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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訟筆錄 勒克萊齊奧 第1頁,共2頁

有一回,時值酷暑,有個人坐在一扇敞開的窗前,這是個身材異常高大的小夥子,背稍有點駝,名叫亞當,亞當·波洛。他像是個乞丐,四處尋找陽光,有時坐在牆角,幾乎不挪身子,一呆就是幾個鐘頭。他從來不知自己的雙臂派何用場,通常讓它們順著軀幹晃動,儘可能不碰一下。他好似那些染病的動物,動作挺靈巧,藏在洞穴裡,嚴密戒備著危險,戒備著來自地面的危險,它們以自己的皮毛為掩護,幾乎與地面渾為一體,難以分辨。他躺在敞開的窗戶前的一把長椅上,光著脊背、腦袋、雙腳,斜對著天空。身上,他只穿著一條本色的破布褲子,汗漬斑斑,褲腿一直捲到膝蓋。

黃光正面打在他的身軀上,但沒有反照:黃光立即被潮溼的皮膚所吸收,未反射出一絲光亮或發出任何微弱的反光。他自己心中有數,一動不動,只是不時地把香菸送到唇間,吸上一口。

當香菸抽盡,燒到他的拇指與食指,不得不扔到地上時,他才從褲袋裡掏出一塊手絹,大大咧咧地揩拭胸脯,前臂,脖根與腋窩。一旦揩去一直保護著皮膚的那層薄薄的汗泥,皮膚即刻閃現出火一般的光亮,且亮中透紅。亞當站起身來,較為快速地走向屋子深處,走向陰涼的地方;從扔在地上的一堆毯子中拎出一件舊棉布襯衣,不知是絨布襯衣還是平布襯衣,抖一抖,往身上一套。他一彎腰,衣服便裂開個口子,正好在後背正中兩塊肩胛骨間,口子裂得很有特色,像一塊硬幣大小,恰巧豁露出三條尖尖的椎骨,緊繃的皮膚下,像是指甲上套了一層橡膠薄膜。

亞當連襯衣的扣子也沒扣,從毯子間拿出一個黃色的筆記本,像學生作業簿那樣大小,本子的首頁寫著抬頭,像是一封信的格式:

我親愛的米雪爾:

接著,他又回到窗前坐下。此刻,衣服緊貼著他身子的兩側,為他擋住了陽光的直接照射。他開啟膝蓋上的筆記本,翻了翻本子裡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片刻,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圓珠筆,唸了起來:

我親愛的米雪爾:

我多麼希望房子一直都空著。但願主人不要很快歸來。

近段時間以來,我所夢寐以求的生活是這樣的:在窗下面對面放置兩把長椅,這樣到了正午時分,我就可以躺下,

迎著太陽睡大覺,面前就是一片風光。聽別人說,那風光美極了。要麼我就迎著陽光側過點身體,突出我腦袋的黑影。四點鐘,若太陽西沉了,或者光線更直了,我就伸展開身軀,此時,太陽約摸掛在窗戶的四分之三處。我看著太陽,它圓圓的,整個兒倚靠著窗臺,倚靠著大海,也就是倚靠著天際,完全是垂直的。我任何時候都呆在窗前,自信所有的時光都默默地屬於我,而不屬於任何人。這真滑稽。我就這樣一刻不停地迎著太陽,幾乎一絲不掛,有時乾脆赤身裸體,細細地觀看著天空和大海。我真高興人們都以為我死了。開始我不知道這座房子是廢棄的,這可是不常出現的好運氣。

當我下決心住到這兒來時,我帶上了所有的必需品,像是去垂釣,到了夜裡又摸回家,把我的摩托車推進海里。就這樣,我讓大家都以為我死了,我再也用不著讓人相信我是個活人,而且為了讓自己活著,還得做許許多多事情。

滑稽的是,一開始大家就沒有注意什麼;我幸虧沒有多少朋友,也不認識姑娘,因為往往是這些人先來跟你囉唆,讓你別再犯傻,還是回到城裡去,像以前一樣另起爐灶,當作什麼也未曾發生過:也就是說,仍舊是老樣子,咖啡、電影、鐵道,等等。

我時不時到城裡買些吃的,因為我吃得多,也吃得勤。誰也不詢問我什麼,我也沒有多少可說的;這並不讓我感到難受,因為多年來,人們已經讓我習慣於不吭聲了,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被人當作聾子,啞巴,瞎子。

他停了數秒鐘,在空中轉了轉手指,像是放鬆放鬆;接著,他重新朝筆記本俯下身子,太陽穴上的青筋鼓鼓的,蛋形的腦殼上披著濃密的頭髮,任憑太陽猛烈照射;這一次,他寫道:

