭髮,尤其是兩片厚厚的嘴唇,顏色深紅,沒有塗抹唇膏,悄悄地張開時,只見熱騰騰的口腔中間掛著一顆圓錐形的珍珠,熠熠閃亮;她的聲音無疑就要衝出嗓子眼,尖尖的聲帶振動四次,唇連合的微微顫抖便將結束,半出於習慣,半出於慾望,去完成人類那嶄新的豐功偉績。
「什麼?」她問道。
「麥克·金斯萊·摩根費爾德,」亞當答道,「是個唱歌的。」
「他唱什麼的?」女售貨員問道,目光猶豫,矇矓,躲躲閃閃的,在亞當臉龐的眼睛周圍部位打轉。
「是個美國歌手。」亞當說道,「是個唱布魯斯歌曲的黑人。」年輕的姑娘朝櫃檯深處走去。她開啟一個格子,在一排唱片中尋找起來。
亞當細細打量著她的後背,尤其是頸背,那圓滾滾的白皙的頸背,在千萬根瘋狂生長的細發下,微微向前彎曲。他始終不明白,像「麥克·金斯萊·摩根費爾德」、「加拉赫·布魯斯」、「裡卡多·英普萊斯」這些憑空想象的姓名竟具有如此的力量,可隨意讓大商場的年輕貌美的女售貨員彎下圓滾滾的頸背。
找過之後,她轉過身,說沒有,沒有這張唱片。
亞當還想看看她的頸背,於是又隨便說了個名字。
「那傑克·克利維納的呢?」
可是,姑娘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她莞爾一笑,答道:
「不,我不熟悉。」
亞當很失望,道謝之後,走開了。但是,當他匆匆離去時,他感覺到她那雙綠色的大眼睛在打量著他的後背。
一些書掛在一個像是迴轉欄似的鐵絲架上,亞當思忖自己每天都可來商場,比如每天都在同一時刻來,挑選一部書,讀上一頁。如果該書有二百五十一頁,那他差不多就要用二百五十一天來讀它。很可能還要更多的天數,因為還有封面、序言、目錄等,另外還有些日子他不能來。亞當隨手從架上取過一本書,他翻開中間的一頁,讀了起來:
牙買加的一次颶風106
它一直退到吊架處,以重新發起猛攻;可是,它每發起一次進攻,奔跑的距離便縮短一分。豬緊緊逼著它。突然,十有八九是因為對自己的膽量感到驚詫,豬發出一聲可怖的狂叫,向它衝去。豬把它逼到絞盤處,一眨眼工夫,便咬住了它,用腳踏在它的身上。這隻山羊被制服了,被乖乖地帶回了羊圈,可是,孩子們卻打算永遠愛著它,因為它跟那個老獨裁分子進行了英勇的戰鬥。
不過,這隻豬,並不是絕對沒有人情味。就在同一天下午,它躺在大艙蓋上,正在吃香蕉。船上的那隻猴子在它頭頂上方的一根鬆鬆的繩子上晃盪。猴子睨視著那根吃的東西,儘可能地往低處滑,想從豬爪中把它奪走。誰永遠都想象不到,那豬的呆板的面部竟能表現出如此的驚愕,如此的絕望,對不公行為表現出如此可鄙而又可憐的情感。
亞當合上書。說實在的,這一頁毫無動人心絃之處;不過,亞當把書往鐵絲架上掛時,還是甜甜地笑了一笑。他心想,在書本那個封閉的天地裡,也許漸漸可以發現許許多多陌生的事物,看到野獸的爭鬥,看到滿載黑煤的船隻,看到灑滿陽光的甲板。還有那水桶和沾滿瀝青的纜索轉盤。他暗暗發誓,第二天一定要再來,或者以後再來,再讀另一頁。
他慶幸自己生活在一個大大縮小的模型天地裡,這個天地完全歸屬於他,十分溫馨,有著千種各不相同的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