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桌上擺著一條黑麥麵包。埃納爾竟然去買了東西,這實在不像他做的事。還有一盆冰凍蝦、一盤牛肉碎和一碗醃小洋蔥。小洋蔥讓格蕾塔想起她和卡萊爾小時候一起在房間裡串的珠子。卡萊爾特別沒勁,不愛出去玩。「莉莉來過,是嗎?」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問一下,因為她知道,要是自己不問,埃納爾就不會提起。

「待了一個小時,也許沒有一個小時。你能聞到她的味道嗎?她的香水味?」埃納爾在罐子裡洗著畫筆,水是一團渾濁的蒼白色,就像戰後格蕾塔初回丹麥時,迫於無奈買的那種稀牛奶。

格蕾塔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不知道丈夫希望自己說什麼。「她會回來嗎?」

「如果你想的話。」埃納爾說。他又把「皮球」踢給她了。

他的雙肩窄窄的,像個小男孩。丈夫實在太輕盈小巧,有時候格蕾塔覺得自己張開雙臂能繞他兩圈。她注視著他的背影,舉起畫筆時右肩微微顫動。她心裡湧起一股衝動,要上前去站在他身後,握住他的雙臂,對他輕聲耳語,讓他站穩站直。她只想縱容他,允許他隨心所欲。但同時她又很不負責任地迫切想把他攬入懷中,告訴他該拿莉莉怎麼辦。兩人就這樣站著,在「寡婦之家」的閣樓公寓裡,黃昏的暮色漸漸爬上窗欞,格蕾塔緊緊扶住埃納爾,他的雙臂僵硬地垂在身側。很久很久以後,她終於開了口,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這要莉莉來決定。她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六月,哥本哈根市政廳要舉辦藝術家舞會。整整一個星期,格蕾塔都把請柬放在口袋裡,不知道該怎麼辦。埃納爾最近才說過,他再也不想去任何舞會了。但格蕾塔有其他的想法。她在埃納爾的眼睛裡看到一種渴望,一種當事人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渴望。

一天晚上,兩人在劇院看戲,她語氣溫柔地開了口:「你想作為莉莉去舞會嗎?」她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幾番揣測之後,她覺得埃納爾應該也這麼想。他自己是絕不會主動表達這樣的願望的。其實他很少跟她表達什麼願望,除非她去試探,去鼓勵他。這樣一來他就會把自己真實的感覺和盤托出,而她則握拳托腮,耐心傾聽。

他們當時在皇家劇院,坐在頂層樓廂的位置。扶手上的紅絲絨破破爛爛的,有些地方已經禿了。黑色橡木地板下午剛剛打過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香甜的藥味,讓格蕾塔想起埃納爾清掃拖洗過後公寓的味道。

埃納爾的雙手在顫抖,喉嚨那兒又變成粉色了。格蕾塔和埃納爾的位置不好,都快頂到枝形吊燈了,菸灰色玻璃的燈球觸手可及。燈光之下,埃納爾耳朵下面,臉頰兩側細細的絨毛清晰可見。很多男人這個地方都會有點鬢角。他的鬍子也不愛長,一星期刮一次就乾乾淨淨了。他上嘴唇那兒沒什麼鬍鬚,格蕾塔要是願意,可能都數得清。他臉頰上那種淡淡的粉色,如同香水玫瑰;有時候,格蕾塔看著他的臉,眉梢眼角的小小妒忌都會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

交響樂隊陸續出場,準備演奏華格納的《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埃納爾和格蕾塔旁邊那對夫妻小心挪著他們的腳。「我還以為我們已經說好,今年不去舞會了。」埃納爾終於開口了。

「我們不是非得去。我只是想——」

燈光暗了下來,指揮站到臺上。接下來的五個小時,埃納爾一動不動地坐著,姿勢僵硬,兩腿緊緊閉在一起,雙手緊緊攥拳,節目冊子被攥得皺巴巴的。格蕾塔知道他一直在想著莉莉,彷彿這是他一個親愛的妹妹,離家很久,但歸期臨近。今晚安娜唱的是布藍甘妮,伊索爾德的侍女兼知心朋友。她的聲音讓格蕾塔聯想到火爐裡通紅的煤塊,雖然沒有其他女高音那麼討喜,開嗓和收尾的地方卻非常溫暖,而且音準很好,感覺也對。不然侍女應該是什麼聲音呢?「我認識的很多特別有趣的女人,其實都不是特別好看。」後來她對埃納爾評論道。兩人都已經躺在床上。格蕾塔的手伸到埃納爾屁股下面去取暖。有時候睡夢深處,她都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是哥本哈根,還是加利福尼亞。

