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可以給你介紹一些人。我可以寫幾封推薦信,如果你需要的話。不算什麼。」她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難道不明白嗎?」

「明白什麼?」

漢斯的手落到她腰上。

「但莉莉怎麼辦?」她說。

「她自己也能過得很好。」漢斯說。

「我不能離開她。」格蕾塔說。他的手正情不自禁地撫摸著她的雙臀。正是大好春宵,百葉窗在風中顫抖。格蕾塔想起帕薩迪納山上的房子,夏天,沙漠吹來的乾熱季風會吹得桉樹枝條不停晃動,在落地窗前「群魔亂舞」。

「你必須離開她。」漢斯說。他張開雙臂,攬她入懷。她能感覺到他襯衫下那顆男性的心臟在跳動;而她自己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卡萊爾到了哥本哈根,沒有住在公寓的空房間裡,而是在皇宮酒店開了個房,從視窗可以看到市政廳廣場和三條龍的噴泉。他說他喜歡聽那些熱鬧的聲音,電車開過廣場,推車的男人吆喝著販賣辣味餅乾。他說他喜歡看趣伏裡公園那長長的磚牆,春末夏初又重新開放了,摩天輪的座位在空中搖來晃去。他說他喜歡去芳斯百合的櫃檯看莉莉,有個月她因為銷售量最高,得了一枚小小的領針。他說他喜歡看著莉莉腳步匆忙地穿過哥本哈根步行街,和別的女孩子們一起穿著清一色的藍色制服從員工入口談笑風生地走出來。卡萊爾也對格蕾塔說,他覺得莉莉應該獨立生活。

「你為什麼這麼說?」這是格蕾塔的反應。

「她是個成熟的女人了。」

「我可不確定,」她說,「不管怎麼說,要她自己來決定。」

「你說真的?」他說。

「當然。」格蕾塔說。她看著自己這個雙胞胎弟弟,從沒覺得和他特別相像。

上週的一天晚上,格蕾塔在芳斯百合員工入口對面一棟樓的門廳站了很久。傍晚,天色還早,她匆忙地走出「寡婦之家」,都忘了把罩衫換下來。她把雙手揣在口袋裡,捏著泰迪和埃納爾的照片,兩個男人寫給自己的信和結婚戒指。她靠在一棟公寓樓的門階上,腳下踩著一個馬毛的地墊。

她只等了幾分鐘,那扇金屬門就開了,小小的街上頓時洋溢著溫暖的燈光和年輕女孩們的談笑聲。她們的高跟鞋碰撞著人行道上的砂石,咔嗒咔嗒。

格蕾塔看到三四個女孩朝那家土耳其咖啡館走去。咖啡館裡的年輕人們都愛席地而坐,靠著鑲嵌了絲綢刺繡和小鏡子的靠枕。格蕾塔等著,直到莉莉也走出來和她們一起。「明天見。」兩個女孩對剩下的同伴說。「晚安。」另一個回應道。「好好玩。」第四個轉身揮了揮手。女孩子們的臉頰都有些「嬰兒肥」,曲線柔和圓潤。她們在小街上腳步輕快地走著,接著轉到哥本哈根步行街上去,馬尾在腦後愉悅地甩來甩去。莉莉還在跟其他女孩聊天,一個女孩手裡提了一袋雜貨,另一個女孩手上好像有傷,戴了什麼支撐器。格蕾塔聽不到她們在聊什麼,但接著其他人就道別了,留下莉莉獨自一人在小街上。她看了看手錶,抬頭望著低垂的天空,空氣悶悶的,要下雨了。

一個女人騎著腳踏車經過,光滑的鵝卵石顛著車輪,她也抖了起來。接著莉莉用圍巾包住頭,沿著街一路走下去。格蕾塔看著她輕盈的身影漸行漸遠,很快就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了,瘦弱的腳踝支撐著藍色的大衣,高跟鞋在毛毛雨中敲打著地面,咔嗒咔嗒。

格蕾塔跟著她。很顯然莉莉並不著急,她不慌不忙地避開街上的人,經過一家清潔用品店的櫥窗,還停下來看了看。櫥窗裡擺著「斑馬」罐裝清潔劑,黑白條紋的罐子擺成了金字塔形。還擺著一幅大照片,照片裡的女人正忙著清掃爐灶。莉莉轉過身,又看了一眼手錶。接著,她那雙從遠處看像個孩子般瘦弱的腳踝加快了腳步,離格蕾塔越來越遠。她匆匆走過有一棟半木結構建築和一盞燒壞的街燈的斯內爾街,往老海灘的方向走去。很快她就來到運河沿岸。彎曲的欄杆上用繩子拴滿了只能乘坐一人的平底小漁船。欄杆上還掛著一個白色的救生圈,一個鉤子上掛著一條沒人要的鱘魚,看上去分量不輕。運河對岸的股票交易中心放射出耀眼的燈光,照在水面上,交易中心建築交纏的銅尖頂早在夜色中格外明亮。莉莉還在走著,一邊望著運河對岸停好的漁船,黑色的桅杆搖搖晃晃,嘎吱作響。

莉莉停下了,開啟自己的包。太暗了,格蕾塔看不清莉莉的眼睛,只能辨別出她在包裡翻找,拿出一條手絹和一個裝硬幣的小盒子,接著是她的琺琅小藥盒。莉莉開啟藥盒。拿出一片放在舌頭上。莉莉吞下那片藥,格蕾塔覺得她好像在哭,覺得自己看到了她的眼淚。

她本想大聲叫莉莉,但忍住了。看著莉莉又開始在夜色中行進,朝克尼佩爾斯橋走去,四月,波羅的海的風仍然不屈不撓地吹來。莉莉走到第二座橋,海風掀起了圍巾的一角。她停下來,整理了一下脖子上打的結。再四下看了看有沒有車之類的,沒有。此時的內港波濤洶湧。格蕾塔能聽見那冰涼的水「嘩嘩譁」地拍打著橋墩。她聽到開往瑞典的遊輪出發了,是今天的最後一班。

格蕾塔不知道莉莉到底要去克里斯欽港的什麼地方,但她想也想得到:可能是去赴約,男人的約會。她腦子裡突然竄出一首老歌:從前有個老頭,住在沼澤地……她扶住運河旁邊冰冷的金屬欄杆。欄杆上鏽跡斑斑,摸上去也很粗糙,聞著有一股海鹽味。格蕾塔用雙手撐住,目睹著莉莉輕飄飄地過了橋,走出內港。圍巾的一角在風裡翻飛著,像小孩的手,在揮舞著向她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