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格蕾塔·韋格納,二十九歲,畫家,美國加州人。她孃家的姓氏是華德。祖父愛普斯利·哈文·華德,手裡有大片土地,是個富翁。父親小愛普斯利,經營一片橘園,比父輩更為富有。格蕾塔十歲移居丹麥,在這之前,她沒怎麼離開過帕薩迪納,最遠也只去過舊金山。在那裡的某一天,她在諾布山上利茲阿姨的房子前玩滾環遊戲,不小心把雙胞胎弟弟卡萊爾推到路中間。卡萊爾被一輛老式汽車撞倒了,萬幸保住了性命,只是皮膚上永久留下一條長長的刺眼凹痕。有的人說,車禍後他整個人都變了。後來,長大一些的格蕾塔說,卡萊爾從來沒有過她所謂的「西方精氣神」。「華德家的有些人生來就有」,十歲的時候,已經身材高挑的她站在去丹麥的甲板上,一邊練習著丹麥語,一邊下了結論:「而有些生來就缺。」丹麥人當然是沒有「西方精氣神」的;他們又幹嗎要有呢?所以格蕾塔原諒了他們,至少大多數時候是一種寬仁的態度。她最寬容遷就的就是埃納爾,她的第一個藝術教授和第二任丈夫。1925年春天,他們已經結婚六年多了。有的時候,早晨醒來,格蕾塔恍惚覺得兩人才結婚六個星期;有的時候,她又覺得已經走過了漫長的六個生死輪迴。

埃納爾與格蕾塔的初見,是在丹麥皇家藝術學院。那天是1914年9月1日,德皇的軍隊不久前才轟隆而過盧森堡與比利時的山河。格蕾塔正值十七妙齡,而埃納爾二十多歲,已經是繪畫講師了。在一群十幾歲的鮮衣少年中,這個單身漢總是一副手足無措的害羞樣子。而那時的她就已經長成,肩膀寬寬的,坐立行走都還能看出小時候在馬背上的英姿。她任由頭髮肆意生長,已經長及腰背,在當時哥本哈根的街頭巷尾是相當惹眼的,甚至有點「風騷」。丹麥人沒怎麼給她眼色看,畢竟她來自美國加州。幾乎沒人去過那裡,但他們可以想象,和格蕾塔一樣的人住在露天的房子裡,頭頂是高大的椰棗樹,大塊大塊的金子就從花園裡的黑土地下面不斷地冒出來。

有一天格蕾塔拔掉了自己的眉毛,就再也沒長出來過。不過在她看來反倒輕鬆,省了個大麻煩。每天早上她會自己找合適的位置畫上假眉毛。用的是在瑪格辛百貨商店三樓買的專用蠟筆。三樓的商店都沒有窗戶,各種有「難言之隱」的女人都會偷偷跑去那裡買些解決問題的用品。格蕾塔有個壞習慣,每次看書的時候就不由自主地去擠鼻子上的黑頭,結果現在留下了幾個再也抹不去的小小疤痕,讓她一直耿耿於懷。她覺得自己是哥本哈根個子最高的女孩,這可說不定,還有格蕾特·詹森呢,那是出了名的美女,身材高大,卻又十分柔軟;她是市長的情人,長期住在英格蘭酒店,經常穿著鑲有水鑽的華美衣裙來來往往,出入於大大小小的商店,每天即使是慵懶的午間,也穿得光彩照人的。

另外,格蕾塔還自視為這座城裡最不可能結婚的女人。曾經有好些年輕男人邀請她去看芭蕾舞表演,或者去克里斯欽港的運河裡駕船。他們出身都不錯,比如那個長著一張扁平臉的丹麥男人,來自一個沒落貴族家庭;還有那個美國鋼鐵巨頭家的公子,正在環遊歐洲過他的「逍遙年」。不過格蕾塔的第一反應永遠是:你可抓不住我。她立志做個女學者:永遠保持著年輕的心境,白天在光線充足的窗邊盡情作畫;唯一的社交就是午夜在她最喜歡的塞巴斯蒂安酒吧和七八好友小酌兩杯香甜的櫻桃酒。等凌晨一點,板著臉的警察出現催促酒吧打烊,大家就各回各家。

