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也難說,因為我腦中有數不清的計劃,已經有了。這真滑稽,因為說到底,我還沒有怎麼考慮;我跟眾人一樣,獨自一人或與你米雪爾在城中漫步時,甚至昏昏沉沉地呆在我的房間,躺在我的長椅上時,也自然會東想西想。
比如,我可以戴孝,灰西裝上加上一條黑。當我在街上行走,別人會以為我失去了一個家人,一個親人,一個親眷,失去了我的母親。我可以參加所有葬禮,等葬禮一結束,有人會拉著我的手,還有人會擁抱我,一邊低聲地說些表示哀悼的話。這樣,我最大的事情就是要閱讀報中的訃告欄。我將參加各種各樣的葬禮,無論是富人的還是窮人的。我會漸漸地習慣送葬生活,學會該說的話,學會垂下眼睛或緩緩走路的姿態。
我會喜歡去墓地,饒有興味地觸控死者的額頭,觸控蒼白膨脹的眼睛,空空的雙頜,觸控墳墓的大理石板。我可以在獻給死者的花圈中找到用別針別在石膏紫羅蘭裝飾花上的輓聯,上面可讀到這樣的字樣:
悼念
我若需要,可以即興吟誦:
這個日子,是個令人悲憤的日子,
困苦連著災難,
壯麗而又辛酸。
當你前來,
用火審判地球……
我也可以去遊歷,到許許多多我尚未去過的城市去,每一座城市裡都結交一個朋友。以後我還會到這些城市去,可是,我將精心選擇日子,在我肯定不會與朋友相遇時才去。比如,我在狂歡節那一天去里約。我撳響一位朋友的門鈴,就叫他巴布洛吧,他自然不在家中。這樣,我可以取一張紙,寫一封簡訊:
我親愛的巴布洛:
我今日來里約看望你。
可你不在家。我猜想你跟眾人一樣,去參加狂歡了。
我為未能找到你而遺憾。不然,咱們可以一起喝一盅,聊一聊。我也許明年會再來。再會。
亞當·波洛
要不,我在七月十四日去巴黎,或者在紅場閱兵那一天去莫斯科,在召開主教會議那一天去羅馬,或在爵士樂節那一天去紐波特。
真正的難處是如何選準朋友,必須保證在我來看望他們的那一天,他們恰好不在家。
不然,這種小小的遊戲就會中斷,我有可能再也沒有勇氣玩下去。我會算錯日子,一撳門鈴,門就會敞開,他們會面帶善良的微笑,連聲驚歎:
「亞當·波洛?你到這兒了?多令人意外而又愉快!要是你明天來,你就見不到我了,明天有公牛賽……」
對,進行此類遊戲,採取一定的方式,並非沒有意義。我必須經常想到這一點,我也許會買上一本曆書,在上面標上世界每一座城市的節日和重大活動的日期。顯然,總還是會有危險,如他們中的一位湊巧病了,或者成了怪人,未能去參加節日活動。然而,正是這些危險給冒險之舉增添了樂趣。我在此跟你說的這些,只不過是成千種打算中的兩個念頭,因為我想出了許許多多各不相同的方式方法,以便適應在群體中生活。我可以患象皮病,我發現對這種病,大多數人都很討厭,總是躲得遠遠的。我也可以來個下巴突出,如若這樣,別人會起憐憫之心,他們決不樂意看到他人張嘴時下面那排往前凸出的牙齒。因為患溼疹,有條腿瘸了,做一個陰鬱寡歡的先生,或者用作為獎品放在洗滌劑袋中的那種紅賽璐珞小勺剔牙齒,這些都是不壞的辦法。也可以一整天一整天地用刀尖找齲。一般來說,所有與疾病、與瘋狂或與殘疾有關的一切都不錯。
可是,在社會生活中,有一些很有利的位置,可以讓您得到安寧,某些職業,比如巫師、杈桿兒、園丁等,尤為有趣。
我常常考慮,我很愛當一個電影放映員。首先,總關在一間小小的放映室裡,只以放映機為伴。除了門和放映機孔射進光線之外,別無進口。只要把片盤放在轉軸上就行,放片時,響著悅耳的嗡嗡聲,放電影的可以抽香菸,可以對著瓶嘴喝啤酒,一邊看著紫色電燈泡的光亮,覺得好像呆在遊艇上,成了世間一個難得的人物,從不受周圍所發生的一切的矇騙。
答:
我親愛的米雪爾:
既然好像就要下雨了,既然太陽似乎就要變弱,光線一天不如一天,直至消失,變作雪球,既然我將不得不聳肩縮頸坐在長椅裡,隨著它漸漸冷卻,既然我感到不久就將是殘疾人,將是雙腿殘缺者勝利的開端,既然我將地球留給了白蟻去統治,那我覺得,你應該來了。
難道你就沒有慾望,像我這樣
到最後幾抹陽光中安睡?
難道你真的不想來跟我講個寧靜的故事,咱們一起喝著啤酒或茶水,一起聽著聲音傳進窗戶?然後,咱們一絲不掛,看著自己的軀體,掰著手指頭數某件東西,將這樣的一天重複歡度一千次?
咱們可以讀報紙。
房子的主人到底何時歸來?我多麼希望你告訴我一次,到底是誰在蘆薈葉上刻下了那些玩意兒,又是誰殺死了那隻動物?
那隻長著兩隻玻璃球似的勇敢的藍眼睛、被戳死在雜亂的野草莓叢中的白鼠,它並沒有腐爛,反而芳香四溢。今天,它也許渾身透著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