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
我親愛的米雪爾:
我多麼希望你近日上這兒來,上這屋子裡來。自從上次咱們在山下沿著海角一起奔跑之後,你還記得吧,我一直沒有見到你的面。我消磨時光,什麼事都做,真滑稽;也許是因為天氣太熱,我才自問這夏季是否總有一天會結束。我在別墅牆根的一叢野草莓裡發現了一隻死了的白鼠。它死了該已經很長時間了,渾身發黃,除了那斑斑血跡,看去像灰塵。眼睛四周,一道道細細的同心皺紋;眼睛緊閉,呈x形;它是落到荊棘叢中的;野草莓或越桔都熟透了,只見它的腦袋四周有千百個硃紅色的小孔。樹刺將它戳成了碎片,要不就是太陽把它暴曬成這副慘狀。我猜想太陽一曬,屍首也許爛得就更快了。
另外,有個人用小刀在一片蘆薈葉上刻了這樣的話:
賽茜爾·j×你媽。
賽茜爾·j罵你一聲他媽的。
我在納悶誰會寫這種玩意兒。也許是個打這兒經過的小姑娘,或者是星期天下午常見到的那些跟大鬍子男人在草叢中廝混的蠢女人中的一位。她可能氣不過,因為她的那個大鬍子男人跟另一個姑娘走了。於是,她拿起小刀,不像平時那樣刻上一個個分隔的心臟圖案,在裡邊寫上:
賽茜爾埃裡克
而是寫道:
賽茜爾·j罵你一聲他媽的。
而我,我又回敬了她一句。
有時讓我高興的,是坐在屋裡,雙腳迎著太陽,我還記得類似的事情。雖然過去已經很久了,可我還記憶猶新。離我家不遠,有一所很大的女子學校。學生們每天有四次從我家門前經過:上午八點,中午十二點,下午兩點和五點半,我總是呆在她們經過的地方。她們一般都是成群結夥,一來就是十個十二個;她們一個個都很蠢,大都長得醜醜的。可我發現有四五個倒有幾分姿色,每天看著她們從這兒經過四次,讓我好不開心。我感到像是有了約會,篤篤定定的;我可以隨心所欲,做自己愛做的事情,去垂釣,甚至可以出門個把星期,甚或生病,可我知道她們總是按時從這兒經過;這挺好,因為使我感到有了一份時間安排表。就像從外面回家後,總能看見四堵牆、桌子、椅子和菸灰缸,跟走時留下的一模一樣。
在這兒回想起這些往事,真使我高興,這是在一座不屬於我的房子裡;屋子裡有長椅,長椅是從海灘偷來的,還有從海港小教堂偷來的大蜡燭。從城裡垃圾筒撿來的報紙。有肉塊,土豆頭,櫻桃酒,菠蘿罐頭,繩頭,燒焦的木柴,粉筆,所有這些殘缺不齊的玩意兒是一個證明,證明我活著,證明我在行竊。我為找到這座房子而高興,我終於可以安安靜靜過日子了,儘管我不知道該如何打發我每日那二十四個小時。畫二十四個小時的樹,不說一句話,我置身於由我自己選擇的連環畫中。
答:
我無法回答你。你問我是誰在那片蘆薈葉上寫了那句話,我無法回答,可我想起了許多故事;彷彿我有點膽怯,不敢跟自己講這些故事,為此只得用筆去寫,讓所有這些神奇的東西走出它們通常處於的混沌狀態。不管怎麼說,這並不是醜事,因為人們到處可見的那些有頭有尾的小小的豔遇,那些在上面只寫著三個字的紙團,那些用小刀刻上字的樹葉,還有穿過街道時聽到的那些罵人話,等等,全都讓我感到開心,我覺得我喜歡這些東西。
昨天,我去了電影院,看的是一部稀奇古怪的影片。可看後,我很想講一講,我覺得你為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白白浪費了時間,你是在糟蹋你自己,你將永遠一事無成。你害怕所有帶有感情色彩的東西,可我想跟你講個故事,什麼故事都無妨,隨便講一個故事。
答:
行。咱們講故事吧。故事雖然與這可惡的現實關係不大,但卻是種快樂。咱們講些儘可能微妙些的故事吧,譬如講個花園的故事,花園裡既有太陽又有雪。幾乎到處都是櫻桃樹。只是在花園深處,有一堵高牆,雪白的顏色。白雪掛在櫻桃樹枝上,落在牆頭。可是,太陽照得白雪漸漸地融化,落到草叢中,發出嘀嗒嘀嗒的落水聲。
