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沒事。但克雷布夫人跟我說她很難受。」
「她基本上都在睡。但有一次我看到她醒了,看上去挺開心的。」烏蘇拉說。
「手術之前她怎麼樣?她害怕嗎?」
「不算特別害怕吧,她很崇拜波爾克教授,願意為他做任何事。」
「他是個好醫生。」格蕾塔聽到自己的聲音,好像有點陌生。
烏蘇拉拿著一個錫箔紙包好的小盒子,上面用漂亮的花體字印著「菩提樹大街」。她把盒子遞給格蕾塔,說:「等她醒了,請你給她好嗎?」
格蕾塔謝過烏蘇拉,注意到她隆起的小腹,看上去很不一般,像個腫塊似的,某個地方特別突出。「你呢,怎麼樣?」格蕾塔問道。
「哦,我?我很好啊。」烏蘇拉說,「每天都感覺更疲倦,但就是這樣的吧。」
「這兒的人對你好嗎?」
「克雷布夫人人很好。一開始看上去有點嚴厲,但是個好人。其他女孩子也都很好。但我最喜歡莉莉。她太貼心了。誰都考慮到了,就是不想自己。」她頓了頓,又說,「她跟我講了你。她很想你。」
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格蕾塔試圖去理解這話背後的意思。但她很快不再去想了,這不重要。
「你會告訴她我來過吧?」烏蘇拉說,「你會把巧克力給她吧?」
格蕾塔在貝爾維尤酒店開了個房間。晚上,從市裡婦科診所看望莉莉歸來,她會試著畫畫。燈光從空空的運煤船上照到她的窗邊。有時候格蕾塔會開啟窗戶,聽著各種各樣的聲音,旅遊船在入港的突突聲和沙沙聲;吃水深的貨船跟什麼東西摩擦,咯吱咯吱;附近又開出一輛電車,哐當哐當。
她開始畫一幅新的畫,主角是波爾克教授。要用一塊很大的畫布,她在德累斯頓一條街上買了,捲起來夾在腋下,經過奧古斯都大橋回酒店去。她站在橋上半圓形的眺望臺上,幾乎能將整個德累斯頓盡收眼底:布呂爾平臺的一張張長椅漆成鮮綠色;聖母大教堂的圓頂被汽車尾氣和附近冶煉廠排出的廢氣燻得黑黢黢的;茨溫格宮一長排一長排的窗戶銀閃閃的;河上吹來一陣風,格蕾塔腋下的畫布卷因風而落,在橋上翻卷開來,如同一片小小的風帆,她及時抓住了它。畫布貼在橋上那帶有凹槽的石頭上。格蕾塔努力要把它捲起來。突然,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一個熟悉的聲音說:「我來幫你吧。」
「我要回酒店。」格蕾塔說。波爾克教授拿起畫布的一端,像卷百葉窗似的捲起來。
「你肯定要畫一幅很大的畫。」他說。
不是的。那時格蕾塔其實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畫什麼。畫莉莉好像時機不對。
「你能和我一起走回酒店嗎?」格蕾塔指著貝爾維尤門口那一片栗樹。酒店的大樓方方正正的,好像一個保安,坐在椅子上,警醒地掃視著易北河邊的風吹草動。
「我想了解下手術的情況,」她說,「還有莉莉今後怎麼辦。」她逐漸感覺到波爾克教授好像在躲著她;她來到德累斯頓已經兩天,早就在克雷布夫人那裡留了預約條子,可是教授遲遲沒有答覆。她甚至跟烏蘇拉說了,希望接到波爾克的電話。但他一直沒來找她。現在,她領著他來到貝爾維尤酒店的房間。他們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一個頭發上彆著絲帶的女僕端來了咖啡。
「第一次手術很成功,」波爾克教授開口了,「那是比較簡單的手術。切口正在慢慢癒合。」他給格蕾塔講了手術室裡的一切,就在那天清晨,天還沒亮,埃納爾就變成了莉莉。他說,血液指標、尿液分析和每小時的體溫這些系統常規檢查,都在顯示莉莉正逐漸恢復。對抗原斯特菌的藥物保護莉莉免受感染之苦。「現在最讓人擔心的是疼痛。」波爾克教授說。
「這個你要怎麼解決?」
「每天注射嗎啡。」
