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的老鼠!」亞當罵道。
「該死的老鼠!」
罵罷,他使盡全身氣力,扔出了第一隻球。球往左偏了幾釐米,落在踢腳板上,發出叮咣的響聲。半秒鐘後,白鼠叫了一聲,往邊上一跳。亞當頓時狂喜。
「你瞧!我就要砸死你!你太老了,可惡的白鼠,你腦子都沒有反應了!我就要砸死你!」
接著,他連連擊球,一隻緊接著一隻,連扔了五六隻;有的砸到了牆上,有的落到地板上,蹦得高高的,又滾到了他的腳旁。有一隻球砸碎了,一塊碎片彈到了老鼠頭部的左耳根處,頓時淌出鮮血。老鼠立即沿著牆根逃竄,大張著嘴巴,發出噓噓的聲音。它朝大衣櫥飛速奔去,想藏起來,可匆忙中,嘴巴碰到了衣櫥的一角,最後,在一陣吱吱聲中消失在藏身處。
亞當再也無力靠自己的那兩條大腿站在那兒,他趴到了地上,氣呼呼地罵道:
「滾出來,該死的畜生!該死的老鼠!老鼠!該死的老鼠!滾出來!」
他又朝衣櫥底下扔了幾隻球,可白鼠沒有一點動靜。於是,他雙膝跪地,用那根竹棍在昏暗處亂掃。他終於把一個軟綿綿的東西頂在了牆根處。老鼠最後跑了出來,竄到了房間的另一頭。亞當手執廚房用的小刀向它爬去。他瞪著眼睛,把老鼠逼到了牆根:只見它的枕骨處沾著血,皮毛硬硬的。孱弱的身子在抽動;肋骨一起一伏,如同抽搐一般;由於害怕,藍眼睛直髮白,往外凸了出來。在它那兩個黑洞洞的圓圈正中的透明的眼睛深處,顯示出了對不可避免的命運的意識,對惶惶不可終日的死亡結局的醒悟,閃爍著一線溼潤與憂楚的反光,這份恐懼交織著對昔日暗暗的思戀,它曾有過多少個幸福的春秋,在世人的酒窖裡,身置若明若暗的陰涼處,津津有味地品嚐過多少公斤麥子,多少塊格律耶爾乳酪。
亞當深知自己就是這份恐懼之所在。他是一個肌肉發達的巨大的危險物,可以說是一隻巨型的白鼠,嗜血成性,要把自己的同夥吃個一乾二淨。與此同時,由於他的仇視與恐怖,真正的老鼠變成了一個人。小動物渾身顫抖,神經質地抽搐著,彷彿它就要哭泣,就要下跪,乞求饒命。亞當四肢著地,弓著身子,向前爬去,一邊在喊著,叫著,咒罵著;然而,言語不復存在,既說不出,也聽不見,通過這一中間運動,言語成了永久性的、否定性的、真實具體的東西,完完全全成了幾何圖形,以神秘的筆觸繪製在難以想象的背景上,宛如一個個星座。一切全都圍繞著獵戶星座或御夫星座這一中心主題。亞當徹底消失在抽象之中,他活著,但僅僅活著而已:有時竟然也「吱吱」哼叫起來。
他抓起一把檯球,朝老鼠砸去。這一次,擊中了目標,砸斷了老鼠骨頭,老鼠頓時皮開肉綻,只聽得他嘴中毫不連貫地喊叫著,諸如:「老鼠!」「罪過!罪過!」「混賬!白鼠!」「叫呀,叫呀,啊哈哈!」「碾個稀巴爛!……」「我殺!」「老鼠!老鼠!老鼠!老鼠!」
他刀口向前,用小刀砸去,一邊衝著白鼠罵著再也難聽不過的話,可這話卻從未有人衝著這類動物咒罵過:
「該死的,該死的貓!」
然而,一切還是遠遠沒有結束;近視的小東西雖然帶著半身傷,卻有力一跳,躲開了亞當的攻擊,早已無影無蹤。
在這一充滿幾多往事的生命的終點,它是一個蒼白的幽靈,形象朦朧,好似一小片白雪,模糊不清;它在栗色的地面逃竄,無法觸及,但卻始終存在著。它是一片小小的雲彩,或一團輕柔的青苔,擺脫了鮮血與恐怖,在骯髒的水面遊動。它是洗滌之時留下的泡沫,在飄動,在變藍,穿過厚厚的空氣,不等人們汙染它,扼殺它,便炸個粉碎。
亞當看見它就在面前滑動,一會往左,一會往右,他身子疲憊,意志鬆懈,致使他不得不量力而行。
於是,他停止了說話。他支起兩條大腿,站了起來,決定結束戰鬥。他一手拿著一隻檯球——此時,其他幾隻球幾乎全都砸碎了。接著,他邁步向老鼠走去。經過踢腳板時,他看見了那個了不起的地方,以後要用木炭標上一個十字,正是在這裡,白鼠開始喪失其生命。在這個殘殺行動的起點,只有鑲木地板上留下幾綹淡色的毛,還有幾塊象牙球碎片,像幾片碎骨,另外,還有一攤東西。這是一攤發紫的濃血,顏色已經暗淡,骯髒的木板條正一滴一滴吮吸著。再過一兩個小時,當它徹底進入永恆的世界的時刻,一切便將終結。這鮮血將像是任何一種液體留下的汙痕,比如,葡萄酒的痕跡。凝固後,這血會發硬,甚至變成粉狀,人們可以用指甲尖去刮,或在血灘上放上幾隻蒼蠅,讓它們吃不著血,也不至於淹死。
亞當眼前出現了一道溼潤的隔簾,他最後走到了老鼠旁邊。亞當看見了它,彷彿他試圖透過一層水簾,透過一塊掛著小水珠的尼龍布,觀看藏在後面的一位裸體女郎,只見一片肉色,耳邊響著嘩嘩的流水聲,到處瀰漫著香皂泡沫的芳香。
白鼠俯臥著,像是在一個水族館深處沉睡。在這隻動物居住的範圍之外,一切全都化作烏有,留下一片空白與死寂。此時此刻,老鼠就要走進極樂世界,它在等待著最後的一瞬,最後的半口氣就要在它那硬邦邦的鬍鬚上斷絕,把它推向一種雙重的生命境界,永遠永遠置身於哲理的明暗點的準確連線處。亞當聽著它安詳的呼吸,恐懼已經離開了動物的軀體。如今,這具軀體已經活不了多久,幾乎處在奄奄一息之中;它帶著兩隻蒼白的眼睛,等待著最後幾隻象牙球朝它的軀殼猛擊,把它送進白鼠的天堂。
它就要去天堂,帶著神奇的歡樂,部分路程靠游泳,部分路程靠飛翔。它將在地球上留下赤條條的身子,讓體內的血一滴滴流盡,讓這血成為地板上那一神聖的蒙難地的永久標誌。
為了讓亞當耐心地朝地面俯下身子,撿起它那具散架的屍首。
為了讓亞當把它放在手中搖晃一會兒,然後哭泣著從二樓的視窗扔到山丘的地上,形成一條長長的拋物曲線。一叢荊棘將收留它的屍體,讓它在太陽的照射下,在自由的空氣中漸漸熟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