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但是我贊成。」

「但是,莉莉……波爾克教授,他……是啊,他是個好醫生,但就算是他也做不到啊。沒人做得到。我以為去年我們就說清楚了。」

「我下定決心了,」莉莉說,「格蕾塔,你難道不明白嗎?我想和我的丈夫生養孩子。」

太陽昇得很高了,陽光反射在皇家劇院的圓頂上。公寓裡只有她們倆,莉莉·易北和已經換回父姓「華德」的格蕾塔。她們的狗,愛德華四世,躺在衣櫥邊上睡著了。它老了,患了關節炎,身體不安地抖動著。最近莉莉建議說該讓老愛德華安樂死了,但格蕾塔表示強烈抗議,幾乎喊了出來。

「波爾克教授很清楚他在做什麼。」莉莉說。

「我不相信他。」

「但我相信。」

「沒人能讓一個男人懷孕,而他承諾的就是這個。這是不可能的。你不可能,任何人都不可能。那樣的事情是註定不能發生的。」

格蕾塔的抗議很傷人,莉莉的眼眶漸漸溼潤了。「沒人相信一個男人能變成女人,對不對?誰能相信呢?只有你和我。我們相信。現在你看看我。這變成了現實,因為我們相信這可以做到。」莉莉哭了起來。在這個世上,她最不喜歡的,就是格蕾塔不站在自己這一邊。

「你能再好好考慮下嗎,莉莉?稍微考慮下。」

「我已經考慮過了。」

「不,慢慢考慮,深思熟慮。」

莉莉什麼也沒說,轉頭望著窗外。樓下傳來靴子跺地的悶響,還有留聲機吱吱呀呀的呻吟。

「我很擔心,」格蕾塔說,「擔心你。」

隨著時間的推移,陽光在地板上流轉,街上又傳來汽車喇叭聲,樓下的水手還在朝老婆咆哮。莉莉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改變了,格蕾塔已經不能控制她的行動了。

肖像畫完了,格蕾塔轉過去給莉莉看。鏤空的裙邊輕如薄紗,蓋在她腿上。那束玫瑰看上去好像綻放在她膝上,有股神秘的味道。莉莉暗自想,要是我真人有這一半美就好了。接著她想,應該把這幅畫送給亨裡克,作為結婚禮物。

「他和我約好下週去,」莉莉說,「波爾克教授。」

疼痛又來了,莉莉看了看手錶。上次吃藥是八小時以前了吧?她伸手進包裡找那個琺琅小藥盒。「他和克雷布夫人已經知道我要去了。病房也準備好了。」藥盒不在包裡,她開啟廚房的抽屜找。疼痛席捲而來的速度如此之快,令她恐懼。幾分鐘前還什麼感覺也沒有,現在就痛得受不了了。就像一個邪惡的靈魂又回來了。

「你看到我的藥盒了嗎?」莉莉問道,「本來在包裡的,可能放在窗臺上了。你看到了嗎,格蕾塔?」天氣很熱,疼痛難忍,莉莉的呼吸加快了。她問:「你知道藥盒在哪兒嗎?」接著,她放輕了聲音,就像什麼東西輕輕觸碰在格蕾塔的手腕上,「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德累斯頓。幫我恢復。教授說你也應該一起去。他說手術之後我需要別人照顧。你會答應的,格蕾塔,是嗎?你會和我一起去的,對嗎?格蕾塔?就這最後一次?」

「你難道不知道嗎,」格蕾塔說,「一切都結束了。」

「什麼意思?」疼痛來得如此猛烈,莉莉的雙眼一片模糊。她坐下來,彎下腰。只要找到藥,吞下去,幾分鐘內疼痛就會緩解,最多五分鐘。但現在就像有一把刀在割裂她的腹部。她想著自己的卵巢,波爾克教授保證說,那是一對活生生的器官。現在,她好像能感覺到卵巢在自己的身體內部,不斷脹大,推擠著其他器官。距離上次手術已經差不多一年了,它們還在恢復,在痊癒。她的藥盒放在哪裡了呢?格蕾塔說「一切都結束了」是什麼意思?她看著房間那頭的格蕾塔,她正解開罩衫掛在廚房門那個鉤子上。

「對不起,」格蕾塔說,「我做不到。」

「你找不到我的藥?」莉莉眨眨眼把眼淚忍了回去,「看看衣櫃裡有沒有,也許我隨手放在那兒了。」莉莉突然感覺自己要暈過去了:天氣燥熱,藥盒丟失,體內的痛苦如烈火般燃燒,格蕾塔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說著,我做不到,我不會做。

