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試圖回憶起某件往事,將他與前十年的歲月聯絡起來,哪怕一句話,軍人的一個怪癖,或一個地名,向他確切地展示出過去的時光是如何度過的,後來,後來又是從何處來的。
一個法國士兵走進烤肉酒吧。他身著阿爾卑斯山獵兵服,好像在找人。他的那種神態為眾人所熟悉,像是從不把生活中的瑣碎小事放在眼裡,富有生氣,充滿力量。亞當感到自己不可抗拒地被他吸引過去,他情不自禁地站起來,向他走去,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他。此時,他的胸部直冒汗。
「您是當兵的吧,您?」他問道。
「對。怎麼了?」士兵答道。
「哪個連的?」
「阿爾卑斯山第二十二獵兵連。」
「莫西拉,您熟悉嗎?」亞當問。
對方驚詫莫名地看了看他。
「不熟悉……怎麼回事?」
「那是阿爾及利亞的一個鄉村。」
「我沒去過那裡。」對方說道,「再說……」
「等等!」亞當繼續說道,「我在找……您知道,我有繪圖知識。那是在布阿拉里季堡附近。」
「可能。」士兵說,「可請您原諒,我沒有時間。我在這兒等一位女的……」
他顯出一副像是要找張桌子坐下來的樣子,亞當跟著他,追問道:
「皮巴納地區的莫西拉?是在霍德納的山區的山樑分支處……離它最近的城市是塞提夫。塞提夫,您該聽說過吧?」
「可是我已經跟您說過,」那人說得斬釘截鐵,「我從來沒去過您那個倒霉的防區……」
「您當幾個月兵了?」
「三個月!」他高聲說道,「三個,我……」
「那,可能,」亞當說,「可能我也沒去過那兒。您理解,我在盡力回憶……算了,有什麼關係呢?我總有一天會弄清楚的。您不願喝一杯,一邊等著您那位好女人?」
「不,謝謝,我不渴。」士兵道。他又添了一句:「好,再見,」遂快步向一張空桌走去。亞當又回到自己的圓凳旁,發現三個美國水兵已經走了。他點起一支香菸,想擺脫回憶。可是,他大腦不斷分神,被他迄今才勉強發現的一堆堆瑣事攪得亂七八糟,這樁樁瑣事變得無比重要,像鐵屑被磁鐵吸引一般,緊緊地縛著他大腦的敏感結構,煩惱倍增。
一位滿頭棕紅髮的漂亮姑娘走進烤肉酒吧,她上身挺得直直的,可扭著腰,有點滑稽。只見她一搖三擺地走到法國士兵的桌旁。那人臉一紅,站了起來,給年輕姑娘搬過座位,可忘了放在桌上的香菸,菸灰碰著了他卡其上裝的翻邊,菸捲一骨碌滾到了對面的桌角,落到了地板上,可落地時沒發出絲毫聲響;亞當如法炮製,把香菸推到杜拉鋁櫃檯的邊沿,往下滑去,可落地時發出的動靜至少大了一千倍。
亞當蜷縮在圓凳上。一種奇特的衰老感將他團團圍住,他悄悄地又回到了那個迎著太陽的地方,置身於空蕩蕩的城市之中,來到山頂上,從此對一切都不感興趣,無論是城市,鄉村,大海,還是忽而隆隆作響、忽而悄然無聲、在天際飛翔的飛機,或是有人退役後有時撰寫的美妙而又現實的作品,在這些作品中,他們一絲不苟地寫道,在某年六月的某一天,有人讓他們剝了二十公斤的土豆皮,緊接著又派他們用漂白水去洗茅坑;或是那些不知為一隻冠形圓網蛛,為自然界的蕭條景象而痛不欲生的人們,那些似乎不知為盥洗盆響亮的水滴聲潸然淚下的人們,或是那些不願在大地的懷抱中生活的人們,那溫暖的懷抱裡,有芳香有聲響有光亮,那是屬於我們的微生物集結的大地。
他漸漸地恢復了退卻的姿態,面對敞開的窗戶,蜷縮在兩把空椅子之間的地面上,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明白。這種種可怖的東西混淆在一起,其中沒有任何事物可向他確切地表明,他到底是從瘋人院還是從軍營出來的。
英文,大致意思為:哎嗨,約翰尼在搖擺,在河畔,跳著鵝步舞,嗨,紅河搖擺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