不過,就連格蕾塔也明白,這種想法不僅愚蠢,而且不可能實現。唉,別人是不會允許年輕的格蕾塔·華德小姐這樣生活的。

小時候,她常常在習字本上一遍一遍地寫「格蕾塔,格蕾塔,格蕾塔」。她有意不寫「華德」,想試試只做一個單純的「格蕾塔」是什麼感覺。沒人會只叫她的名字。她羞於對任何新認識的朋友說起自己的姓氏。就算後來長大成熟了一些,青春期的她也從不願意和這個姓氏發生任何聯絡。她特別鄙視那些過分依賴家族祖輩的人。這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十歲的時候,她來丹麥,是因為手長腳長、留著大鬍子的父親要到這裡的大使館就職。「你幹嗎要去?」當父親告訴格蕾塔自己有新工作時,格蕾塔這樣問道。「乖,格蕾塔,」媽媽立刻說,「你要聽話。他是你爸爸。」格蕾塔那時候已經忘了,父親的母親,也就是她的祖母,就是丹麥人。祖母叫格爾達·卡爾森,格蕾塔的名字也是取了她名字的諧音。這個丹麥女人有一頭櫸木色的金髮,閃著淡淡的光澤。她成長在丹麥東部,波羅的海邊的博恩霍爾姆島,總是在耳朵後面插著鮮紅的罌粟花,這也是後人津津樂道的一點。更為後人津津樂道的是,她成為家裡第一個離開這個海島的人。她沒有像島上大多數立志拋開家庭出去闖蕩一番的年輕人一樣去哥本哈根,而是登上了前往南加州的航船。那個年代,對於一大家子人來說,這就好像說你要去月球定居似的。她找到了合適的牧場,幹了幾年餵馬的工作。此時老愛普斯利·華德注意到了她。很快,這個來自博恩霍爾姆島,長髮一直垂到臀部,總是插著紅色罌粟花的高大女子就成了加利福尼亞的女家長。格蕾塔不得不承認,當父親告訴她一家人要回到丹麥時,她竟然沒想到祖母,這實在有點沒心沒肺。她沒意識到這是父親對自己母親的一種追思和補償。有著碧藍雙眼的格爾達·卡爾森·華德不幸芳年早逝。那天,兒子小愛普斯利——那時還很年輕,帶著她去帕薩迪納的阿羅約塞科峽谷邊拍照。沒想到,母親腳下的土地突然鬆動,她被捲入深深的峽谷中,掉到一棵盤根錯節的無花果樹上,被一根「y」形的枝丫穿膛而死。

1914年秋天的皇家藝術學院,行走其中的格蕾塔覺得,大多數人,尤其是學校那些行政人員,大概私下裡都會議論兩件事:一件是剛剛打響的大戰,一件就是她。不管去哪兒,只要她甩著彗星尾巴一樣的金色長髮一齣現,就能引起一陣竊竊私語。在故鄉南加州,這種情況更是變本加厲。也就是去年吧,放暑假時她回了帕薩迪納,整日打網球,上馬術課。一天她突然注意到那個開屠宰車的男孩子。一頭捲曲的黑髮,伸出一隻溫暖的大手,把她拉上車,讓她坐在鋪了木板的副駕駛上。兩人去威爾希爾大道跑了個來回。她注視著他熟練操作著鐵鉗,在漢考克公園沿線的住家卸下牛裡脊和一塊塊羊羔肉。回家路上,這男孩都沒想親一親格蕾塔,這讓她有點失望,第一次對自己那頭金髮的長度產生了動搖。短暫的旅程到了終點,男孩只說了一句「再會」。於是格蕾塔聳聳肩,回了自己的房間。然而,第二天一早的餐桌上,母親抿抿薄薄的嘴唇,開了口:「格蕾塔,親愛的,你能解釋一下嗎?」她展開一張從《美國週報》預覽版剪下來的小紙片,上面是一條曖昧的標題:「年輕的格蕾塔·華德小姐想要進軍屠宰業嗎?」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家裡一直籠罩著一層陰影,生怕她在報紙的社交版塊曝光。每天早上,送報紙的孩子在下面一吹口哨,整個家裡的人就像凍住了一樣,腳步遲滯,如喪考妣。這個報道沒有發表,但風言風語最終還是傳出去了。整整兩天,樓上起居室的電話一直響個不停。格蕾塔的父親根本不能去市中心的「加州俱樂部」吃午飯了,母親也費了好大勁,找了另一家人來送肉。很快,父母就取消了在加州消夏的行程,帶著格蕾塔一起返回哥本哈根。時間也巧,時值八月,格蕾塔剛好看到北極光和趣伏裡公園上空絢爛的煙花。

