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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訟筆錄 勒克萊齊奧 第2頁,共2頁

大街的另一側,總算見到了一隻狗。它陪伴著一個男的和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這是一隻母狗,樣子十分漂亮,身子長長的,皮毛軟軟的,四條腿挺得高高的,亞當對他身邊的狗陡然產生慾望,想好好看看它。只見它跟隨主人進了一家人群擁擠的大商場,滾滾的人流一刻不停地從玻璃門中湧進退出,大都是女人,出門時提著紙袋,拿著紙包。狗用鼻子緊貼地面,像是在順著某種痕跡走,亞當跟隨其後。他們倆幾乎一塊鑽進了大商店。過門時,頭頂上方的霓虹燈招牌一亮,透過晃動的人腿,在毛茸茸的狗背和鋪著地漆布的地面上映出了顛倒的字樣:「一價商店」,「一價商店」,「一價商店」。

他們旋即陷入重圍,四周都是人,有婦女和兒童,其他就是四壁、天花板和貨架。頭頂上方,有一塊黃色的金屬牌,兩隻霓虹燈管間,掛著小牌牌,上面寫著:「特價商品」,「五金製品」,「酒」,「家用商品」等。顧客的腦袋在這些長方形的硬紙牌子間穿過,有時碰到牌子,那懸掛著的小牌牌便轉動起來,好長時間才停。櫃檯全部擺成直角,中間留下通道,供顧客行走。滿目繽紛的色彩,鮮豔奪目,左右兩側你擠我撞,只聽得「買!買!」的吆喝聲,遞給你貨物與微笑,鋪著塑膠地革的地面上,是嗒嗒的女人高跟皮鞋聲,商店深處,在酒吧和自動照相室之間,唱機盤上轉動著唱片。鋼琴和小提琴聲差不多蓋過了一切,只是不時響起一個女人冷靜的低語聲,那是嘴巴緊挨麥克風發出的聲音:「女士們,先生們,請注意扒手。」

「三號櫃檯售貨員請到經理先生辦公室。三號櫃檯售貨員請到經理先生辦公室……」

「喂,喂!我們向您推薦我們的無線經尼龍長筒襪,它結實耐穿,規格齊全,有珍珠色、肉色、銅色三種不同顏色,正在底樓的內衣櫃出售……我再重複一遍……」

狗在地下室的電器櫃檯找到了那隻母狗。它曾在整個底樓四處尋找,穿過千百雙腿肚,好不容易才發現了母狗。發現時,那隻母狗正踏上通向地下室的樓梯,亞當一時希望它沒有那份膽量跟母狗到地下室去。這倒不是因為他不想挨近那隻母狗。事實恰恰相反,只是他寧願犧牲這份歡樂,也不願深入到這家令人恐懼的大商店中去。這聲音,這燈光,弄得他暈頭轉向,還有這像螞蟻般攢動的人們,似乎在緊緊拽著他;他幾乎像一部在開倒車的機器,想嘔吐又吐不出,堵在喉嚨眼裡;他感到在這個禁閉的酚醛塑膠和電的世界裡,犬類從他的腦中消失了,他不由自主地看起周圍的標價來,一種莫名的商業感試圖使他腦中的一切重複原位。他不出聲地計算著。人類經歷了百萬個春秋,獲得了那一特有的物質,對這一物質的一種祖傳性的依附力在暗中甦醒過來,摧毀了他的意志,衝出他的體內,變作陣陣輕度的猶豫,只覺得眼皮或顴肌在輕輕跳動,頸背一線在抽搐,瞳孔在一張一弛,在極力適應;黑黑的狗背在他眼前波動,亞當這才又開始看見了它,在自己的大腦深處調動起自然搖擺著的潛藏的觀念,對它進行一番掂量。

確實,狗剛下了幾級樓梯,便躑躅不前。這是一個黑白不分明的、令人膽顫心悸的深洞,吞入了許許多多的人。可是,走過了一個小姑娘,順手想牽它的尾巴,一邊結結巴巴地說:「呃……狗……老……狗……」狗不得已往下走去。亞當也跟著它往下走。

樓下,人少了。這兒有唱片櫃檯,紙品櫃檯,還有釘錘櫃檯,帆布鞋櫃檯,等等。裡邊很熱。那一男一女帶著那隻母狗,正站在電器櫃檯前在擺弄燈具和電線。母狗蹲在一盞燈罩下,伸著舌頭。它一見亞當和狗,便站了起來,身後拖著繩索。它的兩位主人似乎過分忙於選購東西,沒有注意身邊的一切。亞當感到就要發生某種有趣的事情,於是,他駐足在唱片貨架前。他裝出一副樣子,像是在觀看銅版紙套,可腦袋微微扭向左側,觀察著兩隻狗。

