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雪爾,我真不理解你?難道你真主張那種生活方式,總是裝著對什麼也不相信?依你,我該處以死刑是不是?回答呀!」
「亞當,我求求你,我真的頭疼,我……」
「先回答。」
「住嘴。」
「那麼?我該處以死刑?」
「對,好,你高興了?」
亞當決意什麼都不再說。米雪爾從手提小包中掏出一面鏡子,用指尖理了理眉毛。行人從人行道上經過,偷偷地看她。在人群中,她的樣子沒有一點兒出眾的地方。亞當見她如此倔強,無可奈何,讓她自個兒梳頭髮,抹口紅,塗胭脂;最後,他只得去喝自己那杯差不多已涼了的咖啡。
後來,他們在桌上玩了一會,比試著將桌面上的東西向前移動幾毫米;你一下我一下,輪流移動著鏡框,杯子,托盤,勺子,羊毛線,死了的小飛蟲,四方的小結賬單,白色的菸灰缸,火柴,太陽墨鏡,高盧-馬伊斯牌菸頭,咖啡漬(長長地往右邊流去)等等。
最後,亞當贏了,將從年輕姑娘粗毛線衫上掉下來的一大片絮狀的灰塵向前移動了四分之一毫米。他們倆很快一塊兒起身,走出了咖啡店。當他們從櫃檯前走過時,招待喊了他們一聲,只有亞當轉過了身。他用硬幣結了賬,在遮住了牆面的鏡子上照了照,便上了街。
他們並排走著,眼睛看著前方,一聲不吭,大街呈緩緩的坡道,伸向下方的大海,他們捕捉著積木似的別墅間露出的每一線天際,行至海濱人行道時,他們倆猶豫了一下,險些分手各行其道。可後來,亞當跟著米雪爾。走出不遠,他們倆在一把長椅上坐了下來,椅子的靠背在三個月前的一次車禍中被掀掉了:一輛六噸卡車撞翻了從其右側竄出的一輛索萊克斯牌腳踏車,方向失控,翻倒在人行道上,結果長椅被毀,兩人喪命。
「我給你寫了信。」亞當說,「我給你寫了信,我又強姦了你。可你,為什麼啥也沒做?」
「你想要我做什麼?」米雪爾聲調疲憊地反問道。
「我給你寫了信,我留了地址。」
「你當時總不想要我回信吧!」
「想呀!上帝啊!」他情不自禁地大聲喊道,「想呀!要不,去找警察。」
「我犯不著找警察。」
「你報了案,是不是?」
「我沒法子……
「我沒法子……」她爭辯了好幾次。
他們在海濱久久地漫步,海風陣陣,忽冷忽熱。他倆正走著的人行道上沒有一個行人。一側是大海,絕對風平浪靜,可海面盡是油汙,還有在海堤上閃爍的燈塔和幾盞路燈,路燈垂直的反光彷彿在向前移動。另一側,是堅實的陸地,佈滿城鎮、電線杆和樹木,有條不紊,可地面凸凸的,彷彿是人們頭朝下看見的情景,在亞當的腦中,似乎風景全都底朝天,如同凸鏡中所見。這樣一來,他感到保持了平衡,踮著腳尖,高高地立在大陸之顛,腳踩圓圓的地球,就像踩著一幅世界地圖,模仿著馬利亞的姿態,顛覆了阿特拉斯的工程;好似在往昔的時光(十二三歲時):他拼命用自己的身體壓住皮球,讓它沉到海下去,可一壓,球反而膨脹,在他的腿肚間不停滑動,微微地向上浮。
他們邊走邊又交談了幾句。
「你為啥沒法子?」
「因為,因為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你欠缺的是專一。」
「哦?」
「你感情也太強烈了。」
「就這些?」
「等一等。你不善於說服人。」
「真的?」
「對,真的。再說,你啥也不在乎。因為說到底,什麼都一個樣。我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重要的是說話要像寫東西一樣。這樣,就感覺到自己並不自由。誰都不可能為所欲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結果呢,大家越來越攙和到一塊去。也就不再孤獨了。人都是與因子2、3或4共同存在的,還要再加上那個討厭的因子1,你懂嗎?」
「我懂,我頭疼。」米雪爾答道。
她又等了片刻,等他再說點什麼。待她感覺到此刻他已不會再多言語,而且很長時間都會一聲不吭時,她親了親他,跟他說了聲再見,返身向市中心走去。她大步行走,身上緊裹著那件男式雨衣,頭髮被雨水淋得貼在一起,左腳跟沾著一塊汙油,她一見到什麼東西,目光便死死盯著不放,幾近邪惡。
束縛瘋子或囚犯的專用衣服。
建立於一八三〇年的法國輕步兵團,原由阿爾及利亞人組成,一八四一年起全部由法國人組成。
atlas,希臘神話中頂天立地的巨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