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

訴訟筆錄 勒克萊齊奧 第1頁,共2頁

烈日炎炎,天上沒有一絲雲彩;酷熱中,田野在漸漸收縮;有的地方,地面裂開了口子;野草烤得枯黃,髒乎乎的,沙礫蜷縮在一個個牆洞裡,樹木在塵埃的重壓下彎著腰。看樣子,這酷夏將永遠不見盡頭。眼下,田野裡,坡地上,蝗蟲成災,胡蜂肆虐。結實的土路在它們的撲翅聲中穿過,像鋒利的刀片,割去氣疣,刺破熱氣泡,那一個個氣泡在草莖間碰撞,氣味刺鼻。大氣堅持不懈,在竭力抗爭。

幾個男人騎著腳踏車穿過田野,上了國家公路,匯入車流。

遠處,大馬戲場似的山巒腳下,房屋的窗玻璃陽光反射,很容易被視作公路兩旁遼闊的莊稼地。人們也可能忽視遠景,誤以為那是小土包間熠熠閃亮的雲母石。沸騰的景象活似一床扔在炭火上的黑毯,一個個窟窿突然間火光閃閃,一陣氣流從毯下穿過,毯子波動不息,此處,彼處,冒出條條煙柱,升向空中,彷彿是藏起的香菸發出濃煙。

一道鍛鐵柵欄圍著公園。在南面,鐵柵欄沿著大公路,亦即沿海修建,正中斷開,是一扇大門;大門的兩側,有幾座木亭,為兩位五十開外年紀的婦女遮住了陽光,她們倆正在打毛衣,或許在看偵探小說。她們面前,搭在木亭視窗的一塊木板上,放著一卷卷粉紅色的入園券,上面打著間距均勻的衝點,以方便檢票。一個頭戴藍帽、身著藍制服的男子站在一盆老鸛草旁邊,並不是那麼一動不動,只見他正用指尖在撕木亭售出的入園券;一小片粉紅色的麵包屑掛在他上衣腹部處的羊毛上。這人厭煩得都不屑朝他身後屬於他看管的區域看一眼,不然,他準能看到那兒有一夥遊客在走動,一個個顯出好奇而又冷漠的神態,消失在動物籠的鐵條後。他也不和木亭裡的婦女說話,遊客問到他時,他才勉強答一句,而且回答時,也是漫不經心的模樣,不看詢問者的面孔,雙眼只盯著海灘上一家餐館的屋頂,那屋頂上掛著條幅,插著小旗。波多餐館。當然,有時他也不得不說聲「謝謝,是的」,或說聲「去吧」,以及類似趣味的話,也有一些遊人一無所知,什麼也不清楚,他接住他們的票,手腕反轉兩下,輕輕撕下票頭,扔進左邊的廢票簍,一邊答上一句:

「對,夫人,我知道。五點半關門,夫人。」

「您慢慢看吧。五點半關門,對,夫人。」

亞當開始漫不經心地在籠子間走著,聽聽周圍的人說些什麼,也聞聞從糞便和動物身上散發出來的各種氣味;含著尿味的暗黃色的氣味別具一格,給萬物,尤其給動物平添幾分令人愉悅的立體感。亞當在關著一頭雌獅的籠子前停下腳步,他透過鐵條,久久地觀望著靈活的獅身,那滿身肌肉,鼓鼓的,他心想這頭雌獅可能是個女人,是個用橡膠澆製的橡皮女人,那嗆人的氣味也許是從一張習慣抽黃煙的嘴中散發開來,那兩片嘴唇塗著些許口紅,牙齒一股薄荷糖味,許多難以說清,但卻實實在在的小東西,如黑影、絨毛、裂紋,給嘴唇四周投下一圈光暈。

他倚靠著將遊人與獸籠隔開的欄杆,任憑自己昏昏沉沉的,但昏沉之中有個突出的慾望,想摸摸那身皮毛,把手伸進濃密、柔軟的毛中,騎上獅頸背,像釘子一樣死死固定住它的爪子,用自己的軀體遮蓋住像太陽般溫暖的長長的獅身,此時此刻,他的軀體已經變成一張獅皮,長滿獅毛,渾身充滿神奇的力量,奇妙地成了獅子家族的一員。

