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和光緒帝出逃，京城已經失守，日本兵先從東直門攻入，佔領了北城。各國兵也跟著進了京城，城內的居民紛紛逃竄。土匪趁勢搶劫，京城幾百家當鋪，全部被毀掉。北城被日軍佔領，還嚴守命令，禁止騷擾，居民感謝日本的庇護，日本的太陽旗，到處懸掛。其他各國，搶劫掠奪的在所難免，卻沒有強姦殺人這樣的情況，比起亂軍拳匪要好得多了。紫禁城幸虧由日軍保護，宮裡的妃嬪仍然安然無恙。滿漢的官員，也有幾十人殉難。聯元的女婿壽富，慷慨賦詩，跟同胞弟弟服毒自盡。大學士徐桐也自縊身亡。承恩公崇綺和榮祿一起逃到保定，住在蓮花書院。崇綺也賦絕命詩數首，懸樑自盡。榮祿先把崇綺的遺書派人給慈禧送去，自己也一路追去。慈禧聽說崇綺自盡，非常傷心，下令好好撫卹。等到榮祿趕上，慈禧和光緒帝已經到了太原。召見的時候，先問崇綺死時的情況，接著商量善後的計策。榮祿回答說：「只有一條路可走。」慈禧問是哪一條路？榮祿說：「殺了端王和袒護拳匪的王公大臣，以謝天下，這樣才能商量善後的事情。」慈禧太后不答。光緒帝單獨召見榮祿，囑咐他快殺掉端王，不要再遲疑。榮祿心懷怨恨地說：「太后沒有下令，我怎麼敢擅自行動？皇上獨斷下令的時候現在已經過了。」真難為了光緒帝。

慈禧太后僑居太原，山西巡撫毓賢殷勤供奉，慈禧也不加詰責，還認為忠心耿耿。只是讓他別走漏訊息，接著讓光緒帝出面，頒佈了一個責備自己的通告，並命令直隸總督李鴻章擔任全權大臣，會同慶王奕劻跟各國議和。李鴻章雖然是個和事佬，但到了這個地步，要跟各國議和，卻是千難萬難，所以就推辭任命，只管在上海逗留。等到八國聯軍進了北京，慈禧多次下令來催，李鴻章這才不得以啟程北上，從海上趕到天津，又從天津趕到北京。就看北京、天津一帶，已經人煙稀少，滿目荒涼，難免唉聲嘆氣。等到了北京，慶王奕劻已經早就到了，兩人商量了一番，就去拜見聯軍統帥瓦德西。

瓦德西進了北京議和，住在儀鑾殿。當時八國聯軍進入北京，大部分比較守規矩，只有德軍非常陰狠，經常虐待老百姓。留在京城的大臣，有誰敢去爭論？還有更無恥的，擺好酒席請外國軍官吃喝，把自己的姨太太，叫出來伺候。德軍更加肆無忌憚。名妓賽金花親自出馬，這才幫北京百姓解了圍。賽金花原名傅彩雲，安徽人，十三歲起就留在上海，幹起賣笑生涯。學士洪鈞，對她一見傾心，花了大價錢，把她買下來，成了私人用品。後來洪鈞升官，出使英國，也把她帶上，一起漂洋過海。英國女皇維多利亞已經快八十歲了，是歐洲的領頭羊，看到傅彩雲，還跟她照了張相。洪鈞學士卸任後，回到北京老家，沒過幾年去世了。傅彩雲竟然跟洪鈞的僕人混到了一塊兒，花光了所有的積蓄，只好回到上海，重新幹起賣笑生涯，改名賽金花。後來她被上海驅逐，這才去了天津。剛好瓦德西路過天津，於是賽金花就去請命，瓦德西這才放過北京的百姓。後來八國聯軍撤回，賽金花仍然回到歌樓，因為虐待婢女致死，被押送回原籍。

