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塔受不了了。她扣好罩衫的每一顆釦子,用玳瑁梳子把頭髮別好,在工藝陶瓷碗裡混好顏料,站在一幅畫了一半的莉莉肖像面前,卻不知道如何完成。這幅畫上,莉莉的上半身已經畫好了,但下半身只有鉛筆勾勒的輪廓。格蕾塔盯著畫發呆,好像這是出自別人之手。她就這樣愣愣地瞪著畫布,邊緣繃緊了,釘子還是她親手錘進去的。但她根本無法集中精神。任何一點輕微的響動都能讓她心煩意亂。門口有人在挨家挨戶地為圖書館募捐;愛德華四世在水盆裡撲騰,弄得髒兮兮的;通往埃納爾畫室的門開著,他那張躺椅收拾得整整齊齊,鋪著一張粉色與紅色相間的基裡姆毛毯,整個畫室太過整潔,太過空蕩,好像永遠也不會再有人居住。梳妝檯的抽屜空空如也;衣櫃裡什麼衣服也沒有,只有一隻孤零零的衣架掛在杆子上。她感覺胸中一陣抽搐,腦子裡全是埃納爾獨自坐火車的樣子,他穿越歐洲的山山水水,來到德累斯頓,時間是深夜,發尖上的水珠都結冰了,手裡緊緊攥著寫有診所地址的紙條。
她又在漢斯的畫廊裡辦了個個展,但第一次沒去開幕式。不知怎的,她對這一切感到無比厭倦,但她很小心地在漢斯面前掩飾了這種情緒,不然顯得多忘恩負義,多任性啊。格蕾塔,五年前還在藝術圈默默無聞,今天早上卻已經坐下來接受專訪,對方是《尼斯晨報》的記者,相當英俊,眼睛彷彿蒙著一層水霧。他打斷了格蕾塔的話,迫不及待地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是個偉大藝術家的?」是啊,真是名利雙收,而且是在短短五年裡。但即便如此,格蕾塔還是坐下來,心想,是啊,我自己也是能幹一番事業的,但這有什麼意義呢?她孤身一人留在巴黎。而她的丈夫和莉莉在德累斯頓,也是孤身「一人」。
埃納爾離開巴黎去往德累斯頓一週多以後的一天,淫雨霏霏,街上來往的車輪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響聲。格蕾塔和漢斯在畫廊見面。他在後面的辦公室裡,一張桌子後面坐著個男職員,在賬本上寫寫畫畫。「沒有全賣出去。」漢斯說起畫展的情況。格蕾塔的那幅《莉莉在杜邦-索爾福利諾泳池小屋》放在地上,斜靠在那個奮筆疾書的男職員的辦公桌前。「你要是來開幕式就好了。」漢斯說。「出了什麼事嗎?」她還沒回答,他又說:「見過我的新助理了嗎?這是樂高爾先生。」
那個職員有張窄窄的臉,他那雙溫和的棕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讓格蕾塔想起埃納爾。她腦子裡又充滿了他的畫面:埃納爾在德累斯頓上了一輛電車,全身充滿戒備和謹慎,雙眼低垂,雙手羞澀地交握著,邊走邊顫抖。她不由自主地想,我到底對我丈夫做了什麼?
「我能幫什麼忙嗎?」漢斯問道。他朝格蕾塔走去。那個職員推了推眼鏡,仍然握著鉛筆認真工作著。漢斯來到格蕾塔身邊。兩人的身體沒有接觸,但格蕾塔能感覺到他的氣息。但她只是死死盯著自己的畫:莉莉燦爛地笑著,頭上的泳帽有點緊;那雙幽幽的眼睛裡波光流轉,充滿生機,又彷彿深不見底。格蕾塔感覺有什麼東西放在自己手臂上,但轉頭去看時,卻又什麼都沒有。漢斯現在已經站到職員的辦公桌前了,他的雙手好整以暇地揣在衣服口袋裡。他是不是本來想對她說什麼的?