也就是那個秋天,全世界都籠罩著戰爭的陰雲,隆隆的雷聲彷彿渲染著一種戰火將至的恐懼。正要步入成年的格蕾塔被皇家藝術學院錄取了。第一天上課,格蕾塔就吃了一驚。黑板上還殘留著上節課的白色粉末,而埃納爾就站在黑板前,問她:「嗯,小姐,您叫?」

格蕾塔回答了以後,埃納爾(那時格蕾塔心裡還叫他「韋格納教授」)在花名冊上畫了一下,就繼續上課了。他有一雙洋娃娃一般的棕色大眼睛,眼神有時跳到她身上,又立刻移開。看他目光閃爍、游移不定的樣子,格蕾塔心想他可能從沒見過美國人。她撩起頭髮,拂到胸前,彷彿在搖動屬於自己的旗幟。

接著,即使是在那時候,風言風語還是跨越大西洋而來。那學年開始不久,肯定是有人跟埃納爾偷偷議論了她的父親、大使館,甚至那個「屠宰車」的小花邊新聞,他在她面前顯得更無措了。她有點失望,原來他也是那種男人,見到家裡很富有的女孩就很不自然。這樣的事情真是讓她痛苦萬分,又不是她想生在一個富有的家庭。當然,這在別人眼裡可是天大的好事,可是誰又知道她的苦惱。埃納爾沒法自如地給她推薦去藝術畫廊該看的好畫,也沒法好好描述買繪畫工具的最快路線。有一次,她邀請他去美國大使館參加一個招待會,是歡迎來自康涅狄格州一位來訪的造船專家的,但他拒絕了。他還推掉了她一起去聽歌劇的邀約。兩人說話的時候,他的目光躲躲閃閃,幾乎沒法正眼看她。但她會一直看著他,見面時看著,隔得遠時也看著。她看著窗外他經過學校的庭院,步子碎碎的,很快。他沒有寬闊的胸膛,臉圓圓的,皮膚蒼白,眼睛的顏色是那麼深,格蕾塔完全看不清後面藏著什麼。僅僅是開口對他說話,格蕾塔便能看到他滿臉通紅的樣子,從脖子一直紅到太陽穴。他就像個孩子,這讓格蕾塔有些著迷,部分是出於她一直以來身材高大,也喜歡語出驚人,所以從小時候起,大家就多多少少把她當成年人對待了。有一次她問他:「教授,你結婚了嗎?」話音未落,他的眼瞼就不受控制地跳動起來。他的雙唇緊緊抿在一起,費了吃奶的勁兒,才擠出兩個字:「沒有。」好像他從沒說過這個詞似的。

其他學生也會議論韋格納教授。「家裡人都是侏儒。」一個女生說。「十五歲之前一直是瞎子。」另一個女生說。「出生在一個泥塘裡。」還有個男生說,他一直在努力爭取格蕾塔的注意。這個男生喜歡畫希臘雕像,格蕾塔覺得這簡直是世界上最無聊的畫,而這人就是她見過的最無趣的人。他有一次邀請她去趣伏裡公園坐摩天輪,而她僅僅翻了個白眼作為回應。「嗯,要是你在等韋格納教授帶你去,那是不可能的。」男生回應道,抬起靴子狠狠踢了一腳旁邊的榆樹。

