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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訟筆錄 勒克萊齊奧 第1頁,共2頁

他來到了海灘,躺在左側盡端的鵝卵石上,緊挨著聳崎的峭壁和流蘇般的海藻,那是蒼蠅產卵的理想場所。他剛剛洗了個澡,此時,他支著兩肘,後仰著身子,在溼乎乎的後背和地面之間留下些許空當,以便水汽蒸發。他的肌膚呈深紅色,而不是古銅色,與他身上那件鮮藍色的游泳衣很不協調。遠遠看去,他像是個美國遊客,可走近一瞧,只見他髒乎乎的面孔,長得過分的頭髮,金黃色的鬍子被剪得亂七八糟,不成樣子。他腦袋耷拉著,下巴貼著胸脯,一副毫不在乎的姿態。

他的兩肘對稱地擱在一塊浴巾上,可肩胛下方,身子的其餘部分直接跟海灘接觸,雙腿的汗毛沾著細沙礫,像是一片片泥巴。他扭著腦袋,從這個方向,也許只能看到一小片海面,收入眼簾的主要是左側大塊大塊的礁石,只要設想一下這些礁石歷經滄桑,也許已經多少個世紀未經沖洗,且多少個世紀以來,人獸盡在上面製造汙穢,那麼眼下這一令人噁心的景象,也就不難解釋了。自然,海灘從此端到彼端(亞當呆在東南側的盡端),人山人海,有婦女,有孩子,有的在走動,有的在睡覺,還有的在喊叫,真是形形色色,無奇不有。

亞當迷糊了一會兒,就這麼一小會兒,或更長一些;後來,他似乎覺得最好還是走一走,到別處找一小塊陰涼地。就這樣,他一直呆到下午兩點,而他的手錶指著半點鐘。

天實在太熱,各種各樣的聲音先後都被窒息了,彷彿空氣在變稠,形成了雲彩,實際上,這一切並不讓人討厭。只不過感覺到被投進一個大氣洞裡,這氣洞屬於自己,周圍是地,是水,是天。

亞當喜歡觀看他右側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們花花綠綠,嗡嗡的話聲不絕於耳。總之,從這兒看去,遠遠不是那麼可怖。彷彿已經知道了他們的尊姓大名,他們近在身旁,唯此就使他們與波洛家族增進了一層親眷關係;不管怎麼說,他們之間確實有著同一祖先的確切標記,並帶著某個早已絕跡的美洲猿人那難以察覺的黑人印記。有的女人安睡時模樣可人,只見她們的肌肉耷拉著,足足有一半陷入灰色的鵝卵石中,富有立體感,曲線柔和,像是多情的花草。

她們時而在浴巾上翻身,滾動,上身動作並不明顯,可脖頸伸得長長的,扭動著。她們的孩子可沒有這般柔軟。恰恰相反,他們年紀小,個子矮,倒一本正經;大夥兒都聚集在水邊,忘情地玩耍,自己組織起來修築小路,耙平路中的礫石。有兩三個孩子,年紀實在太小,還不能動手去玩,無緣無故地不斷髮出尖利的叫喊聲,其他孩子以為他們是在唸咒,這對他們圓滿完成整個工程很有必要。

亞當心不在焉地看著他們,彷彿他們與他之間,他們的聲音或動作與他之間沒有任何邏輯聯絡,他的軀體受到了刺激,感覺到身體的細小部位在漸漸增大,整個兒變成了一個怪物,渾身疼痛,可那生命的意識不過是神經對物質的感知而已。當然,所有這一切都有著一個傳奇般的故事,人們儘可隨意編造,即使連續編造千次,也決不會出現謬誤。

空中充滿扁蠅和微塵,有的飛落到卵石堆上,有的歪歪斜斜,悠悠飄忽。說實在的,對這一切也同樣無可奈何,不能抱有幻想——別無選擇,要麼盲目朝哪塊鵝卵石看一眼,腦中表達出類似這樣的慾望:

「我這就用它砸中那邊水中漂浮的桔子皮。」

要麼用目光環視周圍風光,這是一片遼闊的風光,絕無特別之處,盡是窪地和山包,海角和港灣,樹木和礦井,是與否,水與氣。如若選擇後者,那麼便會感到自己被印在地面上,陳列在陽光下,成為極端的中性物質的名副其實的中心。

他不敢多動,可有的時候,他卻有著幾近瘋狂的慾望,憋不住想動動;他展開身子躺著,脊柱頂著凹凸不平的礫石,脖頸彎曲著,肚子有力地挺著,繃得幾乎要開裂。由於疲憊或炎熱的緣故,顴頰上不停地滲出細汗珠,像雨點般順著臉、脖子、肋骨和大腿往下流淌。他感到自己是全海灘上唯一的一個溼點,彷彿浸潤著他身下卵石的那個溼點刺激了他四周那略含鹹味的灰塵,顏色變得更白,更不柔和。

