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她給我寫信了。她現在應該在帕薩迪納。已經安頓下來了。你知道她和漢斯的事吧?」

「我本來現在也該回去了。」卡萊爾說。

莉莉沒聽到安娜接下來說了什麼。她很奇怪,安娜為什麼還不進來。她都能想象安娜一陣風似的衝進門來,把黃色門簾甩在後面。她應該穿著一件綠色的絲綢長袍,領上鑲著珠子,搭配的頭巾從頭上垂下來。她的雙唇應該是血紅血紅的,莉莉能想象她雙唇在自己臉頰上留下的唇印。莉莉想大聲喊:「安娜!安娜,你要進來跟我打個招呼嗎?」但她的喉嚨很乾澀,感覺根本無法張開嘴說什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轉過頭,看著病房的門。

「這事很大嗎?」走廊上,安娜在問。

「恐怕波爾克還沒真的說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接著兩人什麼都沒說了。莉莉就這樣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只有那顆心臟還在有氣無力地跳著。卡萊爾和安娜去哪兒了?

「她現在在睡覺嗎?」安娜終於開口說話了。

「是的,她下午都會注射嗎啡。你能明天吃過午飯來嗎?」卡萊爾說,「但你現在可以進去看一下。這樣我能告訴她你來看過了。」

莉莉聽到門「吱呀」一聲開了。她還感覺到另一個人也跟了進來,空氣中有著微妙的流動,氣溫發生了不易察覺的變化。安娜的香水味飄到莉莉床邊。她在芳斯百合的櫃檯聞過同一款香水,一個短短小小的瓶子,綴著金色流蘇,但莉莉想不起香水名字了。「普羅旺斯之水」之類的,還是叫「普羅旺斯女孩」?她不知道,也無法睜開眼睛向安娜問好。她說不出話,什麼也看不到,沒法抬起手致意。莉莉知道卡萊爾和安娜站在她床邊,但她無法做任何事情去告訴他們她知道。

第二天,午飯後,卡萊爾和安娜把莉莉抬到她的藤編輪椅上。「外面太美了,不出去看一下太可惜了。」卡萊爾一邊說一邊給莉莉裹好毯子。安娜拿一條品紅色的長圍巾圍住莉莉的頭,按照自己頭巾的樣子給她纏了一下。接著他們把莉莉推到診所的後院,停在一叢醋栗灌木對面。「你喜歡陽光嗎,莉莉?」安娜問道,「你喜歡到外面來嗎?」

其他的女孩子們都在草地上。今天是星期天,她們的親朋好友來探望,帶來了雜誌和一盒巧克力。有個女人,穿著波點褶裙,正在給一個女孩吃巧克力。一顆顆的,包在金色錫箔紙裡,是從菩提樹大街那個店裡買的。

莉莉看到克雷布夫人在冬園裡,環視著草坪、女孩和易北河的彎道。遠遠看過去,她身形好小,小得像個孩子。接著她消失了。下午她休班。所有的女孩都很熱衷於討論克雷布夫人休班的時候都做些什麼。事實上,她一般都是拿起鋤頭直奔自己的花園去。

「我們要不要去散個步?」卡萊爾鬆開手剎,推著莉莉走過佈滿碎石的草地。一路上遇到幾個兔子洞,輪椅微微地彈起來。莉莉被顛得很痛,但又情不自禁地想,能和卡萊爾還有安娜一起在診所外走走,多麼高興啊。「我們要不要去易北河邊?」莉莉看見卡萊爾在通往河邊的土路口轉了彎,連忙問道。

「會去的。」安娜說。他們把莉莉推過一片綠柳,走得很快,輪椅不斷碰到樹根和石塊,莉莉緊緊握住輪椅的扶手。「我想把你帶出去。」卡萊爾說。

「但是不可以啊,」莉莉說,「違反規定了。克雷布夫人會怎麼說?」

「沒人知道的,」安娜說,「另外,你都是個成年女人了,想走怎麼不能走呢?」很快他們就穿過了診所的大門,來到外面的街上。卡萊爾和安娜推著她走過這個片區,經過那些別墅的磚牆和有高高鐵圓頂的建築。陽光很溫暖,但街上吹來一陣微風,把榆樹葉子吹得翻了過來。莉莉聽到遠處傳來電車的鈴聲。

「你覺得他們會想我嗎?」她說。

「就算想的話又怎麼樣?」卡萊爾的表情全神貫注,手高高舉起,不停揮舞。莉莉又想起了格蕾塔。莉莉幾乎都能聽到她銀鐲子的脆響。她想起一件事,就像一個誰曾經講給她的故事,格蕾塔曾經拉著埃納爾悄悄走過王子妃大街。莉莉還記得格蕾塔的手那微微的熱氣,還記得一個銀鐲子掃過她的手指。