接著格蕾塔把手伸進衣櫥最底端的抽屜裡。她拿出那個小小的琺琅盒子,遞給莉莉。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對不起,我不能照顧你。我不想讓你去。我不會照顧你的。」她本想聳聳肩,結果變成了一陣顫抖。「你只能自己去德累斯頓了。」

「要是格蕾塔不照顧你,」卡萊爾說,「那就我來。」他來哥本哈根消夏。有時候莉莉晚上從芳斯百合下了班,會去皇宮酒店找他。他們會坐在敞開的窗邊,看著陰影逐漸爬上市政廳廣場的磚牆。年輕的男男女女穿著夏日薄衫,成群結隊,往北牆的爵士樂俱樂部走去。「格蕾塔總是怎麼想就怎麼來。」卡萊爾說。莉莉會糾正他:「不總是這樣的。她變了。」

他們開始為德累斯頓之行做準備。訂下了去波蘭但澤的渡輪。莉莉在一天歇班的時候,在芳斯百合的女裝部買了兩件新的睡袍。她也把這個訊息告訴了上司。對方從她一開口說話就雙臂抱在胸前,聽說她一個星期內就要離開,女上司問:「你還回來嗎?」她穿著一件黑色襯衫,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塊兒黑炭。

「不,」莉莉說,「我從那兒去紐約。」

這樣一來德累斯頓之行更顯得漫長難熬。波爾克教授告訴她,至少要計劃一個月的住院時間。「我們馬上就手術,」他發來電報,「但恢復需要時間。」莉莉把電報給卡萊爾看。但凡格蕾塔看過的電報,她弟弟也都看過。他總是把電報舉在眼前,頭歪著,和姐姐的姿勢很像。但卡萊爾不會爭論,也不會提出不同意見。他把電報從頭讀到尾,看完以後說:「波爾克到底要幹什麼?」

「他知道我想做個母親。」莉莉說。

卡萊爾點點頭,微微皺了皺眉。「但是怎麼做呢?」

莉莉看著他,突然有點害怕他會橫加干涉。「就像他把我從埃納爾體內脫胎換骨一樣啊。」

卡萊爾眼神閃爍,上下打量著莉莉。她能感覺到他的眼神落在自己交叉的腳踝,再移動到腿、小小的雙乳,還有那琥珀珠子中如莖稈一樣生長出來的細長脖子上。卡萊爾站起來。「你面對這一切一定很興奮。我想這就是你夢寐以求的吧。」

「從我很小的時候開始。」

「是啊,」卡萊爾說,「哪個小女孩不盼望這個呢?」此話不假。卡萊爾願意和她一起去,莉莉鬆了口氣。她花了好幾天時間勸說格蕾塔改變主意。而格蕾塔把莉莉抱在懷裡,莉莉的臉埋在格蕾塔肩上。格蕾塔說:「我認為這是個錯誤,我不會幫你犯錯誤。」莉莉懷著一絲沮喪的心情收拾好行李,拿了渡輪的票。她把自己透明的夏日紗巾搭在肩上,似乎要抵禦突如其來的寒意。

她告訴自己,就當這是一次冒險:乘渡輪到但澤,坐深夜的火車到德累斯頓,在市立婦科診所待一個月。離開那裡後直接去紐約。她給亨裡克去了信,說自己會在九月一號到達。她開始把自己想象成一個航海家,揚帆遠航,去往一個只有她才能想象的世界。只要一閉上眼睛,這個世界就呈現在面前:紐約一間公寓的起居室,能聽到街上傳來的警哨聲,一個小嬰兒在她膝上活蹦亂跳。她想象小小的餐桌上鋪著桌布,那個銀質的雙橢圓相框有兩張相片,一張是亨裡克和她婚禮上的甜蜜合影;另一張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穿著長長的洗禮袍。

莉莉要好好清理下自己的物品,這樣她派人來運送時,才能萬事俱備。有一些衣物:芒通夏天的那些泡泡袖裙子;在巴黎她還沒生病前穿的那些珠繡裙子;還有帶兜帽的兔毛大衣。她突然意識到,很多衣服她都不想帶去紐約了。它們現在看上去十分廉價,就像是別人買的,就像被另一個女人穿得很舊了。

一天下午,天色有點晚了,莉莉正在整理木箱,把蓋子釘嚴。格蕾塔說:「埃納爾的畫怎麼辦?」

「他的畫?」

「還有一些。都堆在我的畫室,」格蕾塔說,「我覺得你可能想儲存。」

莉莉不知道該怎麼辦。這間公寓裡已經不掛埃納爾的畫了。不知為什麼她不太想得起那些畫的樣子了:對,小小的金色畫框,描繪凍土的風景畫,但還有什麼呢?