「有什麼風險嗎?」
「很小,」他說,「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們會慢慢減少劑量。但現在還是需要給她注射。」
「我明白了。」現在,波爾克醫生就在她身邊,她對他的疑慮和敵意也無影無蹤了。他就像那些公事繁忙的大人物一樣,總是行色匆匆,很難找到,但只要找到了,他就會全神貫注地把問題說清楚。
「我有點擔心她流血的事,」波爾克教授繼續道,「她不應該有這麼嚴重的出血現象。不知道是不是某個腹腔器官有問題。」
「比如?」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脾臟破裂;可能是腸道破損;什麼都有可能。」他雙腿交叉。格蕾塔感覺自己心跳加快,害怕莉莉會有什麼意外。
「她沒事的,對吧?我不應該為她擔心的,是不是?」
「我給她開腹了。」波爾克醫生說。
「什麼意思?」
「我開了她的肚子。我知道有哪裡不對。我做過那麼多腹腔手術,一看就知道有問題。」
格蕾塔短暫地閉上了雙眼,她腦海中浮現出一把手術刀在莉莉肚子上劃出一條血痕的景象。她必須剋制住自己,不要去想波爾克教授在克雷布夫人的協助下,用雙手把切口拉開。
「原來埃納爾的內裡真的是個女人,至少有一部分是女人。」
「這我知道。」格蕾塔說。
「不,我覺得你沒明白。」他從女僕拿來的托盤上拿了一塊星星形狀的甜餅乾。「不是你以為的意思。這事很奇特。」他雙眼放光,很是激動。格蕾塔看得出來,他是個很有野心的醫生,特別希望有什麼病症或者手術方法能以他命名。
「在他腹腔裡,」波爾克繼續,「在腸子之間,我找到了一樣東西。」波爾克醫生雙手交握在一起,把指上的關節捏得咔咔響。「我找到了一對卵巢。當然,發育得不完全。當然,很小。但真的有。」
就在那時那刻,格蕾塔決定要畫波爾克教授。他肩膀的線條方正刻板;長長的手臂總是垂在身側;漿洗過的衣領襯著長長的脖子;眼睛周圍的皮膚有皺紋了,但看上去很溫柔。她靠在椅子上。隔壁房間有個歌劇演員正在歌唱。格蕾塔聽得出那是《齊格弗裡德》中大地女愛艾爾達的唱詞。演員的歌唱在空中飄動,如同獵鷹展翅。這聲音有點像安娜,但肯定不是她。因為她正在哥本哈根,時隔多年再度在皇家歌劇院開唱。格蕾塔心想,等莉莉好些了,她會帶她去聽歌劇,她想象著在歌劇院的一片漆黑中,她倆雙手緊握,看著齊格弗裡德穿越烈火熊熊的山巔,去喚醒心愛的布倫希爾德。
「那這對她意味著什麼?」格蕾塔終於開口問道,「她的卵巢真的有作用?」
「這意味著我更確定一切都能奏效,我們做得對。」
「你覺得這就是流血的原因了?」
「很有可能,」他的聲音提高了,「這幾乎可以解釋一切。」
不,格蕾塔心想。她知道,僅憑這對卵巢,不能解釋一切。
「我想試一個移植手術,」波爾克教授繼續說,「從健康的卵巢上移植。睪丸移植術已經做過了,但女性器官還沒有過。但是已經有一些成果了。」
「我想從一對健康卵巢上取一些組織,鋪在莉莉的卵巢上,」他說,「但這需要時間。需要找到合適的卵巢。」
「需要多久?」格蕾塔頓了頓,又問,「你確定你能做?」
「不會太久。我已經物色好一個女孩了。」
「就在診所嗎?」
「有個柏林來的女孩。她剛來的時候我們以為她懷孕了。後來發現是她腹部長了個腫瘤。」波爾克站起來準備離開,「當然,她還不知道。現在才告訴她有什麼意義呢?但她說不定就是我們的合適人選。估計只要一個月左右了。」他和格蕾塔握了手。等他走了以後,格蕾塔開啟她的雙層顏料盒,鋪開油布,把需要的顏料瓶都拿出來。接著,歌劇演員的聲音又從牆那邊傳過來,音調逐漸升高,唱腔緩慢、陰鬱、孤獨。
幾個星期以後,格蕾塔和莉莉坐在診所的花園裡。樺樹和柳樹上都有嫩綠奪目的新芽。灌木叢仍然參差不齊,但磚石鋪的小路上已經冒出了好多蒲公英。兩個園丁正在挖洞,準備種一排櫻桃樹,小樹苗的根部還包著麻袋。矮矮的醋栗開始長葉了。