我親愛的米雪爾:

多虧了你,米雪爾,因為你的存在——我相信你——我與塵世才有了唯一可能的接觸。如今你在工作,你常到城裡去,置身於十字街頭,置身於閃光訊號燈中,上帝知道還置身於什麼之間。你跟不少人說你認識一個十足的瘋傢伙,孤獨一人生活在一座廢棄的房子裡,他們都問你,為什麼不把他關進瘋人院?我呀,告訴你,我並不反對,我可不怕難為情,我覺得這也不失為一種方式,就如另一種方式一樣,住著一座漂亮的房子,擁有一座法蘭西式的美麗的花園,有人侍候你吃喝,安安逸逸地度完人生。其餘的一切無關緊要,這並不妨礙人們發揮想象力,寫出類似這樣的詩句:

今日,是老鼠的日子,

是出海前的最後一天

你呀,幸虧你在成堆的記憶中還隱約可見,就像在玩捉迷藏,我透過密密匝匝的枝葉,瞥見了你的眼睛,手,或頭髮,一想到這一切,我便再也不被表象所迷惑,聲音尖利地喊叫起來:我看見你了!

他想著米雪爾,想著不論怎樣,她遲早有一天將生育的那些孩子;荒謬的是,這根本無所謂,他可以等待。等時候一到他可以跟他們,跟這些孩子說許許多多的事情,比如告訴他們地球不是圓的,它是宇宙的中心,而他們是一切的中心,一切的一切,絕無例外。這樣,他們再也不用擔心迷失方向,而且(除非他們得了脊髓灰質炎)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希望像他最後一次在海灘上見到的那些孩子一樣自由自在,跟在皮球后面喊呀,叫呀,跑呀。

人們或許也會對他們說,要害怕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害怕地球翻個個兒,他們全都頭朝下,腳衝上,太陽在六點鐘左右墜落到海灘上,燒得大海沸騰,燒得所有小魚肚子全都開裂。

他身上穿著衣服,坐在長椅上,憑窗遠眺;為了夠著窗臺,他不得不把長椅的活動插銷固定在最高的一檔。山丘順勢而下,坡道不算陡,也不算緩,一直延伸至公路,再越過四五米,便是茫茫海水。亞當並不是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沿線有眾多的松樹和雜樹,還有電線杆,其餘的一切,他只得大致猜想。有時,他沒有把握,不知猜得是否準確,只好下山去:隨著他向前行走,他看見縱橫交錯的直線和曲線一一散開,諸多物體閃爍著物質的光亮,遠處,濃霧重又合攏。在此類的景觀中,誰也難以斷定什麼;置身其間,人們多多少少總像是個滑稽可笑的陌路人,而且其表現方式令人掃興。若您願意,就像是患了斜視,得了輕微的突眼性甲狀腺腫;隨著亞當往山下走去,連房子,天空,甚或海灣的曲線也漸漸變得模糊不清。因為前面是一色的小灌木和矮林;一切都壓迫著大地,酷熱令空氣搖曳不定,遙遠的天際宛若縷縷青煙,從草叢中嫋嫋升起。

太陽也扭曲了某些東西:陽光下,公路化作了灰白色的薄片;有時,車輛馳過,看似一條普普通通的流線,可突然,黑色金屬無緣無故地像炸彈般爆炸開來,發動機罩裡迸發出螺旋形的閃光,驟然形成一圈光暈,映紅整個山丘,致使山丘低頭,連大氣也退縮了數毫米。

這是開始階段,真的只是開始階段;因為後來,他開始明白了寂寞這個魔鬼到底意味著什麼。他開啟了黃色的筆記本,首頁寫上了抬頭,像是一封信的格式:

我親愛的米雪爾:

他和大家一樣,也學過音樂。一次在城裡,他從一個玩具商的貨架上偷了一支塑膠蘆笛,他一直想擁有一支蘆笛,得到了這支蘆笛,高興極了。當然,這是支兒童蘆笛,可質量優良,是美國貨。於是,每次來了興致,便坐在敞開的窗戶前的長椅上,吹奏起悠揚的小曲。他有點害怕,擔心引起別人的注意。因為有些天,一些傢伙帶著姑娘來到房子周圍的草叢中睡覺。他低聲地吹著,無比輕柔,輕得幾乎聽不見笛聲,他舌尖頂著笛孔,皺縮的笛膜似顫非顫。接著,他不時放下笛子,用指尖敲擊著按其大小順序擺成一行的空罐頭盒,發出令人心寧的微微聲響,像是鼓點,在空中縈繞,又好似狗的吠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