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七月末,莉莉白天醒來的時間才算夠長,能記住一些事情了。將近六個星期以來,她一直纏綿病榻,時而清醒,時而沉睡。睡的時候也會吐,雙腿之間和腹部一直在出血。每天早上和晚上克雷布夫人都會給她的盆骨換上新的繃帶。換下來的那些看上去就像皇家天鵝絨的邊角料,紅得發亮。莉莉知道克雷布夫人幫她換衣服和紗布,給她打她樂意挨的嗎啡針。很多日子裡還有面罩罩在臉上。莉莉知道有人在她額頭上放了一塊溼布,等熱起來了就換掉。
有的晚上,她會突然醒來,看到卡萊爾睡在角落的椅子上,他的頭靠在椅墊上,微微張著嘴巴。她不想吵醒他。卡萊爾真是太好了,竟然守著她過夜。她告訴自己,讓他歇歇吧。她在枕頭上轉過頭,看著卡萊爾,他沉睡的臉上泛著油光,手指還握著椅墊和椅背之間的那個小圈呢。她想讓他好好睡一整夜:她看著他胸口起起伏伏,想著這最後一次手術之前兩人一起度過的時光。卡萊爾帶她去了易北河邊的河灘,兩人下河游泳,接著躺在一塊毯子上曬太陽。「你會是一個好媽媽。」卡萊爾說。莉莉想,卡萊爾想象這件事這麼容易,格蕾塔卻想得那麼難。有時候,莉莉閉上眼睛,會覺得自己聞到了那種嬰兒身上特有的粉香味,幾乎能感覺到一個用被子裹著的小小的敦實的嬰兒躺在自己懷中。她把這種感受告訴卡萊爾,卡萊爾說:「我也能想象。」
卡萊爾站在河岸上,用手拂去手臂上的水。溼漉漉的頭髮緊貼在臉上,接著他說:「格蕾塔很難過,她接受不了這個。」
一輛蒸汽遊輪正突突突冒著黑煙,莉莉編著毯子的流蘇,把旁邊的草葉也編進去了。「我覺得她肯定很想埃納爾,從某種程度上說。」卡萊爾說。
「我能理解。」提起埃納爾,她渾身就充滿了那種奇怪的感覺,像被一個幽靈穿越了身體。「你覺得她會來看我們嗎?」
「來這兒,德累斯頓嗎?應該會吧。她沒有不來的理由啊。」
莉莉側過身子,看著那黑色的廢氣慢慢升起,漸漸飄散。「那你會給她寫信吧?手術以後。」
手術後的幾天,莉莉的體溫不再大起大落,穩定在低燒的狀態了。卡萊爾給格蕾塔寫信。但她沒回。他又寫了信,之後再寫了一封,還是沒有回信。他打了電話,但電話裡微弱的鈴聲久久地響著,沒人接聽。電報也發不過去。結果他給銀行發了個電報,才發現格蕾塔回加州去了。
現在,午夜時分,莉莉不想打擾睡得正香的卡萊爾。但她實在無法保持沉默。劇痛又來造訪了,她緊緊抓住毯子邊,心裡十分恐懼,快要把毯子撕碎了。她努力集中精神盯著天花板上的燈泡,咬著嘴唇,但劇痛很快蔓延了全身,她尖叫起來,哀求誰給她注射一點嗎啡,或者麻醉她,讓她昏睡過去。她抽噎著,啜泣著,想吃加了可卡因的藥片。卡萊爾動了下身子,頭抬了起來。有那麼一會兒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她,眼睛眨了幾下。莉莉知道他在想自己身在何處。但接著他就清醒了,去找正在護士站睡覺的晚班護士。一分鐘後,莉莉的鼻子和嘴上就罩上了麻藥,她再次沉沉睡去,夜晚寂靜無聲。
「今天感覺好些了嗎?」波爾克教授早上來查房時問。
「可能好些了吧。」莉莉努力張嘴說道。
「痛減輕了些嗎?」
「一點點吧。」莉莉說了謊。她想努力坐起身子。教授走進病房時,她會擔心自己看上去怎麼樣。她覺得他應該先敲敲門,給她點時間塗上珊瑚色的口紅,再抹點胭脂。胭脂就在她努力伸伸手就能夠到的桌上,裝在一個餅乾大小的紅色錫盒裡。教授穿著整齊的白大褂,看上去那麼英俊。他看著病例板,眼神遊移,莉莉心想,我一定很難看。
「明天我們試試帶你出去走走。」教授說。
「嗯,要是我明天起不來,後天一定能的,」莉莉說,「我覺得後天應該就可以了。」
「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你已經幫了很多了。」莉莉說。
波爾克教授轉身準備離開,但莉莉會鼓起勇氣,問出她最想問的問題。「亨裡克在紐約等著我呢。你覺得九月我能到紐約嗎?」
「肯定能。」
教授給她吃了「定心丸」,他的聲音就像搭在她肩膀上一隻寬厚的手。接著她就睡著了,夢很模糊,沒什麼具體的內容,但她模模糊糊地知道,一切都會解決。
有時候她會聽到教授和卡萊爾在病房門外聊天。
「跟我說說吧。」卡萊爾說。
「也沒什麼可說的。她今天看起來沒什麼變化。我正努力讓她越來越穩定。」
「我們應該為她做些什麼嗎?」
「就讓她好好睡覺。她需要休息。」
莉莉又轉個身,再次墜入夢鄉。她要遵守教授的命令。他永遠是對的,這是她心中顛撲不破的真理。
一天,走廊裡的聲音把她吵醒了。一個很熟悉的女人的聲音,來自久遠的過去,像銅鈴一般洪亮。「他在對她做什麼?」莉莉聽見安娜在問,「他有其他想法嗎?」
「就過去幾天他開始有點擔心了,」卡萊爾說,「昨天他才承認,到現在應該沒有感染現象了。」
「我們能做什麼呢?」
「我也一直在問自己。波爾克說沒法做什麼。」
「她在吃藥嗎?」
接著走廊傳來兩個推車相撞的聲音,莉莉聽不到他們的對話了,只有克雷布夫人囑咐一個護士,要更小心些。
「移植沒成功,」卡萊爾說,「他得把子宮移除。」頓了頓,「你來這兒待多少天?」
「一個星期。我要在歌劇院唱兩場《卡門》。」
「對,我知道。手術前,莉莉和我出去了,她看到海報了。她知道夏末的時候你會來。一直盼著呢。」
「還盼著結婚。」
「格蕾塔有訊息嗎?」卡萊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