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哥本哈根,1925年

「真有這個必要嗎?」

樓下的水手在摔門,接著就沒聲音了,只能聽見他老婆在傻笑。

「哦,埃納爾,」格蕾塔說,「你能放鬆點嗎?」她臉上的微笑暗淡了下去,漸漸消失了。愛德華四世一溜小跑,躲進臥室,在床單上翻來滾去,接著像吃飽的嬰兒那樣「嚶嚶」一聲。它是條老狗了,出生在日德蘭半島一個農場上的沼澤裡。它的媽媽就在那個沼澤地裡淹死了。

他們的公寓是在閣樓上。上個世紀,政府用這棟樓來收容死去的漁民們的寡婦。北面、南面和西面都有窗,埃納爾和格蕾塔在這裡找到了足夠的空間與光線,可以安心畫畫。這條件在哥本哈根還挺難得的。他們本來差一點就搬到內港另一端的克里斯欽港了,那裡有一些市政的廉租房,藝術家與妓女、好賭的醉漢們偏居一隅,還有一些水泥公司和進口商。格蕾塔說她住在哪兒都行,不覺得那裡有多破。但十五歲之前一直住著茅草屋的埃納爾卻反對住在那兒,最後他們終於在「寡婦之家」找到了合適的住處。

大樓的外牆漆成了紅色,這個街區屬於新港運河。採光窗嵌在房頂上,房頂角度很陡,鋪著陶瓦,上面長滿了青苔。天窗開在很高的地方。街上其他的樓房都刷得雪白,厚重的大門漆成千篇一律的海藻色。對面住著的醫生叫莫勒,他晚上會接臨盆女人的急診。幾輛汽車「突突突」地絕塵而去。這條街只有一邊開口,另一邊是走不通的,所以通常很安靜。車聲消散之後,一個小女孩壓抑的低泣竟然清晰可聞。

「我得趕緊畫我的了。」埃納爾終於開口了,他厭倦了穿著這鞋子一動不動地站著,扣襻勒得腳生疼。

「所以你不想試試她的裙子了?」

她說出「裙子」這個詞,埃納爾的胸中突然熱氣騰騰,接著湧起一種羞恥感。「不,不想。」他說。

「就幾分鐘也不行?」她問道,「我要畫一下她膝蓋周圍的褶皺。」格蕾塔也坐在繩編的椅子上,就在他旁邊,透過光滑的絲綢輕輕觸碰著他的小腿。她的觸控彷彿是一種催眠術,讓他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一瞬間周圍什麼聲音都消失了,他只能聽到她的指甲在絲綢上抓撓發出的「嘶嘶」聲。

但格蕾塔很快就停了下來。「不,對不起,」她說,「不該勉強你的。」

埃納爾睜開眼睛,他能看到衣櫃門開著,裡面掛著安娜的裙子。這是一條白裙子,膝蓋和袖口的地方都嵌了懸垂的珠子。這裙子彷彿有一種魔力,不知是來自白絲綢那沉鬱的光輝,還是上半身那一圈蕾絲,抑或是袖口那邊沒有繫好,像一張張小嘴巴一樣張開的鉤扣,總之讓埃納爾很想摸一下。

「你喜歡嗎?」格蕾塔問道。

他本來想說不,但這就是違心的謊話了。他喜歡這條裙子,他甚至能夠感覺到他皮膚下面的肉體在湧動,在躍躍欲試。

「那就穿上試試,就幾分鐘。」格蕾塔把裙子舉到埃納爾的胸前。

「格蕾塔,」他說,「要是我——」

「趕快把襯衫脫掉吧。」她說。

他脫了。

「要是我——」

「閉上眼睛就好。」她說。

他閉上了。

就算閉著眼睛,半裸上身站在妻子面前也讓埃納爾心裡充滿了羞恥。有點像他正在做一件對她保證過不會做的事情,結果被她抓了個現行。當然不是捉姦在床,而是又撿起了他發誓不再犯的壞習慣。比如在克里斯欽港沿線的運河酒吧裡喝白蘭地;或者在床上吃肉丸;或者翻看一副皮革底的香豔撲克牌,那是他某個下午寂寞無聊時買的。

