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哥本哈根,1925年

第一章

第一個知道的,是他妻子。「幫我個小忙吧?」一切開始於那個下午,格蕾塔的聲音從臥室裡傳來,「就一個小忙。」

「沒問題,」埃納爾說,雙眼沒有離開畫布,「什麼忙都行。」

天怪冷的。波羅的海的風裹挾著冷空氣呼嘯而來。兩人住的這間公寓位於「寡婦之家」。個子矮小,未滿三十五歲的埃納爾正在畫畫,畫的是記憶中卡特加特海冬季的某個景象。畫面上,黑色的潮水泛著白色的浪花,殘酷地翻卷著。對於成百上千捕了海產準備返回哥本哈根的漁夫來說,一不小心就可能葬身茫茫大海。他們樓下的鄰居是個水手,腦袋瘦長,像顆子彈,動輒對老婆辱罵詛咒。埃納爾一邊給每個浪頭塗上灰色的邊緣,一邊想象那個水手淹沒在海水中,只舉起一隻絕望的手;用吃了太多薯條、喝了太多伏特加的嗓子,罵他老婆是個婊子。埃納爾知道,他的顏色要運用得足夠黑暗,那種令人恐懼的灰色,要能夠吞沒一個如此不堪的男人,無情地淹沒他的咆哮。

「我出去一會兒,」格蕾塔說。她比丈夫年輕,寬寬平平的臉龐,帶著些英氣。「回來咱們就開始。」

這方面埃納爾也和妻子不同。他喜歡畫大地,畫海洋,一小塊一小塊長方形的顏色,被六月的陽光從不同角度投下深深淺淺的光影;有時候表現的又是一月,陽光陰冷沒有溫度,整個畫面都灰暗迷濛。格蕾塔擅長畫人物肖像,經常是佔滿整個畫面的特寫。她畫的人物通常都算有點分量。他們的嘴唇都粉粉的,髮色或深或淺。格魯科斯塔德先生,「哥本哈根自由港口」背後的資本推手;克里斯蒂安·達爾高,國王的御用毛皮製衣人;伊瓦爾·克努森,「b&w」造船廠的重要成員。今天本來要畫的是安娜·芳斯馬克,丹麥皇家歌劇院的女中音和女高音歌唱家。很多公司要員和工業巨擘都找格蕾塔給他們畫肖像,掛在公司辦公室、檔案櫃或者員工來來往往都能看到的走廊中。

格蕾塔靠在門框邊,「你真的不介意停下幫我個小忙?」她一邊說一邊往後捋捋頭髮。「要不是很重要,我也不會問的。因為安娜又取消了。你能不能試穿下她的長筒襪?」格蕾塔問道,「還有她的鞋子?」

四月的太陽就懸掛在格蕾塔背後,透過她手裡軟綿綿的絲綢絲絲縷縷地滲進來。窗外,埃納爾能看到圓塔,如同一個巨型磚砌煙囪。德國勞埃德航空公司的飛機正飛過上空,是每日返回柏林的航班。

「格蕾塔,」埃納爾說,「你是什麼意思?」一滴油乎乎的顏料從他的畫筆上掉到靴子上。愛德華四世汪汪叫起來,雪白的頭從埃納爾轉向格蕾塔,又轉回來。

「安娜又取消了,」格蕾塔說,「她要再加一場《卡門》的排練。她的肖像我還剩兩條腿了,得趕緊完成,否則永遠畫不完了。然後我就想,你的腿應該能做模特吧。」

格蕾塔朝他走去。她另一隻手上拿著一雙黃色的高跟鞋,有錫制扣襻。格蕾塔自己穿的是一件前扣的罩衫,上面有一些方方的口袋。她總把不想讓埃納爾看到的東西往隨便哪個口袋裡胡亂一塞。

