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考慮一番之後,格蕾塔放棄了最新的一幅莉莉肖像。頸背那兒感覺不太對,和身體的連線處畫得太過了。還有,她把莉莉的背部畫得太寬了,雙肩之間的距離幾乎填滿了整個畫布。這幅畫很醜。格蕾塔打了個包,扔進角落的鐵腳爐裡燒掉了。顏料燃燒散發出來的氣味刺激著她的喉頭。

這不是第一幅失敗的畫,也不會是最後一幅。她試圖完成回到哥本哈根後的第一個系列,但總是「難產」。要麼就是把莉莉的身形畫得太大,要麼顏色調得太怪;格蕾塔喜歡在莉莉臉頰上畫上那種夢幻的白光,結果最近顏料總是凝成一團,輕盈之感全無。莉莉忙著在芳斯百合站香水櫃臺,格蕾塔曾經試圖在皇家藝術學院再找個模特。她挑了班裡個子最小的男孩,金髮,瘦弱得像一根蘆葦,衣角總是塞到褲子裡去,繫著粗粗的繩子。她把那個大箱子擺在窗前,叫男孩一手撐著後腰站在上面。「看著你的腳。」格蕾塔說,然後在畫架後面坐定。空空如也的畫布,那粗糙的質感突然讓她覺得根本無從下筆。她勉強用鉛筆勾勒出他頭部和側面的線條。但畫了一個小時之後,這幅肖像開始帶著點卡通的味道。人物的大眼睛水汪汪的,腰部太細,整個人就像個沙漏。她遞給男孩十克朗,讓他回家。

還試過其他的模特:一個皇宮酒店的女廚子,英氣逼人;還有一個鬍子像打過蠟的男人,他主動要求脫掉內衣,露出胸前黑毯子一樣濃密的毛髮。

「市場情形越來越糟了。」那天晚上,漢斯把莉莉送出去,回到公寓,突然正色對格蕾塔說。克里斯托街上那家畫廊已經關門大吉,窗戶上被潑滿了白色油漆。業主逃得無影無蹤;有人說他帶著一堆壞賬逃去了波蘭;還有的說他現在在東亞公司的碼頭上做搬運咖哩的苦力。而他這種情況已經屢見不鮮了。亨寧森陶瓷廠,不久前還熱熱鬧鬧地訂了二十個窯,生產遠銷美國的肥皂碗,結果一夕之間就倒閉了。曾經像蜂巢一樣忙碌喧嚷的飛機場,現在空曠無比,安靜得讓人發慌。每天起飛的航班也就那麼幾架,送走逃往本國的外來移民;降落的飛機也是寥寥無幾。

「沒人買東西了。」漢斯說,一手託著下巴,仔細看著格蕾塔在房間裡擺了一圈的畫。「我想等情況好轉一些,再把這些畫放出去。現在時機不好。也許明年吧。」

「明年?」格蕾塔後退一步,審視著自己的畫。沒有一幅是美的。她的畫一向以那種淡淡的光輝聞名,但眼前這些一幅也看不出來。她忘了怎麼去製造那種光輝,那種讓莉莉的臉龐充滿生機的光輝。唯一算得上可圈可點的是她畫的波爾克教授:高高的個子,寬大的雙手,穿著羊毛西裝,站在窗框的背景中,看上去魁梧健壯。其他人還沒機會比較這些畫的優劣,格蕾塔自己已經看得清清楚楚。她也看到了漢斯皺著眉頭,想用委婉的方式告訴她。

「我想去趟美國,」漢斯說,「看那兒還有沒有什麼生意可做。」

「去紐約?」

「還要去加州。」

「去加州?」格蕾塔靠在牆壁上,周圍是她的畫。她想象著漢斯在帕薩迪納的陽光下,第一次脫下氈帽的情景。

卡萊爾正在來哥本哈根的路上,中途要取道德國漢堡。他來信說帕薩迪納的冬天很乾燥;到三月虞美人花壇裡的土都乾裂了。這是給格蕾塔的回信,而去信只有一句話:「埃納爾去世了。」卡萊爾在回信裡寫道:「帕薩迪納很乾燥,洛杉磯河的水都不流了。你和莉莉幹嗎不來看看?」接著又寫道,「莉莉怎麼樣?她快樂嗎?」格蕾塔摺好他的信,放在罩衫口袋裡。

有的下午,格蕾塔會溜到芳斯百合去偷偷看莉莉。她穿過兒童手套和折成三角形的絲綢圍巾櫃檯,看著莉莉站在玻璃櫃後面,琥珀珠子戴在制服的領子外面。一縷頭髮遮住了眼睛。有顧客經過時,莉莉就抬起手。那位女士停下來,拿起一瓶香水,湊近鼻子。莉莉巧笑嫣然,銷售成績不錯。格蕾塔就遠遠地站在那排半價雨傘後面,看著她。她像這樣「窺探」了幾次,最後一次,她離開芳斯百合,回到家,收到卡萊爾的一封電報:「星期六坐船來。」

而現在漢斯站在這兒,說他想一個人去加州闖一闖。「我想你大概不想和我一起去吧?」他說。

「去加州?」

「嗯,是啊,」他說,「別告訴我你走不開。」

「我走不開。」

「為什麼?」

格蕾塔沒說話,因為就連她都知道自己的理由聽上去會很荒唐。但誰來照顧莉莉呢?她馬上想到了卡萊爾,他此刻應該在「愛沙尼亞」號的甲板上,把那條壞腿搭在帆布椅上曬太陽呢。

「格蕾塔,我需要你的幫助。」漢斯說。

「我的幫助?」

「在美國。」

她後退一步,離漢斯遠了一些。他看上去比自己高大太多了,她好像從來沒注意過他有多高大吧?天色越來越晚,他倆都沒有吃飯。愛德華四世正舔著碗裡的水。她丈夫兒時的朋友,這就是漢斯的身份。但他似乎不再喜歡這個身份了。好像他的這個身份,這些回憶,都隨著埃納爾一起消失了。

「好好考慮一下。」漢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