家裡,母親還是對屠宰車事件耿耿於懷。每次格蕾塔晚上回來,她就會仔仔細細地打量她。壁爐的熊熊火光照不出格蕾塔眼中的任何東西。一天晚上,媽媽忍不住開口了,「格蕾塔,親愛的,如果你的生日派對沒有男伴,那我就得幫你找一個了。」華德夫人正在會客室的壁爐邊繡花,格蕾塔能聽到卡萊爾在樓上自己的房間玩棒球。「範·德·雷克伯爵夫人的兒子一定很願意做你的男伴,」華德夫人說,「當然,他不太會跳舞,但長相還看得過去,你只要不注意他有點駝背就好。行嗎,格蕾塔?」格蕾塔的母親抬起她尖尖的臉;壁爐裡鮮紅的火光在微弱地跳躍,卡萊爾「嗒嗒嗒」的網球彈跳聲充滿了整個屋子,枝形吊燈都晃動起來。「他什麼時候才能停下?」華德夫人突然開口,「玩什麼破網球。」她收起針線,站了起來,站姿有些僵硬,彷彿一支載滿指責與怒氣的箭,直指卡萊爾的房間。「唉,實在不行還有卡萊爾,」她嘆了口氣。接著,就像壁爐裡的火焰終於躥得高了一些,點亮了整個會客室,華德夫人的語氣也輕快了些,「是啊,是啊,對。實在不行還有卡萊爾嘛。你就跟卡萊爾一起好嗎?他也沒找到女伴。你們倆一起就好啦,生日姐弟配。」但靠在會客室門框上的格蕾塔連忙用手勢表示拒絕。「卡萊爾?我可不能跟卡萊爾一起!一點樂趣都沒有了。另外,我自己找男伴,沒有一點問題。」母親那雙鴿灰的眉毛懷疑地挑了起來:「哦,真的嗎?誰啊?」

格蕾塔感覺自己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手掌心。「你等著看吧。我會帶我中意的人來。我可不想跟自己的弟弟一起。」她玩著自己的頭髮,一邊看著母親。樓上的網球還在「嗒嗒嗒」地響。「等著看就是了,」格蕾塔說,「畢竟,我快要滿十八歲了。」

接下來的一週,格蕾塔在皇家藝術學院的階梯上截住了埃納爾。他正扶著白色的欄杆走下來,而她則不管不顧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說:「能跟你說兩句嗎?」

當時天色已晚,周圍沒有別人,樓梯間很安靜。韋格納教授穿著一件棕色的西裝,白色的領子那兒也有棕色的漸變。他手上拿著一張小小的空畫布,差不多和書一樣大。「我們要吃個晚飯,慶祝我的生日,」格蕾塔,「我的十八歲生日。我的雙胞胎弟弟和我。」接著又說,「不知道你能不能來?」

埃納爾看上去像吃了什麼不好的東西,腐爛食物的顏色滲透到他的臉上。「小姐,求你了,」他終於開了口,「也許你應該另外選修一門課,也許這才是最好的。」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彷彿那裡吊著什麼很精巧的珍貴物件。

就在當時當地,格蕾塔突然意識到,從某些方面來說,韋格納教授比她還要年輕。他長了一張男孩的臉,小小的嘴巴,兩隻耳朵永遠通紅,淡棕色的頭髮調皮地在額頭上飄來蕩去。那時候,格蕾塔心中的某個聲音告訴她,伸手捧住他的臉。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臉頰上,而他則驚得微微一跳,但緊接著就一動不動了。她捧著自己教授這張小小的臉,手掌之間是他溫暖的太陽穴。格蕾塔一直這樣捧著埃納爾,而他也沒有阻止她,接著她就吻了他。小小的畫布夾在兩人的身體中間。就在那時,格蕾塔才意識到,她不僅希望埃納爾·韋格納做她十八歲生日派對的男伴,還想和他結婚。「你真是個漂亮的男人。」她說。