「但我穿不下安娜的鞋啊。」埃納爾說。不過,看了看格蕾塔手上的鞋,埃納爾心想自己沒準兒還真穿得下。那是一雙小小的鞋,帶點微微的拱形,跟上加了軟軟的墊子。埃納爾的腳趾挺細的,有幾根細細的黑毛。他想象著皺皺的絲襪滑過腳踝那塊白森森的骨頭,滑過小腿的那片肌膚,最後用吊襪帶穩穩繫上。埃納爾情不自禁地閉上了雙眼。

那雙鞋跟上週他倆逛街時看到的一模一樣。當時那雙鞋就在「芳斯百合」百貨的櫥窗裡,穿在一個人形模特的腳上,配了一條午夜藍的裙子。埃納爾和格蕾塔駐足不前,欣賞著櫥窗裡點綴的黃水仙花環。格蕾塔說:「很好看,是不是?」埃納爾沒有回答,但櫥窗玻璃上映出來的那個他卻分明已經瞪大了雙眼。最後格蕾塔不得不強行把他從櫥窗邊拉走了。她拖著他走過街頭,經過菸斗店,有些擔心地問:「埃納爾,你還好嗎?」

公寓起居室就是他們的畫室。天花板上架著細細的橫樑,有些微微拱起,像一艘底朝天的小漁船。經年累月的海霧裹挾著溼氣,把窗戶變得彎曲。地板也有些向西傾斜,不過不仔細看覺察不出來。每到午後,陽光頑強地衝破阻礙,照射到「寡婦之家」,牆裡面就會絲絲縷縷地滲出一股青魚的味道。冬天,天窗是透風漏水的,冷空氣一侵入,就像下毛毛雨似的,牆上掛的畫難免鼓起小泡。埃納爾和格蕾塔的畫架就架在兩扇天窗下面,旁邊擺著一盒盒從慕尼黑「薩拉索夫先生」訂購的油畫顏料和一疊疊畫布。不畫畫的時候,埃納爾和格蕾塔忙於保護窗外綠色防水布下面的一切,都是樓下的水手上岸時扔掉的東西。

「為什麼要讓我穿她的鞋?」埃納爾問道。他坐在一張椅面是繩編的椅子上,那椅子是從他祖母農場的後院撿的。愛德華四世跳到他雙腿上。樓下的水手一直在咆哮,嚇得這狗瑟瑟發抖。

「就是我給安娜畫的那幅畫。」格蕾塔回答。接著埃納爾就答應了:「好,我幫你。」格蕾塔的臉頰上有一個淺淺的傷痕,是出水痘留下的。她伸出一隻手指輕輕撫摸著,埃納爾知道,這是她有些焦躁的表現。

格蕾塔跪下來,解開丈夫靴子的鞋帶。她有一頭長髮,黃黃的髮色比他的更具有丹麥風情。她著手做新的事情時,總會把頭髮捋到耳朵後面。現在髮絲滑了下來,遮住了她的臉。而她正專心致志地幫埃納爾解鞋帶上的結。她身上散發著橙皮油的味道。她媽媽每年都要寄那麼一盒子過來,用棕色瓶子裝好,上面還貼著「帕薩迪納純精油」的標籤。她媽媽還以為格蕾塔要用這精油來做茶點,實際上她只不過是當作香水灑一點在耳根上罷了。

格蕾塔把埃納爾的腳放進盆裡洗了起來。她動作輕柔,但也很麻利,迅速地用海綿擦著他的腳趾縫。埃納爾把褲腳又挽高了些。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小腿線條看上去很是優美勻稱。他有些嬌羞地把腳抬起來晾乾,愛德華四世連忙過來,舔著他小腳趾上的水。這個腳趾長得有點像個錘子頭,生來就沒有趾甲。

「這是我倆的秘密對不對,格蕾塔?」埃納爾輕聲說,「你不會跟別人說吧?」他心裡又害怕,又興奮,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我能跟誰說啊?」