他知道箇中原因。他心中對這一切都有數。誰也不能譴責他不知自己的所作所為;因為像這樣一動不動地待著,他更清楚地看到了世界在漸漸掙開鎖鏈,一片又一片地展現開來,寧謐,怪誕,活躍,像是侵蝕性的化學反應;突然間,活塞在上下滑動,機械在樹間啟動,碳在迴圈,黑影在有規則地拉長,聲音驟起,連棉絮般的土地也發出沉悶的微微聲響,大地在有條不紊地開裂,張開唇口,發出娃娃般的咿呀叫喊,在這之前,這聲音似乎只從魚兒嘴中才能聽到。

一個男人走過,發出尖細的叫賣聲。他身體孱弱,被太陽灼烤的身軀似乎垂直地緊繃著,以承受一籃糖衣花生豆的分量。他停下腳步,看了看亞當,說了句什麼,接著朝海灘方向轉過身去。亞當見他雙腳平放在卵石上,發現他在讓身體的其餘分量落到雙腿上之前,腳趾從左到右,微微做著迴圈運動。這運動無疑讓他放心,確信地面上沒有任何障礙。就這樣,這人在人山人海中悄悄地離去,帶著異乎尋常的威嚴,不時冒昧地發出一聲叫喊。

一隻狗匆匆地從水邊走過,亞當緊跟其後。他儘可能加快步伐,浴巾圍在脖間,一手抓著浴巾的一角;他效仿狗的舉動,故意走入齊膝深的水中。此時,他在品味著兩種殊異的恐懼感:其一,若他赤腳在海灘上行走,會產生恐懼。因為,眾所周知,水外的礫石比較尖利,腳後跟時刻都有被礫石的鋒稜割傷的危險。其二,就在此時,他已恐懼地感覺到雙腿陷入一個古怪的處所,它比空氣更涼,更稠,同時感到落腳時直打滑,在海底沉積重疊的基礎上怎麼也站不穩腳跟,冷颼颼的水中,滑了數次之後,好不容易才接觸到了黏糊糊的流動泥層,上面盡是塊莖與微藻,經他一踩,發出啪啪的響聲,水立即變了顏色,而靠近底層的部位,佈滿了灰綠色的片狀物,像是一團團腐爛的碎樹葉。

幸虧水中坑坑窪窪,那條狗經常踟躕不前,亞當抓住每次機會,從後面趕上去。那動物感到被人跟蹤,一時轉過身子,投出一束直勾勾的目光,落到了亞當的下巴處。接著,繼續走自己的路,像用一條繩索牽著背後的人;前後幾分鐘時間,它便一舉成功,獲得了一種令人難以置信、似乎永恆不變的威嚴,它向前走去,海水淹到了胸脯,可它沒有在乎,一心要走到海灘的右端去,走到浴場那片有名無實的更衣室去。

就這樣,他們倆一個在前,一個在後,一直走到了盡頭。更衣室如同人們從遠處看到的一樣,呈半圓形,背朝水泥海堤。從那水泥海堤開始,便是港口。更下方,洗海水浴的人們橫七豎八躺在卵石上,浴巾和比基尼閃閃發光;他們全都面朝太陽,從水邊望去,距離大為短縮,他們一個個全都像換了一層皮,呈淺橙色,陽光在上面任意塗抹,留下了熠熠閃光的痕跡。

狗停下腳步,鼻子轉向亞當,可剛轉了一半,便又朝海岸竄去。它爬上礫石堆,在兩三群睡覺的人中間左躲右閃,最後跪到一位年輕女人身旁,回到了它自己的位置上。

亞當效仿著狗,可狗呆在右側,而他佔據了左側。坐下之前,他動作麻利地開啟了圍在脖間的浴巾,攤在地面上;接著,他雙手抱膝,蹲了下來,在他距離那位女人腹部幾釐米的地方觀察了十至十五秒鐘,看著狗在做些什麼:只見它合著眼皮,額頂正對著天體中線,舔著爪子。亞當也看了看自己的雙腳,心想這倒是個好榜樣;上次暴風雨後,岸邊肯定積了不少汙油,自己的腳掌黑乎乎的。他撿了一小根落在身邊的枯樹枝,剔起腳趾縫來。

亞當並不懷疑時間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在消逝;這正是人們可以完全支配的一類時間,是可以延伸的一類時間,只要根據人們必須進行的準確動作加以調整,就可安安靜靜享用這一時光;因此,亞當低聲地自命為萬物之主;在他先後佔據的海灘的兩端之間,並不存在本質的差異。人坐在浴巾上,目光可以無限地環視四周,盤旋式地逐漸伸向遠方。要麼承認,一塊礫石,加上一千塊礫石,再加上荊棘,垃圾,鹽漬,所有這一切遠不是靜止不動的,都具有分泌的生命力,在不同的時間系統中運動著;要麼就得宣稱,唯感知為生命的度量單位。若以此衡量,亞當無疑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個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