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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訟筆錄 勒克萊齊奧 第1頁,共2頁

「你記得在山裡那一次吧?」亞當問道。年輕姑娘嫣然一笑,分明是要順勢換個話題。他不得不再重複,神情相當嚴肅,聲音愈加響亮,穩健,用詞也更有把握了,但其中也不乏惡作劇的念頭,想冒犯一下。

「喂,米雪爾,你記得嗎?」

她搖了搖頭,表示不記得,這話題已經讓人膩煩了。

「實際上,」他說道,「所有姑娘都有個這種滋味的故事要講給母親聽。每當她們講述這種故事時,她們都說,我被強姦的那一次,你也一樣。」

「咱們就不能談點別的東西?」米雪爾回了一句,可是亞當沒有理會;他繼續講著他的故事,自然是為了別人,廉價而又可笑地複述昔日模糊不清的往事。

「嗯,你也記得,我們倆騎著摩托出發。我先帶你進了兩家咖啡店,當時正值寒冬,嗯,差不多都快結冰了。氣溫不會高於一二度,也許已到零度。咱們要了黑咖啡,大杯的黑咖啡;我看著你喝,你喝黑咖啡的模樣可真滑稽,那模樣真惹人喜歡;是的,那時候,你左手握著杯子,就像這樣,右手託著下巴,像託著只茶盤,上嘴唇拉得長長的。你輕輕地把上唇浸入咖啡,開始喝之前,你還記得吧,你先揚了揚腦袋,讓人看見了咖啡在你唇邊留下的半圈黑影。」

招待送上了飲料,米雪爾伸出胳膊,接過啤酒杯,一口氣連喝了好幾口。然後,她手腕有力地一擺動,放下了酒杯。泡沫在杯壁上漸漸縮小,慢慢地拉長了氣泡長條痕跡之間的空當。黃黃的液體,稍有點兒透明,從上至下,氣體沸騰閃亮。它千姿百態,有著大海一般豐富多彩而又雄渾有力的景觀。此時,已有一部分,大約四分之一,儲入了米雪爾的胃腔,好似一塊液狀石,其中有少許汽油,也有微量美髮油。至於在杯中待命的四分之三,整個看去就像是一隻空空的金魚缸,擺在客廳裡一張拿破崙時代式樣的獨腳圓桌上,時值正午,裡面的紅色金魚都已死盡。

甚或像一家大餐館玻璃櫥窗後的一個魚缸,一本正經的美食家們用海鬥撈上缸中肥美的鯉魚,鯉魚拋下了它在指示燈、氧氣機和海藻之間的水中之穴,捨棄了那層翠綠的隔牆,進入了苦難的世界,眼中塞進了黃油和香芹,嘴中填入了西紅柿。

「喝了咖啡,咱們倆又騎上摩托,沿大公路馳去。後來,我上了鄉間小道,夜幕已經降臨,天開始下起毛毛細雨。想想過去那般愉快的往事,多美啊。我向你發誓。像是真的吧,至少,你不願答理我?你不願也說點什麼?只要對我說:於是?然後?因為講這類玩意兒,只有一種形式,即情感方式——你明白我說的意思吧,先給人信賴感,然後嘛,讓人覺得有點兒像是真的,這讓我感到開心。