這時,其中的一棵樹抱怨起來:「安靜!安靜!我睡不著了!」樹在呻吟。響起沙沙的樹葉抖動聲。
可是,雪水繼續落到地上,聲音愈來愈響。太陽開了口:
「睡覺!誰在說睡覺!只要我在這兒,只要我在守著,誰都不得睡覺!」
梨樹上,長著碩大的梨子,全都熟了,嘴巴處都有一個疤痕。也許是鳥弄的傷疤,可不管怎麼說,看去很像兩片嘴唇。梨子全都在哈哈大笑。
於是,最老的一棵櫻桃樹開始哼了起來:
「安靜!我得睡覺!我得睡覺!不然,我就永遠開不了花!」
水滴沒有理會。當它們的小尾巴還被樹枝拉扯著,即將往下落時,它們一齊尖聲叫喊著:「安靜!安靜!貓的尾巴在搖!」它們自然是在諷刺。
花園到處都是這樣。雪水輕柔安靜地落到青草上,真有趣,因為聽去像是一片雨聲,而太陽高照,似火一般。同時,一切都在抱怨。草在抱怨,因為它渾身發綠,想要變換顏色。枯草在抱怨,因為它們已經枯死了。草根在抱怨,因為它們想見天空。土塊在抱怨,因為土裡含磷過高。草莖也在抱怨,因為它們發悶。抱怨的還有草莓葉,因為葉子上有一層灰白色的絨毛,而對葉子來說,上面長著這麼一層灰白色的絨毛,有點滑稽可笑。接著,花園漸漸地在變樣,櫻桃樹上幾乎再也沒有積雪,牆頭再也不見雪的痕跡。融化雪的太陽幾乎也不見了。各種聲音開始出現了。比如櫻桃樹,為了報仇雪恨,搖晃起樹枝,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梨子熟透了,突然落到地上,有的砸碎了,濺得青草一身淡棕色。有的則倖免於難,滾到地面上,那身上的傷痕流出了甜汁。不過那堵牆還是始終聳立著,沉著,寧靜。白白的。一動不動。於是造成了這樣的效果:見牆這般美麗,這般高雅,花園裡的一切全都為自己的吵鬧感到羞愧。
這樣一來,花園又漸漸地恢復了溫馨與冷寂。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聲響,而且不管從哪方面看,都是極為細微的。再過幾個小時,一切將呈現出白色、綠色和玫瑰色,宛如一塊漂亮的冰糖糕點,悄然無聲,隨著夜幕降臨,所有的葉子全都及時進入夢鄉,是的,真的全都及時進入了夢鄉,嗯。
答:
我親愛的米雪爾:
今天,我又想到夏季總有一天會結束的。我在自己問自己,等夏季結束,我將做些什麼,那時,天氣不再這麼炎熱,沒有了太陽,雨水將侵襲著世間萬物,對,那雨水將嘀嗒嘀嗒,永遠滴個不停。
會有秋天和冬天。據說,夏季一結束,天就冷了。我想到時我都不知該去何處棲身。我想,這座房子的主人說不定哪天晚上就會乘車回家。他們將開啟車門,登上通向山頂的小路,重又佔據整座房子。我想他們準會把我攆出門外,說不定會拳打腳踢。要不準會喊憲兵來。他們肯定會強行把我押到某個地方,那準是個我不願意呆的處所。這些就是我所能想象的一切。後來,這一切重又變得模糊不清,我實在不知道將會有什麼落到我的頭上。
他們無疑會責備我許多東西,責備我睡在這地上,一睡就是好幾天;責備我弄髒了房子,在牆上亂畫一些槍烏賊魚,責備我玩了檯球。他們準會指責我砍了花園裡的玫瑰花,指責我喝了啤酒,連酒瓶嘴也對著窗框砸碎了:木框沿上幾乎再也不見黃色的油漆。我想象也許過不了多久就要上世人的法庭;我就把這些垃圾留給他們,權作為遺囑吧;我並不自豪,可我希望他們判我一點什麼罪,以便我能以自己整個軀體去贖生活的過錯;倘若他們侮辱我,鞭笞我,往我臉上吐唾沫,那我總算也有了個歸宿,我最終將信仰上帝。也許有人會說我生活在某某世紀,比如二十六世紀,那您最終將看到,我會一直活到多麼遙遠的將來。
但是,我更喜歡想一想,如果他們讓我自由離開的話,那我有可能會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