第二天,格蕾塔和另一個畫廊老闆見面了,那是個獐頭鼠目的男人,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人物,所以他的拒絕對格蕾塔一點殺傷力都沒有。回到家,她去請問埃納爾。明顯感覺到,他的臉頰和他的頭髮中,還游離著莉莉的魂魄,就是那種纏繞不去的薄荷與牛奶的香味。

「莉莉又來了?」

「整個下午都在。」

「她都幹嗎了?」

「她去芳斯百合給自己買了幾樣東西。」

「自己一個人?」格蕾塔問。

埃納爾點點頭。

他已經完成了當天的繪畫,正坐在那張胡桃木扶手的閱讀椅上,雙手攤開《政治報》,腳邊蜷縮著愛德華四世。「她說讓我告訴你,她想去參加舞會。」

格蕾塔什麼也沒說。她感覺就像有人在給自己介紹一個室內遊戲的新規則:她在聽,不時點點頭,但其實心裡在想:等遊戲玩起來了,我可能就懂了吧。

「你也想讓她去,是不是?」埃納爾問道,「讓她代替我,和你一起去,可以嗎?」

格蕾塔不斷翻卷著頭髮,都打結了。她說:「我一點兒也不介意。」

晚上格蕾塔躺在床上,一隻手臂搭在埃納爾胸上。結婚的時候,埃納爾的祖母送了他倆一張傳統櫸木雪橇床。床比較小巧,就像韋格納一家的所有人,不過埃納爾的爸爸除外。這麼些年了,格蕾塔習慣於睡這張床的對角線,雙腿纏住埃納爾的腿。有時候,她會對自己在丹麥一手建立起來的生活產生懷疑,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女孩,而有一張瓷娃娃臉和小可愛腳的埃納爾是她最喜歡的洋娃娃。睡覺的時候,埃納爾的雙唇會微微嘟起,閃爍著淡淡的光澤。他的頭髮像花冠一樣盤在臉上。已經數不清有多少個晚上,格蕾塔不眠不休地注視著眼前這張臉,看他長長的睫毛在睡夢中顫動。

深夜,他們的臥室萬籟俱寂,只能聽到遠遠傳來起航去博恩霍爾姆的航船的號角。那是格蕾塔祖母的家鄉,波羅的海旁邊的小島。格蕾塔失眠的晚上越來越多,她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莉莉,那張帶著田園風情的臉,那顫抖的光滑的上唇,那雙水汪汪的深棕色眼睛。格蕾塔看不出那雙眼睛是不是下一秒就要流淚。她還會想到莉莉那個飽滿的小鼻子,不知為什麼,讓她看起來像個女孩,距離長成一個女人還有些時日。

結果,莉莉甚至比埃納爾還要靦腆害羞。至少一開始是這樣。說話的時候,她會深深低下頭,有時候她會太過緊張,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有時,僅僅是問個諸如「你聽說皇家格陵蘭貿易公司碼頭上那場火災了嗎」之類的簡單問題,她也會盯著格蕾塔和安娜一言不發,接著就把目光移開了。比起直接用語言交流,莉莉更喜歡寫一些便條,貼在公寓的各處。有時還會從趣伏裡公園鐵門外的盲女人那裡買點明信片,貼在他們的衣櫃或者格蕾塔畫架那個小小的橫檔上。

舞會上我誰也不認識啊。你真的覺得我應該去?

把埃納爾留下這樣好嗎?他不會介意嗎?