「安娜。」

「安娜根本不用知道。」格蕾塔說。嗯,格蕾塔心想,安娜是個歌劇演員,她應該對男扮女裝習以為常了吧。當然還有女扮男裝,反正舞臺上就是各種反串。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種「障眼法」。在歌劇舞臺上沒有什麼意義,就是迷惑一下觀眾而已,往往都會在最後一幕真相大白。

「沒人需要知道。」格蕾塔說。埃納爾本來覺得彷彿有一束白晃晃的舞臺燈光打在自己身上。現在他也放鬆下來,把長襪順著小腿捲上去。

「你扯得太厲害了,」格蕾塔邊說邊調整著接縫的位置,「輕點兒拉。」

第二條長襪被扯爛了。「還有嗎?」埃納爾問道。

格蕾塔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彷彿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接著她來到衣櫃門前。衣櫃是那種塗過防腐漆的木頭,頂上有個壁櫥,門上嵌了一面橢圓形的鏡子。還有三個抽屜,帶環形的黃銅把手。最頂上那個被格蕾塔用一把小鎖鎖了起來。

「這雙顏色要深一些。」格蕾塔邊說邊遞了一雙長襪給埃納爾。埃納爾看著手中被疊成齊整方塊的長襪,彷彿看著一塊新鮮的肉體,也許是格蕾塔的一塊皮膚,去芒通消暑之後曬成了棕色。「小心點哦,」她說,「我明天還要穿的。」

格蕾塔頭皮上的分路是銀白色的,細細的一條。埃納爾走神了,不知道妻子腦子裡在想什麼。她的眼睛向上挑著,雙唇緊緊地抿著,像是要全神貫注地做某件事情。埃納爾感覺自己問不出口。他甚至感覺自己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捆綁著,嘴上也蒙了一塊舊畫布。所以他只是默默地揣摩著妻子的想法,心中的抗拒一點點滋生,但臉上還不露聲色。他的臉很蒼白,皮膚很光滑,有點像白桃。「你真是個漂亮的男人。」這是多年以前,兩人第一次獨處時,格蕾塔的評價。

格蕾塔一定也感覺到了他的不適,伸出手摸著埃納爾的臉頰,說:「沒什麼別的意思。」接著又說,「你什麼時候才能不在乎別人怎麼想?」

埃納爾很喜歡看格蕾塔這麼說話。她總會伸出手在空中重重地一揮,彷彿她的理念就是全世界的信仰。他覺得這是妻子身上最「美國」的東西,當然還有她對銀飾的品位。

「你腿上毛不多,真好。」格蕾塔說,好像第一次才注意到。她正在一個個納普斯特魯小瓷碗裡混顏料。安娜的上半身已經畫完了。這位歌劇演員多年來嗜好黃油三文魚,腰身已經有些顯胖。畫中的安娜雙手握著一捧百合,埃納爾很欣賞格蕾塔對這個部分的處理。手指的顏色調得很仔細,關節處有一些微微的褶皺,指甲畫得很清晰乾淨,但那種不透明感也充分展現了出來。百合是美好的月白色,沾了些鏽色的花粉。格蕾塔畫畫時興之所至,風格多變,但埃納爾從未跟她說過這一點。他總是極盡讚美,可能誇得還有點過頭。但只要可以,他就會幫她,還教她一些她可能不知道的技巧,特別是關於光影和距離的。埃納爾堅信,只要格蕾塔找到了正確的主題和方向,一定能成為優秀的畫家。「寡婦之家」的窗外,一朵雲正變幻飄散,陽光落在畫好的安娜的上半身上。

格蕾塔的模特臺是一個上了漆的行李箱,從一個廣東洗衣婦那裡買來的。她每隔一天會來取大家要洗的衣服,也不用在街上喊一聲,只要聽到她手指敲打金鈸的「砰」的一響,就知道她來了。

