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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訟筆錄 勒克萊齊奧 第2頁,共2頁

傍晚時分,在動物園馬上就要關門的時刻,亞當來到一家咖啡店坐了下來。他挑了陰涼處的一張桌子,要了一瓶可口可樂。在他的左側,有一棵橄欖樹,樹上,有人自以為出了好主意,用木板搭了一個類似平臺的東西,還安了一條鐵鏈;平臺上,在鐵鏈的盡端,繫著一隻黑白色的絨猴,活蹦亂跳,放在這兒,顯然是為了逗孩子們取樂,同時也是為了節省動物的食料。要讓孩子們樂得開心,首先要向一位掉了牙齒的老太婆買幾根香蕉或幾包糖衣杏仁,扔給猴子吃,這位老太婆是受專門指派操此營生的。

亞當穩穩地坐在扶手椅裡,點了一支香菸,對著瓶口喝了一口可樂,等待著。他並不怎麼清楚自己在等待著什麼,迷迷糊糊地夾裹在兩股熱風之間,看了看猴子。一男一女從亞當的桌前慢慢走過,他們拖拉著雙腳,眼睛盯著那隻動物毛茸茸的細小身影:

「真漂亮,這絨猴,」男的說。

「是的,可壞死了,」女的說,「我記得我祖母過去有一隻,她總是把最好的東西給它吃。哼,你以為它會感激她?才不呢,它把我祖母的耳朵咬得出了血,該死的畜生。」

「也許那是一種友好的表示,」男的說。

亞當突然產生一種怪誕的慾望,想要糾正錯誤。他朝那對夫婦轉過身子,解釋道:

「這不漂亮也不壞,這是隻絨猴。」

男的哈哈大笑起來,可女的看了他一眼,彷彿她早就知道,他是個最大最大的大傻瓜,接著,她一聳肩膀,走開了。

現在,太陽已經很低了,遊客開始漸漸離去,騰出了獸籠和咖啡桌間的位置,只見五顏六色、喊聲、笑聲和一雙雙大腿像潮水般退去。隨著暮色降臨,動物走出了人工搭建的巢穴,紛紛伸展四肢;叫聲四起,有尖嚎聲,有鸚鵡的鳴叫聲,有催促餵食的動物的嗥叫怒吼聲。離關門就幾分鐘時間了。亞當站起身,向老太婆買了一根香蕉和幾顆糖衣杏仁;他付錢時,老太婆露出滿臉不高興的樣子,對他說:

「您想給猴子吃?」

他搖搖頭說:

「我?不……為什麼?」

她說道:

「您已經過了時間。現在餵動物太遲了。五點鐘後就嚴禁餵食,不然,動物就消不了食,會弄出毛病。」

亞當又搖了搖頭。

「不是給猴子吃,是給我自己。」

「那好。要是給您,就不是一碼事了。」

「對,是給我自己,」亞當說,說罷剝起香蕉皮來。

「您明白,」老太婆繼續說,「一過了時間,對這些動物就有害了。」

亞當點點頭。他站在老婦人面前吃著水果,雖然雙眼盯著絨猴,卻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吃完水果,他又開啟包著的糖衣杏仁。

「您來一顆?」他問道,他發現她正在好奇地打量著他。

「謝謝,」她說道,「我吃……」

他們倚靠著櫃檯,雙眼不離猴子,兩人一起吃完了剩下的糖衣杏仁。接著,亞當把空紙包揉成紙團,放在一個菸灰缸裡。太陽已經落到樹梢那兒。這時候,他問了老婦人許多事情,問她在動物園的咖啡店已經幹了多長時間,問她是否結過婚,多大歲數,有幾個孩子,還問她對自己的生活是否滿意,是否喜歡看電影。他越說靠她越近,帶著愈來愈強烈的柔情注視著她,就像他在幾個小時前,滿懷深情地看著母獅、鱷魚和鴨獺。

最後,她還是開始戒備了。當亞當一個勁地刨根問底,堅持要弄清她的名字時,她拿起一塊溼抹布,動手擦起櫃檯的鋅板面來,胳膊大幅度地來回伸展,身上的肉組織直抖。亞當想順勢抓住她的手,她臉霍地一紅,威脅說要去找警察。動物園深處的某個地方,響起了鈴聲,示意關門的時刻已到。亞當這才決定離去。他彬彬有禮地跟老太婆說了聲再見,老太婆背衝著亮光,沒有答理;他又添上一句,說等冬季來臨前的哪一天,一定來看望她。

然後,他走出咖啡店,反向穿過了動物園,向大門走去。一些身著藍色工作服的男人在用一桶一桶的水清洗獸籠的地板。一種紫色的陰影填補了景色中的空白,陣陣狂叫聲升向空中,此處彼處,幾乎到處都是令人窒息的熱浪,散發著內臟味。大門的兩側,小亭子全都已經關閉。可是,儘管人已走空,野獸在歇著,但公路上,甚至在海邊,仍然飄忽著一股隱隱約約的猴子氣味,它悄悄地潛入你的體內,致使你懷疑起自己所屬的種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