「褲子也脫了。」格蕾塔說。她伸出手,但很禮貌地轉過了頭。臥室的窗戶是開啟的,帶著魚腥味的冷冽空氣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埃納爾迅速將裙子套頭穿上,整理了一下大腿處的裙襬。他的腋下和背上都出汗了。這種燥熱的感覺讓他強烈希望能閉上眼睛,一下子回到還是小男孩的時候,那時候「懸吊」在他雙腿間的「那東西」還很小,像根小白蘿蔔那樣,什麼用也沒有。

格蕾塔只說了兩個字:「不錯。」接著就提筆作畫了。她的一雙藍眼睛微微眯起,好像在看自己鼻尖是不是有東西。

埃納爾站在樹幹上,被一種奇怪的、水汪汪的感覺包裹了。陽光在他身上移動,空氣中飄著似有若無的青魚味。裙子基本上很寬鬆,只有袖子比較緊,讓他感覺又暖和,又好似被淹沒了似的,就像縱身躍入夏日的海洋。狐狸還在追逐著田鼠。他腦中傳來遙遠的呼喊:這是一個害怕的小女孩,正在低低地啜泣。

埃納爾很難讓自己睜著眼睛。他沒法再繼續注視格蕾塔,看她的手在畫布上一點,又離開,像小魚一樣迅速地動來動去;她那一串銀手鐲和戒指晃得像一群鰱魚。他沒法再繼續想著安娜在皇家劇院唱歌的情景了,即使她的下巴還朝著指揮棒傾斜。埃納爾心裡能專注想的,只有現在包裹著皮膚的絲綢,彷彿是給他療傷的繃帶。是啊,這就是第一次的感覺:絲綢如此精美,輕柔得如雲似霧,彷彿在香膏中浸潤過的薄紗,輕輕包裹著他復甦一般的皮膚。就連穿著女裝站在妻子面前的尷尬也已經不值一提了,因為她正忙於作畫,臉上帶著一種陌生的專注。埃納爾已經走進了一個影影綽綽的夢幻世界,在那裡,安娜的裙子可以屬於任何人,甚至可以屬於他。

正當他眼皮漸漸沉重,畫室的光線暗下來;正當他輕輕嘆氣,讓雙肩自然垂下來;正當愛德華四世的鼾聲從臥室傳來;安娜銅錢一般的聲音突然唱歌一樣地喊了出來:「哎呀,看看埃納爾啊!」

他睜開眼睛。格蕾塔和安娜正在指指點點。兩人臉上都容光煥發,雙唇微微開啟。愛德華四世也醒了,跑到埃納爾面前叫個不停。而埃納爾突然動彈不得。

格蕾塔從安娜手裡接過一個崇拜者送的百合,塞進埃納爾懷裡。愛德華四世高抬著頭,像在吹小號。它繞著埃納爾一圈圈地跑,有點像在保護男主人。兩個女人又大笑了一番。埃納爾感覺自己的眼珠子在往腦袋後面轉,瞬間就淚盈於睫。他被刺痛了,被她們的笑聲刺痛,也被百合的香味刺痛。百合花鐵鏽色的花蕊在裙襬上留下斑斑點點的汙漬,也沒有放過他大腿根部那塊刺眼的突起,長襪也沒有幸免於難。而他的手掌全溼了,一開啟,也都沾滿了花粉。

「你是個婊子,」樓下的水手又罵了起來,只是聲音出奇的溫柔,「你他媽真是個漂亮的婊子。」

罵完就是一片寂靜,也許是老婆給了他寬容的一吻。接著格蕾塔和安娜笑得更大聲了。埃納爾正要央求她們離開畫室,讓他安靜地把裙子換掉,格蕾塔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柔,很謹慎,也很陌生:「我們叫你‘莉莉’如何?」

u/u丹麥和瑞典的邊界。

u/u哥本哈根的著名地標性建築,於17世紀建成。

u/u法國東南部城市。

u/u丹麥的一個鐵路小鎮,以出產納普斯特魯馬著稱。

u/u英語中,「莉莉」(lily)和「百合花」(lily)是同一個詞。—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