還有一次:

我覺得我不夠漂亮。給我點建議吧。

格蕾塔也會寫回信,離開公寓之前把自己的便條靠在一盆梨子旁邊。

太晚了。我都跟大家說你會去了。別擔心,大家都以為莉莉是埃納爾從布魯圖斯來的表妹。還有幾個問我你需不需要男伴。但我說沒必要。你不介意吧,對不對?我覺得你還沒有——不知道我用詞對不對——準備好。

晚上,埃納爾和格蕾塔有時會和朋友在新港運河邊他們最喜歡的咖啡館吃飯。有時候他多喝了點白蘭地,有點微醺,就會孩子氣地吹噓起一次畫展的成功。「所有的畫都賣出去了!」他每每這樣說,都會讓格蕾塔想起卡萊爾,總是喋喋不休地提起一次幾何學考得很好,或者吹噓一個很帥的新朋友。

但埃納爾這麼說,會讓格蕾塔有些尷尬。每次提到「錢」這個問題,格蕾塔就不想聽。畢竟,有什麼可說的呢?難道他們能假裝錢不是個問題嗎?她會從桌子對面瞪著埃納爾,盤子裡的三文魚只剩下骨頭,油晃晃的。她從來沒告訴過埃納爾,來丹麥的時候,父親給了她一筆信託基金;也絕口不提每年橘子豐收的時候,會有一筆錢匯到銀行的戶頭上。不是她自私,實在是因為太多的錢財會把她變成另一個人,一個自己都不喜歡的人。有一天她買下了整棟樓,整棟「寡婦之家」,但事後追悔莫及,根本沒勇氣和埃納爾開口。所以埃納爾每個月還是要把租金支票交給銀行的工作人員,步子裡都帶著點怨氣。格蕾塔知道,這種情況不對,但事到如今,她能怎麼補救呢?

埃納爾一興奮,就會用拳頭捶桌子。頭髮跟著顫動,落下來垂在臉盤邊。他會稍稍解開領口,露出一小片光滑而粉潤的胸膛。他的身體沒有任何脂肪,只有柔軟的雙乳那兒有一點點,像兩個餃子一樣小小的。格蕾塔會拍拍他的手腕,提醒他少喝點,喝慢點。格蕾塔年輕的時候在帕薩迪納的鄉村俱樂部喝葡萄酒時,母親也是這樣提醒她的。但埃納爾好像從來都沒弄懂她的訊號,而是把細細的高腳杯繼續舉到唇邊,對著桌子上一圈人微笑,彷彿在尋求他們的許可。

生理上,埃納爾是個與眾不同的男人。格蕾塔很清楚這一點。他喝得更醉了一些,襯衫會更開,桌上的大家都能一瞥他的胸膛,就像個剛剛發育沒幾天的小女孩。他的頭髮那麼好看,再加上光滑得如茶杯一樣的下巴,外人很可能弄不清他的性別。這麼漂亮的埃納爾,有時候會引得國王公園那些老太太不惜違法從公共綠化帶裡摘鬱金香送給他。格蕾塔在瑪格辛百貨三樓走個遍,也買不到和他唇上那種粉色一樣美的唇彩。

「跟他們說說你為什麼不去參加舞會。」一天晚上晚飯時,格蕾塔提議。天氣很暖和,他們在室外就著一盞路燈的光吃晚飯。之前,運河裡發生了撞船事故,夜色裡有煤油和劈開的木頭味。

「舞會?」埃納爾邊問邊歪了歪頭。

「格蕾塔說你的表妹要從日德蘭過來。」海琳娜·艾爾貝克說。她在皇家格陵蘭貿易公司做文員。她在緊身的綠裙子外面罩了一件寬大的外衣。一次她喝醉了,抓住埃納爾的手,放在自己大腿上。埃納爾立刻避開了。格蕾塔通過廚房門上稀疏的板條目睹了這一幕,心裡很高興。

「我表妹?」埃納爾的語氣顯得很困惑。他的上唇越發水靈靈的,之後什麼也沒說,好像忘記了怎麼說話。

這種情況不是一兩次了。格蕾塔會跟朋友提起莉莉,甚至在安娜面前,埃納爾的臉都會擰巴起來,好像他完全不知道莉莉是誰。他和格蕾塔事後總會說起,他還是像孩子一樣感到困惑:什麼莉莉?哦,是啊,莉莉。我的表妹嗎?啊,是的,我的表妹莉莉。第二天一模一樣的情景又會重演。彷彿這個小秘密真的只是格蕾塔一個人的小秘密,就像一切都是她揹著埃納爾暗中謀劃的。她很想跟他把話挑明,直接討論這件事,但後來又猶豫了。也許她是害怕自己會讓他崩潰,或者他會反感她橫加干涉。也許,她最怕的事情是,一旦挑明,莉莉就會永遠消失。她會奪路而逃,可拆卸的白衣領獵獵作響,把格蕾塔孤身一人留在「寡婦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