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還是用這試試吧,怎麼樣?」年輕女子建議道。
亞當微微一笑,對她表示感謝,接過遞給他的紙巾。接紙巾時發現他在婦人的指尖上留下了一點毛茸茸的東西,或類似雪的東西。接著,他繼續擦著油汙,心想該說點什麼,於是咕噥道:
「確實——這樣容易些。」
他試圖看看年輕婦人的眼睛,可白費心機:她戴著那種黑黑的太陽鏡,鏡片和鏡框都厚厚的,在葡萄牙海濱觀光的紐約遊客,專戴這種眼鏡。他不敢請她摘下眼鏡,可感到要是能看到她的眼睛,該是多大的慰藉。他好不傷心,只見自己的形象重疊反照在鏡片上,四周是塑膠框,那模樣儼然似一隻肥胖的大猴子弓著腰在擺弄它的腳。由於軀體向前彎曲,這一姿勢彷彿引起了精神的集中,這對感知生活來說,是不可缺少的,對,遠離世界的末日,獨自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裡。
年輕女子突然收起脛骨,微微地斜屈雙腿,上身平臥地面,發出快活的「啊、啊」聲,手指沿著椎骨輕輕移動,觸及了赭石色的肌膚上的那條白印,重又扣上了胸罩的細帶。她這樣呆了片刻,呈現出迷人的線條,彎曲的雙臂搭在後背上,肩胛下凹現出深洞,彷彿在暗示某個持劍的鬥牛士胸甲有缺陷,劍可乘虛而入,刺及心臟。她的腋窩和乳房間淌著細汗。她說道:
「現在,我得走了。」
亞當追問了一句:
「您常來這兒?」
「不一定。」她答道,「您呢……?」
「我,天天來。您沒有見過我?」
「沒有。」
亞當繼續說道:
「我,我已經見您在這兒坐過……噢,在這一帶。我是說在海灘的這塊地方。您為什麼天天都坐在同一個位置?我是想問,是否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我不知道,這兒是不是比別的地方更乾淨,或者更涼,或者更熱,或者氣味好聞,或因為別的什麼?」
「我不知道。」她答道,「我猜想是一種習慣吧?您是想說這意思嗎?」
亞當記在心裡,彷彿這真是非同一般的妙語:
「不,不,我不相信您的話。至少不相信您所謂的習慣。我似乎覺得只有您的狗才有習慣可言。說實在的,如果確是它每次把您領到海灘這塊地方來,我倒不覺得奇怪。若您觀察過它,您準會發現它是怎樣到這海灘上來,怎樣去洗澡,直伸著鼻子,水一直淹到脖頸,怎樣迎著太陽睡上一會兒,再舔舔爪子。您還會發現它接著又怎樣不慌不忙地離去,專找扁平的礫石落腳,以免刺傷腳掌,而且還離孩子們遠遠的,防止他們用鏟子或鐵耙砸掉它的一隻眼睛。嗯?所有這一切,從來都不改變式樣。」
「聽我說……」年輕女子說道,「您,我覺得您好年輕。」
她突然穿上衣服,頭髮乾乾的,嘴角叼著一支已點燃的莫里葉牌香菸,墨鏡裡透射出兩三束黑光,她喚了聲狗,遂向公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