那次他倆擁抱,被卡萊爾看到了。就是那個下著凍雨的下午,漢斯剛從理髮店回來,脖子上還紅紅的。等她聽到鑰匙轉動時,已經太晚了。之後格蕾塔和卡萊爾都僵住了,好長一段時間,尷尬得不能動彈。她的頭靠在漢斯胸膛上,脖子上套著圍巾的卡萊爾手搭在門把上。「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說話。她趕緊從漢斯懷裡掙脫出來,而漢斯則舉起雙手,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先出去一下,」卡萊爾說,「一會兒就回來。」格蕾塔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就奪門而逃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腳,隔著毯子給卡萊爾揉腿,說:「有時候我覺得漢斯是我唯一的朋友。」卡萊爾穿著睡衣,敞著領子,他說:「我能理解。」頓了頓又說,「格蕾塔,沒人因為這些責備你,你別多想了。」
現在,站在漢斯的辦公室裡,那個職員還拿著鉛筆和尺子伏案工作。格蕾塔說:「埃納爾沒來信。」
「你擔心嗎?」
「我不該擔心的,但還是擔心。」
「你為什麼不和他一起去?」
「他不想讓我一起去。」
漢斯沒說話,格蕾塔看到他緊緊抿了下嘴唇。他是在可憐她嗎?她可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
「這對我倒沒什麼,」她說,「我不是不理解他為什麼想一個人去。」
「格蕾塔。」漢斯說。
「嗯?」
「你為什麼不去看他呢?」
「他不想我在場。」
「他也許是不好意思對你開口罷了。」
「不,埃納爾不會這樣的,他不會。還有,他怎麼會不好意思呢?我們經歷了這麼多,他怎麼會到現在才不好意思?」
「想想他要經歷什麼吧。這和以前的一切都不一樣。」
「但他為什麼不讓我和他一起去呢?他不希望我在場。他說得很清楚了。」
「他也許是太害怕了。」
她一時語塞。「你這麼想?」
那個職員點燃一根菸,火柴在盒子邊緣的砂紙上摩擦,發出粗糙沉悶的聲音。她又一次產生了這種感覺,想讓漢斯抱住她。但她不能這麼主動地投懷送抱。她挺直腰板,手指整了整裙子的褶皺。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老派保守,但她還是埃納爾的妻子,不能就這樣淪陷在漢斯的懷抱裡。
「你應該去看他,」漢斯說,「如果你想的話,我陪你去。我很樂意陪你去。」
「我不能去。」
「你當然能去。」
「工作怎麼辦?」
「工作可以放一放。更好的辦法是,把你的畫架也帶上。走到哪兒畫到哪兒。」
「你真的覺得我應該去?」
「我陪你去。」他又說了一遍。
「不,」她說,「這不好。」
「怎麼不好了?」
職員的辦公桌上擺著一本《巴黎回聲》,攤開的那一頁是對她最新展覽的評論。她還沒讀,但其中有一段卻很顯眼地跳了出來,彷彿有人特地在下面畫了線似的:「這麼多畫都是同一個主題,就是這個名叫莉莉的陌生女孩。格蕾塔·韋格納已經變得很乏味了。我希望她能得到一個新的模特,有個新的計劃。她是加州人,為什麼從來沒把目光投向自己故鄉那大片的金色與藍色呢?趕緊給我畫一幅太平洋與大峽谷吧!」
「如果我要去,只能是一個人去。」格蕾塔說。
「這話特別像埃納爾說出來的。」
「我是很像他。」她說。
幾分鐘的沉默。他們看著那幅畫,聽著雨和來往車輛人流混雜的聲音。巴黎很冷,每天早上醒來,她都感覺寒意愈加刺骨。格蕾塔覺得,比這裡更潮溼更灰暗的地方恐怕只有德累斯頓了。從巴黎去那兒,就像滑入嚴冬洞穴的更深處。
漢斯重複著之前的話:「我能幫上什麼忙……」
他又走到她身邊,格蕾塔又感到手臂上一陣悸動,好像一片羽毛在撩撥她的皮膚。她感覺到他的存在。他輕柔的脈搏和溫熱的氣息透過人字形底紋的西裝散發出來。「格蕾塔。」他說。
「我得走了。」
「你覺得現在我們——」
「我真的該走了。」格蕾塔說。
「那好吧。」漢斯說。他幫她穿上雨衣,把兩肩不服帖的地方整理好。「我很抱歉。」
接著那個職員開口了,聲音沙啞:「在畫新作品嗎,韋格納夫人?我是不是很快要接收新作品了?」
「最近一段時間不會了。」她說。等她終於來到街上,看著汽車在凍雨中呼嘯而過,人行道上各色的雨傘來來往往,她知道,自己必須要帶著畫架,拿上顏料,訂好車票,走進下一班去德累斯頓的火車的包廂了。