草坪上圍著一群懷孕的女孩,她們坐在一條花格毯子上,周圍是一片草叢。她們都穿著白色的病服,肩膀那兒鬆鬆垮垮的,風吹來就輕輕顫抖。診所屋簷上的鐘響了,正午。
一片陰雲飄來,草坪幾乎完全暗了下來。剛種好的櫻桃樹苗被吹得彎了腰,一個身影出現在診所的玻璃門那兒。格蕾塔看不出來到底是誰。他穿著一件白大褂,衣角翻卷起來,就像易北河遊輪上掛的三角旗。
「看,」莉莉說,「是教授。」
他朝她們的方向走來,雲飄走了。波爾克教授的臉亮了起來,陽光反射在他的眼鏡上。他來到她們身邊,單膝跪地說:「就是明天了。」
「什麼?」莉莉問。
「你的第二次手術。」
「但為什麼這麼突然?」莉莉問。
「因為移植的組織準備好了。我們應該明天就做手術。」格蕾塔跟莉莉講過這個手術,說過波爾克教授會在她肚子裡鋪上卵巢的組織。
「我希望一切按計劃進行。」教授說。陽光下他臉上的皮膚顯得很薄,血管清晰可見,呈現著海洋的顏色。格蕾塔真希望漢斯陪她來德累斯頓,這樣她也有個可以商量的人。她希望能聽到他的意見,希望看到他把手罩在嘴上,對眼前的情況深思熟慮。格蕾塔突然覺得筋疲力盡。
「要是沒有按計劃進行呢?」她問道。
「那我們就等。我希望是年輕女孩身上的組織。」
「這一切真是令人難以置信。」莉莉說。她沒有看格蕾塔,也沒有看波爾克,而是出神地望著那一圈女孩,她們正愜意地互相倚靠著。
波爾克教授走了一會兒,莉莉搖了搖頭。「我還是不能相信,」她仍然看著那群女孩子,「他在行動,格蕾塔。就像你說的那樣。他在把我變成一個女孩子。」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鼻尖紅紅的,聲音很輕,近乎耳語,「我覺得他就是那種可以創造奇蹟的男人。」
一陣微風吹起格蕾塔的頭髮,輕輕掃過肩膀。她看著波爾克教授實驗室緊閉的百葉窗。實驗室和診所的其他部分由粉刷的牆壁和安了玻璃的走廊連線著。這種高深的手術她自然無法理解,但可以想象那個周圍有一排排觀摩臺的大手術室,那架摸起來冷冰冰的鋼鐵輪床,還有一個架子上,放著各種盛著福爾馬林的罐子。突然,一扇百葉窗被拉起來了,格蕾塔瞥到一個在實驗室裡工作的身影,埋著頭,專注於眼前的一切。接著又來了一個人,也是模糊的黑影,把百葉窗又拉上了。粉刷過的外牆在陽光下有點發黃,看上去仍然毫無生氣。
「那麼,」她說,「就是明天了。」說著把莉莉的頭攬到自己膝上,兩人都閉上雙眼,感受著陽光淡淡的溫暖。雖然好像一切都靜止了,但她們還是能想象著草坪上女孩子們的嬉笑,還有易北河上遙遠的船槳拍浪聲。格蕾塔想起了泰迪·克羅斯,曾經,他在她眼裡也是能創造奇蹟的男人。曾經發生過一件事情,有關卡萊爾的腿。格蕾塔和泰迪當時剛結婚幾個月,他們住在貝克斯菲爾德的那間西班牙風格宅邸中。桉樹林里正吹過第一陣暖洋洋的風。
格蕾塔懷著孕,給孩子取名「卡萊爾」。她成日噁心想吐,倦怠地窩在沙發裡。一天,卡萊爾開著他的黃色跑車,越過山路來探訪他們,順便也探詢一下有開發潛力的油田。
那年春天的草莓田像蓋了一塊綠毯,田野邊緣的山腳下搖曳著金紅色的虞美人。因為傳言說這裡的地下可能有石油,洛杉磯和舊金山的男人們紛紛前來尋寶。住在泰迪·克羅斯父母家南邊的一個農民用斧子鑿了一口井,結果鑿出了石油。泰迪很確定自己的父母也能鑿出油。格蕾塔私下常常想,泰迪是不是希望自己家能富有一點,好配得上她。這想法挺奇怪的,但也很合理。每天傍晚照顧完格蕾塔以後,他就開著車,一路顛簸,來到克羅斯家的田裡,藉著一棵老橡樹的樹蔭,往地下鑽。他用的工具尖端安著可伸長的旋轉刀片。草莓葉子四下翻飛,陽光反射在刀面上,明晃晃的。泰迪不知疲倦地鑽著井。