「可以了嗎?」埃納爾把她推開了,轉身要走。

「可以去派對?」

「不,不是——」

「你當然可以去派對。我之前就是邀請你去啊。」

接著,讓兩人都很吃驚的事情發生了,埃納爾轉過頭,第二次吻了格蕾塔。

然而,派對之前,格蕾塔十八歲之前,她的父親認為歐洲不再安全了。德國揮師進軍法國不久,格蕾塔的父親就決定舉家從丹麥搬回美國。「如果德皇要剷平比利時,他怎麼可能不到這兒來呢?」他對著餐廳那張木桌子自言自語。「說得好。」格蕾塔的母親回答。她正拿著貨運用的填充稻草滿屋子轉。格蕾塔感覺自己像匆忙逃散的難民,她登上「達格瑪公主」號時,口袋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埃納爾寫的一張短箋,上面是簡單的兩句話:「請你忘了我。也許這樣最好。」

現在,那時那景過去不到十年,1925年潮溼的春天,格蕾塔感覺自己手裡好像握著丈夫的一個秘密。「安娜裙子」事件過後的最初幾個星期,格蕾塔和埃納爾誰都沒提此事。兩人各自在畫架前忙忙碌碌,小心謹慎地彼此閃避著。安娜的肖像完成了,格蕾塔在找新的僱主。有那麼一兩次,吃晚飯或者晚上兩人都在看書的時候,格蕾塔不知怎的就會想起那條裙子,她差點就叫他「莉莉」了。但她及時剋制住了自己。只有一次,他問了個問題,她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你問什麼,莉莉?」但她立刻就道了歉。兩人都哈哈大笑,她吻了他的前額。她也沒再想這件事,就像莉莉只是他倆在劇院看到的某個劇中人。

接著,一天晚上,格蕾塔正在看《政治報》上關於社會自由黨的內容,檯燈的光形成自然的光錐,把她和椅子圈在裡面。埃納爾湊近她,坐在她腳邊,頭靠在她膝上。暖乎乎又有些沉重的頭顱就這樣埋在她雙股之間,而她一邊讀報紙,一邊捋著他的頭髮。每隔一分鐘左右,她從他的髮間抽出手來翻頁。基本看完了,她折起來,想做做填字遊戲,於是從罩衫的口袋裡抽出一支鉛筆。

「我一直在想她。」埃納爾說。

「想誰?」

「小莉莉。」

「那我們就再跟她見一面吧。」格蕾塔說。她的臉都沒從填字遊戲上抬起來一下。她的手指還留著報紙上的油墨,此時輕輕拂過那個水痘印。

格蕾塔有時候說話漫不經心,可能並不是真正的意思。她喜歡標新立異,喜歡顯得激進,內心永遠湧動著不安分的因子。結婚這麼多年,她提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建議:那我們搬回帕薩迪納收橘子去吧。那我們在公寓裡給伊斯塔格德街的妓女開個診所吧。那我們搬去內華達這種比較不問世事的地方吧,這樣沒人認識我們。如果把兩人的婚姻比作一個洞穴,那麼這個洞穴裡誕生了很多很多這樣的奇思妙想。謝天謝地,大多數想法產生之後只是在洞穴裡盤旋,就像睡覺的蝙蝠一樣,小小的,黑黑的,無害地倒掛著。至少格蕾塔的想法是這樣。但要是埃納爾產生了什麼想法,後果她就說不準了。

有一次她想畫一隻睡著的蝙蝠,兩片黑色薄膜一樣的翅膀從老鼠一般的身體兩側垂下來。但她沒畫好。她技術沒到家,畫不出那些小而尖利的爪子,特別是最邊上那個彎曲的小趾;還有翅膀上那種透明的灰也很難表現。她接受的訓練和教育,還不足以畫出動物的腰腿部。埃納爾就可以,他偶爾會在畫裡畫上一頭豬、一隻松鼠,甚至愛德華四世。多年來他一直許諾說會教她,但只要他們一坐下來上課,就會發生什麼事情。加利福尼亞來電報啦,洗衣婦手指間的金鈸「砰」的一聲啦,埃納爾的某個贊助人打來的電話啦。埃納爾的這些贊助人通常滿頭銀髮,功成名就,住家的窄窗上有綠色的百葉窗,總是關得嚴嚴實實,用鉤子固定著。