德累斯頓最讓格蕾塔吃驚的,是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都低頭看著地面。她可不太習慣。竟然沒人抬頭來看看這麼高大的她,用好奇的目光來問候她。到那兒的第一天,她覺得自己好像消失了,被深深地埋進歐洲的崇山峻嶺中,與世隔絕,無人知曉。這讓她略有些恐慌,只能獨自一人感覺著腳下砂石摩擦的聲音,一步步走到德累斯頓市立婦科診所的門口。她恐慌,是因為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懼,要是沒人注意到她,也許她也找不到埃納爾了。
一開始大家都一頭霧水。「我找韋格納小姐。」格蕾塔來到前臺發問,克雷布夫人正抽著煙。
克雷布夫人根本沒聽說過「韋格納」這個姓。她緊閉雙唇,搖了搖頭。線條明朗的髮梢掃過下巴。格蕾塔又說:「她很瘦,深色的眼睛。特別特別害羞。一個小個子的丹麥女孩。」
「你是找莉莉·易北吧?」
格蕾塔眼前掠過一幅場景,埃納爾乘坐的火車開過易北河上的大橋,燦爛的陽光灑在他抬起的臉龐上。「是的,她在嗎?」
莉莉的病房裡,一個便攜的氣爐跳動著幽藍的火光。黃色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小爐子上的藍色火苗在病床上投下波動起伏的影子。格蕾塔抓住床腳的鋼護欄。莉莉被嚴嚴實實地裹在被單下,雙臂平攤在身側。她在沉睡,鼻翼隨著呼吸微微顫動。「請別打擾她,」克雷布夫人在門邊輕聲說,「手術很艱難。」
「什麼時候做的手術?」
「三天前。」
「她怎麼樣?」
「不好說。」克雷布夫人說,雙臂抱在胸前。房間裡很暖和,有點悶,飄著一股長期睡眠的臭氣,裡面的沉寂也讓格蕾塔覺得很不自然。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扯過一塊毯子蓋住膝蓋。她很冷,坐了很久的火車又很累。克雷布夫人離開了,就剩下她和莉莉。
她們都睡了,格蕾塔和莉莉。幾個小時後,格蕾塔醒了過來,恍惚間還以為自己是在帕薩迪納的某個前廊上打了個盹。接著她看到莉莉,她的頭在枕頭上動來動去,脆弱如紙的眼瞼在顫動。
「別擔心我。」莉莉說。
格蕾塔終於看到莉莉睜開雙眼。她沉重地眨了眨眼,想驅散夢魘般的睡意。那雙眼睛還是深棕色的,很光滑,如同某種動物的裸皮。這是她丈夫唯一的「遺物」,透過這雙眼睛,格蕾塔能回憶起他的一生。
她來到床邊,手伸進粗糙的馬毛毯子裡,輕撫著莉莉的腿。她感覺小腿上的肌肉好像柔軟了一些,不過這也許只是她的想象;所以當她看到毯子下面好像有雙胸隆起的時候,她也覺得一定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你知道他們對我做了什麼嗎?」莉莉問道。她的雙頰好像飽滿了一些,脖子則有點腫,搞得原本就小的喉結也消失了。不過這是否也是格蕾塔的錯覺呢?
「就是我們說過的。」
「我現在是莉莉了嗎?我變成莉莉·易北了嗎?」
「你一直都是莉莉啊。」
「是啊,但要是我往下看,看那兒,會看到什麼?」
「別那麼想,」格蕾塔說,「不是非要那兒怎麼樣,你才是莉莉。」
「成功嗎,手術?」
「克雷布夫人說成功的。」
「我看起來怎麼樣?告訴我,格蕾塔,我看起來怎麼樣?」
「很美。」
「我現在真的是個女人了嗎?」
格蕾塔感覺自己的半邊身體因為震驚而麻木了。她的丈夫已經不在人世。這震驚的感覺刺痛她體內的每一根神經,彷彿埃納爾的靈魂穿越而過。格蕾塔·華德又成了寡婦。她想起泰迪的棺材,蓋子上放著一束束天堂鳥,入土為安。但她不用埋葬埃納爾。她把他送上了前往德國的火車,現在他不在了。就像他乘坐的火車一頭衝進了一月冰冷的迷霧中,永遠消失了。她想,如果站在那裡呼喚他的名字,聽到的應該只有空洞的回聲,而這回聲會在她有生之年一直在腦海裡迴盪。
她坐得離莉莉更近了些。格蕾塔再次強烈地想要抱住她,於是用雙手捧起她的頭。莉莉太陽穴的血管在輕輕跳動,格蕾塔坐在病床的邊緣,掌心裡託著莉莉的頭顱,彷彿託著一顆露珠。窗簾微微露了一道縫,格蕾塔能看到窗外春意盎然的草坪,再到遠一點的明媚美好的易北河。河水滔滔,正如天空中翻卷的雲朵。河對岸,有兩個穿毛衣的小男孩正在撐一隻獨木舟。
「哦,你好啊!」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小巧的鼻子微微上翹。「你一定就是格蕾塔吧。」
格蕾塔點點頭。女孩腳步輕快地走進病房。她穿著病服和睡袍,腳上趿拉著拖鞋。莉莉又睡著了。整個房間光線晦暗。角落的煤氣取暖器正「咔嗒咔嗒」地工作。「我叫烏蘇拉,」女孩說,「我倆是朋友。」她朝莉莉揚了揚下巴。「她會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