「你知道你說了什麼?你說的就是‘沒有必要’。沒有必要!沒有什麼必要?最有意思的是我雖然明白了,可還是繼續往前開。直到一個大泥坑擋住了去路。再說,不……說到底,當你說‘沒有必要’時,我並沒有明白。我覺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無意識的,管它怎麼做呢。我把摩托車推到一棵樹旁,靠在樹上,咱們在潮溼的草地裡走著,草溼乎乎的。你說你冷,或說了句別的什麼,於是,我對你說應該到樹下避一避,等雨停了再走。咱們找到了一棵大松樹,樹的形狀像把傘,咱們背靠樹身,一人一邊。就是在那兒,我們肩膀沾上了松脂。樹周圍一層松針,還有草,像床美麗的地毯。真的。突然,雨下得更大了,於是,我圍著樹身轉了半圈,把一隻手搭在你的頸項上,把你放倒在地上。我不知你是否還記得,雨水透過樹葉,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像掌心那麼大小,大滴大滴地往我們身上落。對,我撕去了你的衣服,你開始害怕了,而且還喊叫起來;我扇了你兩耳光,不太重,衝著你的臉,啪啦兩下。我記得你的拉鏈難拉得要命,總是卡住,我拼命地拉,最後終於扯開了。嗯,後來呢,你還是繼續掙扎,可並不怎麼使勁。我想,你害怕極了,怕我,或怕引起的後果。至少,我是這麼想的。嗯,等你全身一絲不掛,我把你緊緊地按在地上,雙腳頂住樹身,腦袋全露在雨下,我用手把你的手腕緊緊捏住,雙腿夾著你的膝蓋。我大體上就是這樣強姦了你,輕而易舉,你瞧,身上被雨澆得像是從浴缸裡出來一樣;雖然並沒有對你怎麼樣,可我還是聽到了你狂怒的喊叫,暴風雨低沉的呼吼以及對面山丘矮林中傳來的打獵的槍聲。我說‘大體上’,因為實際上是失敗了。可是不管怎麼說,那也許對我並不那麼重要。既然我已經如願以償,把你剝得赤條條一絲不掛。反正——為了編造一個美麗的故事,一個獨具文學性的、完美的故事,就這麼說吧,我漸漸看清你身上沾滿了溼漉漉的頭髮,泥土,荊棘和松針,看見你張開嘴巴,拼命呼吸,氣喘吁吁,嘴裡流出泥水,流自一個無形的泉眼,那泉眼就在你頭髮根的某個地方。說實在的,最後你全身簡直成了一個花園。你掙脫開身子,背靠樹身坐著。你知道,對我來說,你不過是團灰紅色的泥土,亂七八糟,沾滿了草,滴著雨水。只是這兒一塊,那兒一塊,還留下那麼點兒女人的痕跡。也許是因為你在等待的緣故。總之持續了一會兒——我無法計算確切的時間,十分鐘,二十分鐘……反正不到一個小時,什麼也沒有做。要是想想當時冷得結冰,都到了零度,實際上是零上,那絕對滑稽可笑。等咱們,噢,不,等咱們倆都穿上了衣服,穿衣服時誰也沒有看誰,你在樹身的那一邊,我在樹身的這一邊。因為你的衣服被扯壞了,我把雨衣借給了你。雨始終下得很猛,可咱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咱們又騎上了摩托,走了。我把你丟在一家咖啡店門前,你雖然沒有提出什麼要求,可我還是把雨衣送給了你。你在那裡面的模樣可不怎麼樣,不是真的嗎?我不知道你跟你父親說了些什麼,也不知道你是否去警察局報了案,可是……」

「去了,我去了警察局。」米雪爾說。這有點不可信。

「你知道你所做的是什麼嗎?……我是想說,這會引起什麼後果嗎?」

「知道。」

「那麼?」

亞當又重複了一遍:

「那麼?」

「那麼,沒什麼……」

「怎麼,沒什麼?他們說了些什麼?」

米雪爾搖搖頭。

「他們什麼也沒說。我不會告訴你的,算了。」

「就我所知,我在報上什麼也沒見到。」

「報紙有別的東西要登,不是嗎?」

「那麼,你為什麼要上警察局?」

「我當時想——我記不清了,我當時想你該讓人收拾一頓。」

「那現在呢?」

米雪爾手一擺,呈拋物線狀,大概是表示不願說。

亞當裝著不肯罷休。

「現在呢?」

她嗓門提高了幾分:

「現在,都已經完了,還能有什麼好糾纏的?」

亞當也火了,他數落道:

「你問我這能有什麼好糾纏的,嗯,咱還是個開小差的呢?你就不知道這樣去報案,可能會把我抓去坐大牢?你真是瘋了,要麼還有什麼,米雪爾!你不明白,你就不明白亞當·波洛是個開小差的,一有人告密,就逃不了,你就不知道明天,我說什麼來著,就不知道再過一個小時,再過一分鐘,就可能來兩個身穿制服的傢伙,對我拳打腳踢,給我套上緊身衣,銬上手銬,戴上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直到把我關進佐阿夫兵營的一個黑得不見天地的牢房,才會罷休,那裡邊沒有面包,沒有火,沒有女人,一無所有,還差什麼來著?這,你就不明白?」

米雪爾猶豫了一下,可很快又打定了主意,決定先結束這場遊戲:

「夠了,亞當,你真的開始讓我厭煩了。」

可他還是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