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波洛的生活就是這樣。夜間,在臥室裡點上蠟燭,來到敞開的窗前,海風輕輕地吹拂,他站立著,身子直挺挺的,被正午的慵懶氛圍奪走的活力又充溢了全身。
一動不動,久久地待著,為再也沒有多少人的氣息而自豪,等待著首群夜蝶飛來,一時在空空的窗洞前翻飛,猶豫,沉思,可擋不住那搖曳閃爍的黃色燭光的誘惑,又瘋狂地躍身撲擊。然後,就地而臥,身子裹著毯子,雙眼直勾勾地看著躦動的飛蟲,蟲子越集越多,給天花板投下無數黑影,它們飛落到火花上,滾燙的燭花四周飾上了一圈爪子,吱吱直響,空中的摩擦聲,宛若銼刀在力銼花崗岩牆時發出的聲音,一絲絲光跡先後窒息而滅。
對一個處在亞當這種境況的人,經過多少個春秋寒窗苦讀,已經相當習慣於靜思,獻身於讀書,可現在除了想想這些事情,避免神經衰弱之外,便無事可做,那麼十有八九,僅僅恐懼感(比如恐懼太陽)就可以幫助他保持鎮靜,不超越其界限,一旦需要,便可回到海灘上去。亞當正是這樣想的。此時,他稍稍變換了習慣的姿勢:上身往前傾,臉朝向屋子深處,看著隔牆。透過自己的左肩上方,太陽光隱約可見,他極力想象著太陽儼然似一隻巨大的金蜘蛛,其光線像無數的觸角,遮天蓋地,那觸角有的捲曲,有的呈w形,緊緊地纏著懸崖峭壁,纏著天然風光中每一個突出部,每一個固定點。
其餘的觸角緩緩地、悠悠地蠕動著,變成枝葉,變成無數的樹枝,忽而一分為二,忽而又合二為一,像珊瑚蟲般反覆變化。
他把這一景象畫了下來,為了更有把握,就用木炭畫在對面的牆壁上。
因此,他是背窗而坐,面對紛亂的昆蟲爪子,面對野蠻的死死糾纏,他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來,隨著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他內心越來越感到恐懼。看那外表,煞是特殊,如同乾燥的黑煤,閃閃發亮,上面積著一層粉末,可除此之外,這純粹像條章魚,令人恐怖,且不吉利,那千萬條觸角黏糊糊的,像是馬腸子。為了靜下心來,他對著圖畫說話,目光集中到中心點,正對著那隻黑煤球。那兒,蠕動著一隻只觸角,好似昔日被燒焦的樹根;他對圖畫說著,話中帶著些許孩子氣:
你漂亮——漂亮的蟲子,漂亮的蟲子,走吧,你是美麗的太陽,你知道,一隻烏黑的、美麗的太陽。
他知道自己摸到了門道。
確實,漸漸地,他終於重新拼湊出一個充滿孩提時代那種種恐懼的世界;透過長方形的窗扉望去,天空彷彿時刻就要墜落,朝我們頭上砸來。太陽亦然。他凝視著地面,猛然發現地面在溶化,沸騰,像過濾紫外線,在他腳下流淌。樹木蠢蠢而動,散發出有毒氣體。大海開始擴充套件,吞噬了灰濛濛的狹窄海濱,接著上漲,向山丘發起攻擊,向他湧來,要淹沒他,逼得他走投無路,將他吞沒在髒乎乎的波浪之中。他感覺到某處出現了化石猛獸,就在別墅附近遊蕩,那巨腳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恐懼感不可抗拒,愈來愈強烈,他難以抑制想象力與恐怖感:連人也變得充滿敵意,殘忍不堪,四肢長滿了毛,腦袋縮小,擺開陣勢,密密麻麻穿過田野,向前衝來,其中有吃人的,有兇殘的,也有怯懦的。夜蝶撲向他的身軀,張顎咬他,用它們那柔滑如絲的毛茸茸的羽翼將他團團圍住。沼澤中湧出戴盔披甲的烏合之眾,有寄生蟲,有龍蝦,都是粗暴、神秘的甲殼動物,貪婪地撕扯下他身上的一塊塊肌肉。海灘佈滿古怪的人群,他們帶著孩子,來此不知等待著什麼;野獸在路上游蕩,在號叫,在尖吼,那是些令人好奇的多色動物,身披的甲冑在陽光下熠熠閃光。突然間,一切全都動盪起來,生機勃勃,那是種隱秘,剋制,沉重而又奇特的生命,像是一頭海底巨獸。他漸漸縮排自己那個角落,時刻準備飛身躍起,奮起自衛,戒備著最後的攻擊,以免成為那些創造物的嘴中之食。他又拿起剛才的黃筆記本,看了看牆上的圖畫,有一次畫的是太陽,他動筆給米雪爾寫道:
我親愛的米雪爾:
我承認,在這兒,在這座房子裡,我有點兒害怕。我想,如地上躺著你一絲不掛的軀體,映著陽光,我可以從你那柔滑、溫暖的肉體中辨認出自己的肉體,那我就不需要這一切了:就在我給你寫下這幾行字的時候,你猜猜,在長椅和踢腳板中間,恰好有一塊狹長的空間,就像手套一樣,對你合適不過;這地方絲毫不差,正好跟你同一長度,一米六十一,我覺得它的寬度也不會超過你的髖圍,八十八點五釐米。對我來說,地球已變得一片混沌,我害怕恐獸,直立猿人,尼安德特人(吃人的),更不用說恐龍,迷龍,翼指龍,等等。我害怕山丘變成火山。或者北極的積冰融化,導致海水上漲,將我淹死。我害怕下面海灘上的人。沙灘正變成流沙,太陽正變成蜘蛛,孩童正變成龍蝦。
亞當很快又合上筆記本,用前臂支起身子,望著外面。沒有任何人來。他估算著下山到海里去洗個澡,再上山,需要多少時間。天色已經不早,他不太清楚已經多久沒有走出這座別墅了,也許已有兩天,或許還更長。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只以餅乾充飢,那是從一個商店買來的削價華芙餅乾。他經常感到胃痛,聲門四周發酸。他俯身倚靠著窗臺,細細觀看著右前方兩座山丘間隱約可見的那一小片地區。
他點了一支菸,他最近一次出門新買的八包零售煙就剩下最後這幾支了,只聽得他高聲說道:
「去城裡頂個屁用?很有必要像我這樣,做一些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害怕了,是的——以為要是我不去那兒,他們就會來殺我的,對,對——我明白,我喪失了心理反應能力……可是從前呢?從前,我可以做這,或做那,而今,眾多的事情都向我表明,一切全都了結了。亞當,他媽的,要我到那些破爛房子中去,聽他們鬼喊鬼叫,爭吵不休,讓我孤獨一人呆在牆旮旯裡聽別人說,做不到。遲早總要失口說出個把字,說聲是呀,謝謝,對不起什麼的,還有什麼今晚天氣真美,可是,得承認是這樣,昨天,我直接出了中學校門,應該,也許是應該結束那些傻事了,那純粹是無話找話,純粹是廢話,蠢話,混賬話,弄得我今晚呆在這個鬼地方,缺乏新鮮空氣,沒有煙抽,時刻都經受著營養不良的威脅,心裡直犯嘀咕,為什麼就不多出點不可思議的事。」
他後退了一步,用鼻孔吸了吸菸,繼續自言自語(可幸好他沒有胡說濫說,其部分原因是他從不愛說話)。
「好極了,好極了——所有這一切都很好,可我得去城裡,買些菸捲、啤酒、巧克力和吃的東西。」
為了更明白些,他在一片紙頭上寫下了:
菸捲
啤酒
巧克力
吃的東西
紙
報紙,如有可能
看一看
接著,他就地坐在窗前,迎著太陽,他已經習慣在這個地方等待黑夜的來臨,為了休息一下,他開始用指甲尖在塵土上畫起畫來,那都是隨意亂畫的小玩意兒。其原因顯而易見,孤單單一人,呆在山頂一座被人廢棄的房子裡,確實令人厭倦。這要求善於自我調節,喜歡恐懼、慵懶和奇異的情調,憋不住總想要去挖地穴,並忍辱負重,悄悄地藏到洞穴裡去,就像兒時那樣,鑽進兩片破舊雨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