埃納爾站在行李箱上,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又有些眩暈。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腿,絲襪很光滑,只有幾根腿毛不屈不撓地鑽了出來,就像豆子上那種細小的絨毛。腳上那雙黃色的鞋子精緻小巧,不知能不能承受他的重量。但高跟鞋裡的雙腳這樣拱著,感覺挺自然的,彷彿是在舒展一塊很久沒鍛鍊過的肌肉。埃納爾腦中開始掠過一幕幕景象:一隻狐狸追逐著田鼠;狐狸伸出小小的紅色鼻尖,在豆田裡挖來挖去,尋找獵物。

「站好,別動。」格蕾塔說。埃納爾看著窗外,皇家劇院的圓頂上刻出一條條凹槽。他有時會去劇院為歌劇畫布景。此時此刻,安娜正在裡面排練《卡門》,她柔軟的雙臂正驕傲地舉起,背景正是他畫的西班牙塞維利亞鬥牛場。有時埃納爾在劇院畫畫時,能聽到安娜的聲音響徹大廳,彷彿一串銅幣在丁零噹啷。這聲音總讓他顫抖得厲害,老是畫筆一歪,弄髒畫面。這時他就會雙手握拳去揉揉雙眼。安娜的聲音不算美,開頭結尾挺粗獷,帶著痛苦和悲哀,有點舊舊的感覺,有點像女聲,又有點像男聲,但其中包含的生命力在丹麥很少見。其他歌劇演員的聲音總是顯得很單薄,蒼白,太甜美了,不足以讓任何人顫抖。安娜的聲音如同南方的熱浪,喉嚨裡似乎有燒紅的煤塊,讓埃納爾渾身發燙。他會從後臺的梯子上下來,來到舞臺的側翼,就那樣看著安娜,看她穿著白色的羊毛束腰外衣,和指揮迪維克一起排練,嘴巴張成方形。唱歌的時候她身體會微微前傾。安娜總是說,好像有一股「音樂的重力」,在把她的下巴拉向樂池。「我覺得就像一根細細的銀色鎖鏈,那頭是指揮的指揮棒,這頭在這兒。」這是她的名言,說的時候總是指著下巴,上面有一顆痣,像沒擦乾淨的麵包屑。「要是沒有這根小鎖鏈,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自己了。」

格蕾塔畫畫的時候,會用一把玳瑁梳子把頭髮梳到後面去。她的臉龐也由此顯得更寬大了些,埃納爾覺得就像透過一碗水看過去似的。格蕾塔大概是他認識的女人中最高的,她甚至一抬頭就能看到一樓的住戶在臨街的窗戶上掛的半蕾絲窗簾。站在妻子身邊,埃納爾覺得自己很矮小,彷彿兩人是母子關係。一抬頭,越過她的下巴看著她的雙眼,伸手去握住她懸著的手。她這件縫著各種口袋的罩衫是在街角那個女裁縫那兒特別定製的。女裁縫當時拿著一卷黃色的皮尺幫格蕾塔量了胸圍和臂長,對她的身材十分欽羨,而且不相信這麼一個健康而高大的女人竟不是丹麥人。

格蕾塔畫畫時很認真專注,但又靈動活泛,埃納爾十分欣賞這一點。她可以一邊去點閃人物左眼的亮光,一邊去應門,拿巴斯克牛奶公司送的奶,接著又不費吹灰之力地回來給右眼「點睛」。畫畫的時候她嘴裡總哼著歌,她說都是「篝火歌」。她會給畫布前的物件講述自己在加州度過的少女時代,講述孔雀在父親的橙樹林中築巢之類的趣事。如果對方是女性,她就會講起夫妻之間越來越少的性生活。埃納爾有一次從漆黑的樓道回到房門口,不小心聽到她在談。「他很介意,生自己的氣。但我從來沒怪過他。」格蕾塔說。埃納爾想象她邊說邊把頭髮捋到後面去的樣子。

「在往下滑,」格蕾塔舉起畫筆指著他的絲襪,「拉上去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