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反省反省,總這樣提些不成其為問題的問題,是否已成習慣。拿定主意之前,他總要反反覆覆四五次;左一個問號,右一個問號,參考節日前夕收到的舊明信片,過時的或遲了個把月才到的年曆,甚至還想想祖父母的叮嚀囑咐。有人請他隨便喝杯開胃酒,喝一小杯桑薩諾酒,這本來很客氣,可他腦袋瓜裡總有自己的想法。他謝絕邀請,走到酒吧的儘裡面,背牆而坐。他堅持認為自己應該是眾酒客中年紀最大的,差不多已到二十八、三十來歲。如果確實到了這個年齡,倒是別人的話說了一半,就該全明白,尤其是一旦打定什麼主意,就應該有能力付諸行動。
八月二十八日,盛夏,酷熱,十九時三十分:他目光徑直投向前方,越過在近景中攢動的酒吧常客,發現天已黑了。他從米雪爾經常光顧的酒吧中,精心選擇了這一家。他面前擺著一杯桔汁,一邊等候,一邊盡力回憶往事。
三個美國水兵走進酒吧,十有八九是醉了,哼著美國歌曲。亞當見他們憑倚在錢櫃旁的吧檯上。其中一個離開了夥伴,從亞當的桌旁走過。他把一枚硬幣塞進了自動電唱機的投幣口,朝遮護屏俯下身子,檢視歌曲目錄,突然間恍然大悟,明白了這根本沒有必要,投幣唱機的所有歌曲該都是美國歌。他隨便撳了兩個按鍵,往後稍退了退,眼睛始終難以離開映著唱片的那個圓光點。他還是走開了,找到了廁所門,當他走出酒吧大廳的時候,耳邊響起了《紅河》的前幾句唱詞:
héhojohnnierockin′
rock-a-goosebytheriver
horedriverrock′n′roll
亞當用左手在桌面上敲著節拍,聽完了歌曲。等唱片放完,他付了賬,走出酒吧。這時,那個美國水兵開啟了廁所門,來到夥伴身邊。
一個小時後,亞當又在舊城的一家烤肉酒吧與他們不期而遇。其中的一個認出了他,天知道為什麼,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貼著他耳朵跟他說了通英語。亞當沒有聽:他給了他一支香菸,點著後,坐到他身邊的一張圓凳上。他要了一份乳酪色拉三明治,接著朝美國水兵轉過身。他再也沒有任何思想,幾乎成了行屍走肉。水兵說他叫約翰·博若萊,來自加拿大的蒙特利爾。接著水兵又問他叫什麼。
「皮熱·泰尼埃。」亞當答道。他咬了口三明治。
「我認識一位法國姑娘,名叫米萊伊。」美國人說。說罷,他朝夥伴轉過身,低聲跟他們說了點什麼,他們哈哈大笑起來。亞當繼續吃了一會,感到一種厭倦感漸漸襲來,彷彿在火星人的家中度過了整個下午,先後使用了多種語言。
「您還在從戰,您?」他手中拿著一塊麵包皮,指了指軍裝,問博若萊。
「不,不是從戰。」博若萊回答道,「而是……服兵役,嗯,您也是,對不對?」
「不,我不,我服過了。」亞當說。他打住話頭,吃了一口麵包和色拉,接著又補充道:
「我喜歡美國書。我很喜歡威格爾沃思,蔡爾德,還有那位詩人羅賓遜·傑弗斯,他寫了《他瑪》。我也很喜歡斯圖亞特·恩格斯特朗。您熟悉嗎?」
「不。」博若萊說道,「我是個搞音樂的——搞爵士樂。吹薩克斯中音管。那一年我跟賀拉斯·帕朗及謝利·瑪納合作演奏過。還有羅密歐·彭克,他是吹笛子的。我跟約翰·厄德萊很熟悉,他棒極了,棒極了。」他用食指的指節敲擊著吧檯。
「可我該走了……對,走了,嗯……」
「對,斯圖亞特·恩格斯特朗,」亞當繼續說,「他在這兒沒什麼名氣,可在美國,人們差不多把他當作一個通俗作家,不是嗎?可我覺得這挺好,他寫的東西簡單易懂,說的故事簡單易懂。有些傢伙想得到漂亮姑娘,跟她們結了婚。可正因為她們漂亮,所以情況就不怎麼妙了。那些傢伙都很狠毒,不像這兒。所以,最後他們總是有理。」
「法國姑娘漂亮,嗯?」美國人說道,「我很想……想娶一個。」
「對,」亞當說,「我也是……」
「聽我說,」美國人說道,「您想知道米萊伊長得怎麼樣嗎?她是這副模樣,多俊俏的模樣!夏天,她戴著小小的草帽,那玩意兒,你們是怎麼說的?她有一條白狗。後來,狗死了,我想。我呀,我想要她以後跟我一起去美國。對,我跟她說過,去吧,可她說,不。我是多麼希望她去呵。」
水兵一時目光直勾勾地看著亞當。接著,他說道:
「您想喝一杯嗎?」
「不,」亞當說。他在圓凳上慢悠悠地轉了轉身子,雙肘支在吧檯邊沿上,脊柱的中心頂在金屬櫃板的一角。他看了看在他左側晃動的三套軍裝。外人之間閒聊幾句,付點小費,晚上的小段時間無緣無故地綴合在一起度過,如此和平共處,卻輕而易舉就可變為仇恨,變為不新鮮的麵包,變為黑夜中的恐怖,繼而突變為戰爭,取而代之的是暗語、口令,麵包沒有了,爆炸聲、槍聲此起彼伏,鮮血流淌,硝煙瀰漫。他隱隱約約地看見地球的每個角落都在開戰,他腦中出現了一塊怪誕的東西,漸漸地侵佔其他部位,那是一個叢林地帶:奇怪的大自然,實際上,那兒佈滿了鐵蒺藜,像是草藤,硬邦邦,直挺挺,該長葉子的地方,卻是一個個鋒利的小結,間距統統為十二釐米。
但是,重要的是戰爭結束後,應該知道做些什麼。人們可以從商,可以執教,或者寫小說,一輩子以講述軍隊為生。至少可以像加拿大蒙特利爾的約翰·博若萊,當個爵士樂手。要麼又收拾起行裝,背上背包,提起一挺機槍,進入叢林;空地,電線杆,清晨六時的常綠矮灌木叢,沉沉霧靄,緊挨地面繚繞,彷彿為了古希臘的百牲大祭,半遮起群群野鴨。可是,離開軍隊之後,能爬上山頂,孤單單一個人住進一座被廢棄的大房子,把兩把椅子面對面放在一起,然後,幾乎赤身裸體,有時乾脆一絲不掛地迎著太陽,淌著汗,一呆就是幾個整天嗎?
自以為:一個人要想生存下去,這並不需要去掙錢餬口,倒是需要時刻提防所有那些恨不得把您殺死的人(不乏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