很快莉莉、卡萊爾和安娜就到了奧古斯都大橋上。莉莉面前是德累斯頓的全景:歌劇院、天主教堂、義大利風格的藝術學院,還有聖母大教堂那彷彿飄浮在空中的圓頂。他們來到王宮廣場,就在布呂爾平臺下面。一個男人推著推車,在販賣德國香腸熱狗和一杯杯蘋果酒。他的生意很好,有八九個人排著隊在等著,他們的臉在陽光下都變得粉粉的。「聞起來很香吧,莉莉?」卡萊爾說,他推著她來到臺階前。

通向平臺一共有四十一級臺階。平臺上,人們都利用週日的大好時光,出來散步,靠在欄杆上。臺階上裝飾著先令銅幣,分別有早晨、中午、傍晚和午夜的景色。臺階上有細細的沙礫。莉莉從低處看著一個穿黃色長裙,戴著草帽的女人慢慢爬上去,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可是我們怎麼上去呢?」莉莉問道。

「別擔心。」卡萊爾把輪椅調了個頭,拉了一把,上了第一級臺階。

「但是你的腿……」莉莉說。

「我沒事的。」卡萊爾說。

「你的背會痛的。」

「格蕾塔難道沒告訴過你,我們是有‘西方精氣神’的嗎?」

就莉莉所知,卡萊爾從未因為腿的事情責怪過格蕾塔。他說完這句話,就開始使勁把莉莉往上拉。每上一級,輪椅就顛一下,一陣劇痛便會襲來。安娜伸出手,讓莉莉捏住。

平臺上能看到易北河對面的日本宮和右岸。河上船隻往來頻繁,明輪船、運煤的貨輪、龍頭的貢多拉和日租的划艇忙碌地穿梭著。卡萊爾在兩個長凳之間找了個空隙,把莉莉輪椅的剎車鎖住,旁邊是修剪成方形的楊樹,面前是平臺的欄杆。莉莉的身側站著卡萊爾,另一邊站著安娜。莉莉感覺他們都把手搭在輪椅後面。平臺上有年輕的夫妻和情侶,手牽著手。小夥子們站在一個推車面前,給自己的姑娘買袋裝的葡萄味糖果。易北河對岸綠草如茵的河灘上,一個小男孩正在放一個白色的風箏,布條做成的尾巴高高飄揚著。

「快看他們的風箏,飛得多高啊!」安娜指著男孩子們。「好像比這裡任何一棟建築都要高呢。」

「你覺得風箏會斷線嗎?」莉莉說。

「你想要個風箏嗎,莉莉?」安娜說,「如果你喜歡,明天我們給你買一個。」

「他們怎麼說這個地方來著?」卡萊爾說,「歐洲的陽臺?」

有那麼一會兒三個人什麼也沒說,接著卡萊爾又開了口:「我想去那個小個子男人那兒買根香腸。你餓嗎,莉莉?想讓我給你買什麼嗎?」

她不餓。手術後她根本吃不了多少東西。卡萊爾當然是知道的。莉莉想說:「不用,謝謝。」但她張張嘴,卻說不出話。

「我們去找找那個男人,你不介意吧?」安娜說,「我們最多去一兩分鐘。」

莉莉點點頭。卡萊爾和安娜的鞋子摩擦著地上的砂石,慢慢走遠。莉莉閉上雙眼。她心想,這裡是全世界的陽臺。我的全世界。她感覺陽光照在眼瞼上。聽到一對情侶走過,嚼著糖果。還有河水拍打船身的聲音。電車鈴響了,接著是教堂的鐘聲。莉莉終於不再去想有著迷霧一般雙重身份的過去,也不再去憧憬未來的種種許諾。她曾經是誰,未來會成為誰,都不重要。她是莉莉·易北小姐,身處德累斯頓的丹麥女孩。一個下午和兩個朋友出來散步的年輕女人。一個最親密的朋友去了加州的年輕女人。莉莉被她丟在這裡,突然覺得,很孤獨。她腦子裡掠過每一個人,亨裡克、安娜、卡萊爾、漢斯、格蕾塔,每個人都以自己不同的方式,催生了莉莉·易北。現在她明白格蕾塔的意思了:剩下的事情,莉莉必須獨自去承受。

睜開眼睛,莉莉發現卡萊爾和安娜還沒回來。她不擔心。他們會回來找她的。看到她安安穩穩地坐在輪椅上。河對岸的男孩們正在瘋跑,一邊指著天上的風箏。他們的風箏飛過了柳樹,甚至高過了奧古斯都大橋。就在易北河上高高飄揚,彷彿一塊潔白的鑽石形床單,被太陽光照得亮晃晃的,系在男孩手上那捲線上。接著線斷了,風箏自由地翻卷飛翔。莉莉覺得自己聽到湮沒在風聲中的那些小男孩的大喊大叫。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離得太遠了。但她真的能聽到某個地方傳來悶悶的尖叫。是從哪兒來的呢?男孩們還在草地上上躥下跳。手上拿著線輪的男孩被一個同伴打了一拳。他們頭頂上的風箏在風中顫抖,打著旋,像一隻白色的蝙蝠,像一個幽靈,升高,下降,又升高,穿過易北河,朝她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