接著卡萊爾就開車來貝克斯菲爾德了。那時候他還是瘸得厲害,拄著一對便攜柺杖,柺杖把手是用象牙做的,經過了精心雕刻,有方便使用的凹槽。他還有一副柺杖,把手是純銀的,華德夫人要求他在正式場合使用。他到他們的西班牙之家的第一天晚上,格蕾塔一直在睡覺。她後來才知道,當晚泰迪開著車去了自己的田地,給他看了自己鑽的井。「我怕讓他們失望。」泰迪說起自己的父母,兩位老人正瑟縮在小屋裡,牆上的板子之間縫隙很大,風輕而易舉就灌進來了。地上那個洞大概有大腿那麼粗,周圍圍著一個木質的平臺。泰迪拿根繩子拴了個杯子,從下面打了一杯土壤樣本上來。兩個年輕男人張著嘴巴,一起研究。泰迪看著卡萊爾,好像期待著什麼,因為他可是斯坦福大學的「天之驕子」,肯定能從這滿杯的黑土裡發現什麼寶貝。「你覺得下面有石油嗎?」泰迪問道。
卡萊爾望了望草莓田邊那棵長滿樹節的橡樹,又看了看藍紫色的天空,說:「我不太確定。」
他們出去了半個小時,站在落日餘暉中。風捲起塵土,盤旋在他們的腳踝邊。天光漸暗,星星開始一閃一閃地出現了。「我們動身吧。」泰迪說。卡萊爾說:「好的。」他從沒因為格蕾塔的任何事責怪過泰迪·克羅斯。
泰迪走向卡車,卡萊爾跟著他。不過他的一支柺杖卡在平臺的木板之間了。緊接著,他那條壞腿就像一條蛇一樣,滑到井裡去了。他本想哈哈大笑,說自己怎麼一瞬間就四仰八叉躺在平臺上了。但他的腿竟突然間「起死回生」,有了痛感。泰迪聽到他的喊叫,跑回那口枯井,問道:「你還好嗎?能站起來嗎?」
卡萊爾站不起來。他的腿被卡在洞裡。泰迪拿起一根撬棍,把木板撬開。「咔吱!」刺耳的聲音在田野中迴盪,木板漸漸鬆開了。山腳下的野狼也開始了嚎叫。貝克斯菲爾德的夜晚依然漆黑一片,但有了些聲響,卡萊爾很痛,抽動著雙肩,輕輕叫喚著。一個小時後他才解脫出來,腿露了出來,好像脛骨斷了。雖然沒流血,但皮膚顏色比黑李子還要深。泰迪扶著卡萊爾進了卡車,接著在夜色中往西開,穿過深深的山谷,田野也從草莓田變成紅葉萵苣,再到葡萄園,最後是山核桃園。接著又穿越群山,開進了聖巴巴拉市。快到午夜了,一個戴單片眼鏡的醫生才開始對卡萊爾的腿進行治療;留著紅色短髮的晚班護士把一卷紗布展開,浸進一缸石膏裡,再給卡萊爾打上。接著,又過了好久,天都要亮了,泰迪和卡萊爾才開車進入西班牙之家綠竹掩映的車道。兩人都筋疲力盡,但終於到家了。
格蕾塔還在睡。「從你走後就沒醒過。」亞紀子說。她有雙黑漆漆的眸子,就像卡萊爾小腿上的瘀傷。等格蕾塔醒了,還是昏昏欲睡,再加上強烈的妊娠反應,她根本沒注意到卡萊爾腿上打著石膏。石膏上有很多粉,卡萊爾拖著腿走來走去時,總會留下一些白色的煙塵。格蕾塔倒是注意到了這些煙塵,漫不經心地想這是從哪裡來的,反正她對家務活的態度總是這樣。她只是輕輕地用腳凳的坐墊揮舞了一下。她知道卡萊爾受傷了,但沒太在意。「哦,我沒事。」卡萊爾說,格蕾塔就沒再多問,因為她自己感覺糟透了,好像喝了什麼毒藥。她看了看卡萊爾的石膏,眼睛一閉,又睡著了。等到暑熱已深,溫度計上顯示著110度(約43攝氏度)的高溫,格蕾塔終於生產,而卡萊爾腿上的石膏也撤下來了。胎兒夭折了,但卡萊爾的腿卻好得多了,比他六歲那年受傷之後的任何時候都要好。走路還是有點拖,腳步比較遲滯,但卡萊爾不再需要拐杖了。而他徑直走到姐姐家的下沉式客廳,下樓梯時都沒有扶欄杆。
「那是貝克斯菲爾德唯一的好事。」有時候格蕾塔這樣說。
於是,在剩下的婚姻生涯中,她一直覺得泰迪·克羅斯是個能夠創造奇蹟的男人。曾經,她經常注視著他,看著他全神貫注地抿著嘴,覺得丈夫什麼都能做。但現在,當莉莉也這麼評價波爾克教授時,格蕾塔看著易北河,數著來往的船隻;又數了數草坪上的女孩子們,只說了一句:「再看吧。」
u/u《齊格弗裡德》,德國音樂家華格納著名的連篇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的第三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