一位年邁的婦人從獅籠前走過,手上拉著一個孩子,那是個小姑娘。老婦人走著,隨著她向前邁步,她的身影在逆光中投射到籠子的鐵桿上,忽閃忽閃的,母獅抬起了頭。隨即出現了兩道反向的閃光;充滿人類經驗的黑箭在沙灘上方的某處觸及了母獅神奇的綠色鋼盾,霎時間,老婦人幾乎裸露的白皙的身軀與野獸的皮毛合二為一;兩者都搖晃了一下,接著腰肢扭動,彷彿在這粗俗的相互理解之中,踏起了淫蕩的舞步。可是,一眨眼工夫,它們相互分開了,擺出的舞姿也鬆弛了,獸籠四周,只留下了一塊潔白無瑕的標牌,在陽光照射下,猶如一個水潭,又像一具古怪的屍體,一個幽靈,風一吹,枯枝敗葉颯颯抖動。亞當看了看老婦人和那個孩子,心中陡然產生一股莫名的憂傷,感到了一種古老的需要:想要吃點什麼;他有別於從籠前走過的大多數人,毫無興致,不想與母獅說話,不想對它說它長得漂亮,高大,或長得像只大貓什麼的。

他在動物園來回走動,加入了最微不足道的籠中部落,與蜥蜴、老鼠、鞘翅目動物或鵜鶘打成一片,消受午後剩餘的時光。他發現,加入另一種類的最佳方法,莫過於儘量激起對雌性的慾望。因此,他每到一處,便弓著腰,倚靠在欄杆上,眼睛瞪得圓圓的,全神貫注,用目光搜遍每一個小洞穴,每一個肉疙瘩,每一道毛皺褶,每一片細鱗,鬆軟的巢穴中,一切都在酣睡,那入睡的模樣顯然不堪入目,只見黑乎乎的毛團,軟塌塌的軟骨,髒兮兮的細膜,紅溜溜的肉圈,還有像四方形土地一樣龜裂開口的粗皮。他除盡了園中的雜草,將腦袋伸進花壇,用牙齒啃光了腐殖土,身子趴在地下通道的深處,在距離地面的十二米處,觸控著一個由一隻腐爛的田鼠轉世而生的相似的新軀體。他嘴巴縮入兩肩之中,兩隻圓球似的眼睛慢慢地伸向前方,小心翼翼,企盼著某種電擊,肌膚攣縮,運動神經節受震,全身的關節環相互碰撞,就像銅鏈條一樣,發出清脆的當當響聲,待他到了地底下,蜷曲著身子,化成膠狀,那麼,就純粹是花壇中一條獨一無二的、名副其實的黑蚯蚓了。

在豹籠前,他做了這樣的事:身子微微前傾,伸過欄杆,猛地把手伸向獸籠的鐵桿。籠中一隻灰毛母豹一聲怒吼,朝他撲來,觀豹的人們驚得向後退去,被激怒的猛獸用爪子直刨地面,亞當嚇得渾身癱瘓,四肢哆嗦,只聽得腦後的某個地方響起了看護員的斥責聲,刺激得他全身感到美不可言的暢快。

「您幹這種事,聰明呀!聰明!您幹這種事,聰明呀!聰明!聰明,嗯!」

亞當重又與豹子相隔開之後,往後退了退,看也沒看看護員一眼,囁嚅道:

「我不知道……原諒我……」

「您不知道什麼?」身穿制服的看護員說道,同時嘴裡在哼著,想方設法讓猛獸安靜下來,「噢啦!噢啦!噢!噢!拉馬!拉馬!靜靜!靜靜!拉馬!」「您不知道什麼?您不知道不該惹動物?幹這種事,聰明呀,聰明!」

亞當沒有想方設法辯解,他很尷尬,仍然囁嚅道:

「不……我不知道……我想……」

「對,我知道,」那人打斷了他的話,「野獸關在籠子裡,戲弄它們才有趣呢!是怪好玩的,可要是籠子開啟了,那就不怎麼好玩了,嗯,說呀,那就沒有這麼好玩了。要是您關在這籠子裡,也許一樣,怪好玩的,您不覺得嗎?」

他厭惡地轉過身子,讓一位善良的婦人作證:

「有些人,彷彿他們根本意識不到似的。這些野獸已經三天什麼也沒吃了,有的人竟然以逗籠中的野獸為樂。有時,我真恨不得把籠子開啟一點,放出一條渾身光亮的大螽斯。您準可以看到他們撒腿逃命的樣子,對,只有吃點苦頭,他們才會明白,才會知道。」

亞當沒有聽完就走了。他沒有聳肩,可雙腳拖地,慢悠悠地走著;他沿著哺乳動物籠走去;最後一隻籠子,也是最小最矮的一隻籠子,裡面關著三隻瘦瘦的狼。籠子中間,用木頭修了一個類似窩的東西,幾隻狼圍著直轉,不知疲倦,一刻不停,兩隻眼睛死死地斜視著鐵條,齊膝高的鐵條快速地向後退去。