「我能看看嗎?」格蕾塔把她帶到那些畫布前。那些畫都從反面捲了起來,邊緣還穿著粗粗的蠟線。她開啟這些畫布,在地板上展開。莉莉感覺自己好像從來沒看過這些畫。很多畫的主題都是沼澤:一幅是冬天的沼澤,厚厚的白霜,昏暗的天空;一幅是夏天的沼澤,泥煤苔遍地都是,已經是晚上了,太陽還掛在天上;另一幅畫看不出季節,單純就是廣袤的土地,冰磧黏土與石灰的混合物,呈現著一種藍灰色。每幅畫都是小小的,很美。格蕾塔繼續在地板上攤開,十幅,二十幅,更多更多,就像野花綻放在眼前,鋪上了一層花毯。「真的都是他畫的?」

「他曾經是個非常忙碌的男人。」她說。

「這是什麼地方?」

「你認不出來這些沼澤地了?」

「不認識。」莉莉覺得困擾,因為她知道自己應該認得這個地方:是有點似曾相識,但又已經遺忘。

「你完全想不起來了?」

「很模糊。」樓下有誰開啟了留聲機,是手風琴彈奏的波爾卡舞曲,間或有小號合奏。

「布魯圖斯的沼澤。」格蕾塔說。

「埃納爾出生的地方?」

「是的,埃納爾和漢斯。」

「你去過那兒嗎?」

「沒有。但我看過很多畫,也聽過很多那裡的故事,所以一閉上眼睛,就像身臨其境似的。」

莉莉仔仔細細地看著這些畫。沼澤周圍環繞著榛子灌木和椴樹,一塊巨大的卵石邊模模糊糊有棵參天的橡樹。她好像想起來了一點兒,雖然這記憶不屬於她。她跟著漢斯沿著一條小路奔跑,一路靴子都陷在淤泥裡。她還記起從祖母廚房裡偷了東西,扔進沼澤,看著它們一點點沉下去,被永久地湮沒:一個餐盤、一個錫鉛碗、一條棉草繫帶的圍裙。有些人在幹活,把泥煤切塊,砌進磚裡;還有的在水蘚地裡鋤地。小狗愛德華一世,一天不慎從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滑落,淹死在那一片黑暗的泥水中。

格蕾塔繼續把畫鋪在地上,用顏料瓶和廚房裡的調料瓶壓住畫布的角。「他就是從這裡來的。」她跪在地上,手也撐著,頭髮滑下來遮住了臉。她用同樣的方法展開了每一幅畫,壓住四角,這是她的新作品吧,用一幅幅小小的畫,總結了埃納爾的藝術生涯。

莉莉注視著格蕾塔,她全神貫注,眼神彷彿集中在鼻尖上,腕上的手鐲隨著手的動作而發出脆響。「寡婦之家」這棟公寓的前廳在南、北和西邊都有窗戶,此時此刻充滿了埃納爾畫中寧靜的色彩:深深淺淺的灰色與白色,黯啞的黃色,泥土的棕色,以及夜晚沼澤地那深不可測的黑色。「他以前總是在畫,工作一整天,第二天繼續起來畫個不停。」格蕾塔的聲音很柔和,很謹慎,有點陌生。

「你能把它們賣了嗎?」莉莉說。

格蕾塔呆住了。地上都快擺滿了。她站起來找個能下腳的地方。她踮著腳站在牆邊的角落,旁邊就是那個鐵架子的火爐。「你的意思是不想要?」

莉莉知道自己在犯錯誤,但她還是脫口而出:「我不知道我倆到底住多大的地方,」她說,「也不確定亨裡克是不是喜歡這些畫。他自己也有很多畫呢。再說,他比較喜歡更現代的藝術。畢竟,紐約嘛。」

格蕾塔說:「我只是以為你可能想要。至少選幾幅吧?」

莉莉閉上雙眼,也能看到那片沼澤,還有那一家子白狗,一個守在爐邊的老祖母。啊,還有漢斯,躺在那塊點綴著雲母的大卵石上,舒展著身體。接著,很奇怪的,出現了年輕的格蕾塔,站在皇家藝術學院那綠色的走廊裡,手裡攥著一把新買的紅貂毛畫筆。「我找到那個藝術用品商店了。」格蕾塔說。這些人,這些事,都存在於逝去的記憶裡。

「不是我不想要。」莉莉聽到自己的聲音。她在「寡婦之家」的時間不多了,而今天又要偷偷溜走,變成回憶。但這是誰的回憶呢?「只是不能帶它們走。」她突然顫抖了一下,因為突然間,她感到周圍的一切好像都是屬於別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