幾天以後,格蕾塔和一個畫廊主人見了面(後來還是拒絕了她的畫),正走在回「寡婦之家」的路上。畫廊主人長得挺英俊的,喉頭那裡長了個雀斑,像巧克力留下的汙漬。他還沒有真正拒絕格蕾塔,但他的手指不斷敲在下巴上,格蕾塔看得出,他並不是很欣賞自己的畫。「都是肖像畫?」他問道。這個男人和哥本哈根的所有人一樣,知道她嫁給了埃納爾·韋格納。格蕾塔心想,大概因為這個,畫廊主人希望她會有一些奇趣古雅的風景畫吧。「你有沒有覺得自己的畫可能太」——他努力尋找合適的詞彙——「歡天喜地?」就是這句話惹怒了格蕾塔,她感覺胸中血氣上湧,燕尾服翻領衣裙包裹著的身體整個都要發燙了。太歡天喜地?什麼東西會太歡天喜地?她一把從畫廊主人手中扯過自己的作品集,轉身踩著高跟鞋拂袖而去。走到「寡婦之家」的自家公寓門口,她的臉還是又燙又溼。

開啟門,她發現有個女孩坐在那張繩編的椅子上。一開始格蕾塔沒認出她來。女孩面向著窗戶,雙手捧著一本書,愛德華四世躺在她膝上。她穿著一件藍色的裙子,白色的領可以拆卸,鎖骨上是格蕾塔的一條金項鍊。這個女孩子是誰?格蕾塔認識嗎?她身上散發著一股薄荷與牛奶的味道。

樓下的水手又在朝老婆大吼大叫,每次「婊子」這個詞透過樓板傳過來時,這個女孩的脖子就會漲紅,接著顏色又褪去了。「不要臉,不要臉。」水手的咆哮一聲高過一聲。所以女孩頸項上的潮紅不斷湧上來,又褪下去。

「莉莉?」格蕾塔終於喊出了聲。

「這書寫得真好。」莉莉舉起那本《加利福尼亞歷史》,是格蕾塔的父親寄來的。一同寄來的是一個箱子,裡面還有好幾罐糖漬檸檬、帕薩迪納純精油和一麻袋桉樹果子,可以用來蒸臉。

「我不想打擾你。」格蕾塔說。

莉莉含混不清地嘟囔一聲。愛德華四世發出慵懶的咕嚕聲,耳朵豎了起來。公寓的門還開著,格蕾塔還沒脫下大衣。莉莉繼續讀著那本書,格蕾塔看著莉莉蒼白的頸項在領子上伸展著。格蕾塔不太能確定丈夫希望自己接下來做什麼。她告訴自己,這一切對埃納爾來說很重要,她應該聽他的指揮。這可不是格蕾塔通常的性格。她就站在公寓的門廳那裡,一隻手背在身後,抓住門把手。而莉莉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陽光透過窗玻璃籠罩著她。她沒有理會格蕾塔,而後者則希望她站起來握住自己的手。但什麼都沒有發生。最終,格蕾塔想明白了,她應該讓莉莉自己待著。於是她又走出去,輕輕關上門,走下黑暗的樓道,來到街上。她在那兒遇到了廣東洗衣婦,然後把她打發走了。

等格蕾塔再回到「寡婦之家」時,埃納爾已經在畫畫了。他穿著小方格粗呢的褲子和馬甲,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上,領子和領帶結上的腦袋顯得格外小。他的臉龐很飽滿,臉頰之間粉嘟嘟的,小小的嘴巴微微噘著,咬著榛木畫筆的末梢。「差不多了,」他興致高昂,「我終於混好了色,可以畫荒野上的雪了。你要不要來看看?」

埃納爾經常畫那種很小很小的景,畫布還沒有兩個手掌大。這幅畫整體風格比較陰暗,表現的是冬日黃昏的一個沼澤。陰冷潮溼的土地與同樣陰暗的天空之間唯一的分界線,是一線暗淡的雪。「這個沼澤是在布魯圖斯嗎?」格蕾塔問道。最近她有些厭倦埃納爾的風景畫了。她沒法理解為什麼他可以一幅又一幅地畫個不停。今晚他畫完這樣一個荒原,明天一早又可以開始畫另一個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