突然,事情發生了。人群中出現了一陣騷動,伴以吉他聲和喀噠喀噠的尖跟皮鞋聲。自動照相室的小藍燈泡亮了又滅,一隻蒼白無血的手拉開照相間的門簾,在鋅結構的照相間裡,這隻手顯得像雪一樣白。此時,黑狗已經到了黃狗的跟前,緊緊貼在一起,黑狗那個毛茸茸的身子整個兒壓住了渾身黃色皮毛的母狗;開始幾分鐘,男男女女仍然來來往往,從旁邊經過,掌了釘的鞋子富有節奏地擊打著地漆布。母狗染上了一層金色,大叉開的雙腿緊緊貼著地面,只見地面微微地上下起伏,反光斑斑點點,千百個幽靈般的黑影重疊出現。在這個伸入地下的商場共鳴箱裡,人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響,笑聲也越來越高,售貨的還在售貨,購貨的拎著東西。隨著喀嚓喀嚓的聲響,照片相繼而出,一束束鎂光燈光,擊碎了一個白色圓圈內的某種東西,那白圈裡,兩隻狗張開大嘴,眼睛因恐怖而瞪得滾圓滾圓的,似乎在共同戰鬥。亞當額頭掛著汗珠,又恨又喜,身子一動不動,可腦子卻在快速地旋轉,腦殼裡,一隻汽笛在高鳴,發出他人聽不見的警報聲:「警報,警報,」彷彿戰爭時刻就要爆發。

接著,節奏放緩了,母狗開始呻吟起來,那幾乎是痛苦的呻吟。一個孩子鑽進那個起伏蠕動的空間,用手指著狗,嘻嘻直笑。洶湧澎湃的時刻已經過去。彷彿電影中一時出現了快速鏡頭,之後,仍然還有幾個激烈跳動的瘋狂場景。可是,亞當的眼睛已經離開了那兩隻堆在一起的狗,他呼吸著,指紋清晰地印在了唱片的封面上。吉他聲漸漸變弱,方才那張緊貼著麥克風的清涼的嘴巴重又說道:

「夏季時裝的最新款式現正在內衣櫃臺削價出售……有花式襯裙,長袖羊毛開衫,英國緊腰寬下襬女衫,游泳衣,輕質棉毛衫,女士們……」

於是,亞當轉過身子,幾乎弓著腰,舉步登上通往底樓的塑膠樓梯,前面由那位渾身黑毛的英雄開路,他們在自己身後電器櫃檯旁那個昏暗的迷宮中間給母狗那隻桔黃色的肚子裡留下了一片空白,那裡面空空如也,然而,有趣的是,幾個月之後,那片空白將漸漸填滿,出現五六隻雜種狗崽。

他們倆一起上了大街。天色已經很晚,太陽西沉。這一天又算完了,又加入到了那已經消逝的千百個白晝的行列。他們在馬路有太陽光的一側不緊不慢地走著。

街上汽車多於行人,走在這人行道上,差不多感到有點孤獨。

他們走過了兩三家咖啡店,在這座南方城市裡,每一幢大樓至少有一家咖啡店。誰也料想不到不是狗跟著亞當,而是亞當跟著狗。亞當緩步行走,不時地看一看迎面相遇的行人。男人大都戴著墨鏡,女人更是沒有例外。他們不認識亞當,也不認識這隻狗。

然而,他們已經很久沒有機會看到這個笨手笨腳的大高個,手插在髒乎乎的舊布褲兜裡,在市區的大街上溜達了。他獨自一人住進山丘上那座被廢棄的房屋,時間該已經不短了。亞當看著他們的墨鏡,心想他也許不用再孤零零地到那個偏僻的角落去生活,可以做點別的事情:比如買只鸚鵡,走路時總扛在肩頭;這樣一來,要是有人攔住他,他可以讓鸚鵡替他說話:

「你好,身體好嗎?」

人們也許因此會明白,他實在無話跟他們說,要麼,他可以裝扮成一個盲人,戴上一副不透光的大眼鏡,手執一根白棍,這樣,別人或許就不敢到他跟前去,除非有時上前幫他穿越馬路;他可以讓人幫助,不用道謝或說任何東西,漸漸地,大家就會讓他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他還可以給自己弄一間小售貨亭,全天營業,賣國民彩券。人們要想購買多少張,都可如願,他嘛,也可以避免任何人跟他搭話,用假嗓子不停地吆喝著:

「今晚的最後中彩者,

碰碰運氣吧!」

不管怎麼說,狗也同樣算是一種別的東西,因為人行道上迎面碰到的為數很少的幾個行人都戴著墨鏡,幾乎看也不看他一眼,似乎沒有一點慾望,想問他一聲好。這證明他已經不再完全屬於那個可恨的種類,也證明了他可以像他的朋友「狗」一樣,在市區的街上自由行走,到商店裡去亂竄,而沒有任何人發現。也許不久,他也可以衝著美國汽車的車軸或禁止停放汽車的標牌,安安靜靜地撒尿,或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兩棵懸鈴木之間,在漫天的灰塵之中做愛。

大街盡頭,有一個綠銅水龍頭,與從前到處可見的那種別無二致。水龍頭裝在人行道上,帶一隻手柄開關,排水道上有一道鐵柵。狗渴了,站在水龍頭槽沿旁;它等待了片刻,顯然猶豫不決,嗅了嗅排水道。狗開始舔起鐵柵來,鐵柵上積了一層青苔,上面掛著一個個搓成圓團的煙盒。亞當也悄然無聲地湊上前去,一時拿不定主意,最後開啟了手柄開關。先是幾聲汩汩的響聲,緊接著,流水潺潺,像瀑布似的飛落到狗的腦袋上,濺到了亞當的鞋尖。這流水,彷彿真是開關的扭動造成似的,狗大張著嘴巴,一連喝了好幾口,一俟喝夠了水,它便離開了水槽,搖了搖頭,走了。亞當抓緊時間,好不容易喝了兩三口,水繼續在流,甚至連開關擰緊後,還有水在流。他邊走邊擦了擦嘴巴,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香菸。

在市區的某處,也許有個時間的基礎訊號,可能是一群起飛的鴿子,或是漸漸消隱在六層樓後的太陽,因為此時,狗走得更快了,選擇的路線也更直了。它行走的方式並不是那麼風風火火,可它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顯然是無動於衷。它豎著耳朵,微往前傾,四隻腳在路面上飛快起落,彷彿有意在地面畫下一條不可能偏離的直線。它在人行道中心碎步疾行,身披微弱的陽光,以八公里的時速與行駛中的車身交錯而過,穿過陣陣喇叭聲,迎面還有一道綠一道紅的公共汽車。它這樣行走,無疑是為了趕到城裡去,趕到家中去。那家中,有一位它只能看到其胸部以下部位的肉乎乎的胖女人,會給它端上一碟肉和切碎的蔬菜,放在廚房間的鑲木地板上。碟子裡或許還有塊骨頭,紅裡帶白,像只正在流血的臂肘。

緊跟其後的是亞當,他幾乎在奔跑,穿過一條條完全一個模樣的街道,穿過花園,穿過正在關門的公園,穿過寧靜的廣場;他們通過一道道可通行車輛的大門,經過一張張栗色的長椅,椅子上,流浪漢們頭倚靠墊,已經入睡;男男女女正登上各自的小汽車;有兩三個老漢,身著黑衣服,一瘸一拐地走著,顯得無憂無慮;幾個渾身通紅的工人,拿著油燈,正圍著像火山口一樣的地方,在這火山口旁,他們已經露天作業了一個整天;一位看不出多大年紀的漢子行走在對面的人行道上,背上扛著一箱玻璃,他不時地朝著住戶的窗戶吆喝,聲音滑稽而淒涼,像是在呼喊「萬波利……萬波利……」,但可能喊的是:

「換玻璃囉……換玻璃囉……」

狗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疾行;一條條街道,一座座樓房,房頂張著電視天線,聳立著磚砌煙囪;一根根管道,好似迷宮,家家視窗,燈光閃爍,狗在樓下昏暗的街道上跑著,身子繃得像一把利劍,異常堅硬。

它就像這樣向前行進,不看樓房的牆壁,也不瞧小花園的灌木叢。然而,如果有心剝去遮蓋著這一切的外表,就可發現千萬個洞穴,在洞穴深處,蜷縮著人類,他們都準備在那擺滿花束和果籃的橡木餐桌、絲絨窗簾、雙人床和印象派複製畫之間度過人生。

狗所做的,是快速行走,趕到家中去;穿過即將沉睡的居民村的最後一條街道,沿著貼滿廣告標語的最後一堵牆走去,然後用嘴巴推開一扇鍛鐵柵欄門,最後消失在別墅正門和桔樹林之間的某處,這兒的一切是屬於它的,屬於他們的,而與亞當無緣。

此時,狗所做出的,是把亞當一人丟在房子的門前,他背靠水泥支柱,支柱上刻著一個名字和一個號碼:貝爾別墅,9。在這兒,他儘可以透過柵欄的二十六根鐵桿,細細地察看和觀賞一個像兒童畫般花紅草綠、毛茸茸一片的花園,然後自問這白天裡天氣是否很熱,夜間是否會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