三隻狼中,兩隻順著一個方向轉,另一隻順著另一個方向轉;轉了若干圈之後,就假設十圈或十一圈吧,出於某種突然的、異常的、難以說清的原因,好像有人打了個響指,它們馬上掉轉身子,反向而轉。它們身上光禿禿的,沾滿塵土,灰不溜秋的,下垂的嘴唇發紫,可它們總是圍著那個窩不停地轉,眼中的寒光反照在身上,彷彿渾身披著閃光的鋼片,氣勢洶洶,恨不得發洩仇恨,顯出兇殘的原形。它們在籠中打著圈圈,由於動作有條不紊,成了周圍各處唯一真正的運動點。動物園的其餘各部,連同遊人和其他獸籠,全都陷入了某種靜止不動的迷醉境地。人們猛然僵滯,凝固在搖搖欲墜的僵硬狀態,周圍的一切亦然,包括那隻用鐵條、木條製成的鐘形狼籠;人們好似從顯微鏡中看到的一個光圈,上面放置著染上深色的生命基本元素,諸如桿狀細胞,血球,還有錐體蟲,六角形分子,微生物和細菌碎片。恰似用數十部透鏡拍攝而成的一幅微觀世界結構幾何圖。您知道,這一用化學品染色的,像月亮般閃耀的白色圓點是真正的生命,沒有運動,沒有時限,處於遙無盡頭的第二無極之境,不見動物,沒有顯眼的東西;唯有岑寂、靜止與永恆,因為一切都是那麼緩緩的,慢慢的,悠悠的。

在這片枯燥的景象中,只有那幾只狼為唯一的運動標誌;俯瞰這一運動,比如從飛機上往下看,它也許像是一種異樣的搏動,就像出現在海面的蟻群的攢動,恰正處在飛機垂直線的接觸點上。大海呈圓球形,佈滿小圓齒,灰白色一片,像塊大石頭般堅硬,在六千尺的下方沉睡,但經仔細觀察之後,可見某種東西,獨立於冉冉上升的太陽,就像物質中的一個小結,一個在物質中心閃爍、運動、搗亂的瑕疵。就是這種東西,每當我猛一轉身,突然離開燈泡,我便看到它,看到這顆微弱的星星,它酷似一隻白蜘蛛,在掙扎,在划動,可寸步難移,在世界的黑暗景象之中苟延殘喘,最後,在千百萬扇窗戶,千百萬幅版畫,千百萬件雕鏤品,數十億道凹槽飾前往下落去,永遠,永遠。然而,唯它像一顆星星,雖然一次又一次地自我毀滅,卻永遠不會消失,因為它已經消失在自身之中,埋葬在一件深色的青銅製品的背部。

亞當離開了關狼的籠子,又到了一個圈起來的地方。這是園中人工修建的一塊空地,左右兩側各有幾個水池,以便被剪去了翅膀的大鵜鶘有水喝。這裡有粉紅色的火烈鳥、鴨子、企鵝等,仍然是同樣的一種生活;打從夏季的某一天開始,亞當先是去海灘,然後再喝上兩三杯咖啡,回到被廢棄的屋中,或者去乘火車,乘汽車,讀讀報紙,漸漸從中發現的一切,他如今又在獅子、狼、海鴨的面前重新經歷了一番,不過,每經歷一次,就更完滿幾分。

這一切是如此簡單,就擺在您的眼前,讓人發狂,或至少可以有所感覺。是這樣,它就存在著,亞當捕捉到了它,可在他捕捉到的同時,又把它放跑了。他胸有成竹,可是他又茫然不知所措,再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麼,以後要做些什麼,不知道自己是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還是一個開小差的逃兵。出現在他面前的,即將出現在他面前的就是這樣:由於不斷地觀看世界,世界整個兒凸現在他的眼前;世界萬物經過數以千百萬計的眼睛、鼻子、耳朵、舌頭、皮膚等千百萬次的觀察、感覺,再感覺,最終世界成了一面多稜鏡。如今,鏡面已經數不勝數,變成了記憶,鏡面相交的盲角很少很少,因此可以說,其意識是全球性的。此處,是全景的鄰邦,在這裡,人們有可能再也無法生活,再也無法生存下去。有可能在夏季一個炎熱的下午,在一張令人噁心的床上,有人將一瓶巴爾西妥爾全都倒入一隻涼水杯中,喝呀,喝呀,喝呀,彷彿地球上從今之後再也不可能會有泉水。多少個世紀以來,人們一直等待著這一時刻,而他,亞當·波洛,他來到了,他突然來到了,成了世間萬事萬物的神聖的擁有者;他無疑是他所屬種類的最後一位倖存者,確實如此,因為這一種類已近末日。此後,他只有任自己悄然無聲地,難以覺察地慢慢死去,任自己受一個獨一無二的世界,而不再受數十億個世界的控制、侵襲與打擊;他將所有時間和所有空間全部聯結了起來,自身的體積比蠅頭大一些,上面佈滿眼狀斑,他孤零零地挺著這具纖弱的軀體,等待著突然出現咄咄怪事,把他擊翻在地,重又拋入生者的行列,拋入血肉、碎骨、張著的嘴和失明的眼彼此不分的、血糊糊的爛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