慶王、李鴻章去拜見德帥瓦德西，瓦德西倒也很歡迎。李鴻章跟瓦德西以前見過，彼此握手，高談闊論。等談到和議，瓦德西開始也答應，不過說要跟各國商量一下。慶王、李鴻章就又去拜見各國大使，各國大使接見後，主張不統一。後來又跟瓦德西商量，先提出兩條：第一條是嚴辦罪魁，第二條是迅速請慈禧和光緒帝回北京。兩條答應以後，再談其他的條款。慶王、李鴻章就發電報給慈禧太后，慈禧太后猶豫不決。各國聯軍因為沒有迴音，立刻整隊出發，攻陷了保定，又去騷擾張家口。慶、李兩人急得沒辦法，一面發電報，一面去跟瓦德西談判，極力勸阻。瓦德西正跟美女尋歡作樂，也不想再向西進攻，只是要求答應原來的提議。偏偏慈禧太后聽說聯軍從北京殺來，越奔越遠，竟然從太原跑到了西安。臨行時接到慶、李的電報，勉強敷衍，替一幫大臣開脫。又命令大臣草擬了一道命令，電覆北京：

這次開戰，實屬意外，推測原因，實在不是朝廷的本意。都是因為各位親王、大臣包庇縱容拳匪的結果。導致得罪了友邦，連我也要出來避難。我自然不能推卸責任，但各位大臣也應該狠狠地制裁。莊親王載勳，怡親王溥靜，貝勒載濂、載瀅全部罷免官職！端郡王載漪撤去一切差使，交給有關部門處理，並停止發俸祿。輔國公載瀾、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都交給衙門嚴加懲治。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剛毅及刑部尚書趙舒翹交給紀檢部去檢查懲治。我受祖宗的重託，總想保全大局，不能顧及其他。各位大臣沒能好好處理矛盾，咎由自取，希望天下人民能體諒我。

這份通告，明明是袒護罪魁，並沒一個嚴刑重罰的。各國大使又不是小孩，哪能就這麼拉倒？慶、李二大臣宣佈了電報，各國使臣當即拒絕。慶、李不得已，再次發電報。這時慈禧和光緒帝已經到了西安，剛毅在途中病死了。又接到慶、李電報，就把端王革職囚禁，毓賢發配邊疆，董福祥革職留任。這封電報發到北京，各國大使仍然不答應。慶、李兩大臣因為多次拖延，已經過去一年了，只好按照便宜行事的命令，決定將各國提出兩件事先答應下來，然後再商量議和的事。商量了多次，聽了無數的冷言冷語，看了無數的臉色，終於有了點頭緒，一共有十二條，如下：

一、殺害德國大使，須謝罪立碑。

二、嚴懲罪魁禍首，並停止事故地點的考試五年。

三、殺害日本書記官，也應該派人謝罪。

四、毀壞挖掘外國人墳墓的地方，應該重新樹碑。

五、禁止輸入軍火材料二年。

六、賠償各國損失，共計四億五千萬兩，分三十九年還清，利息四釐。

七、各國使館劃界駐兵，界內不許華人雜居。

八、大沽炮臺及京津間軍備，盡行撤去。

九、由各國駐兵，留守通道。

十、頒佈命令禁止軍民仇外。

十一、修改通商行船條約。

十二、改變總理衙門事權。

以上十二大綱，經雙方商議，由慶、李通過電報傳達，準備照辦。慈禧也沒什麼主意，就讓兩人簽訂了條約。接著頒佈了懲治罪魁禍首的命令：

京城自五月以來，拳匪作亂，得罪友邦，現在經過奕劻、李鴻章與各國使臣在京城議和，已經簽訂了條約。我想起事情的根源，都是因為這幾個大臣昏庸無知，囂張跋扈，深信邪術，挾制朝廷，對於剿滅拳匪的命令每次都不執行造成的。等到拳匪一起圍聚京城，已經無法遏制了。又胡亂下命令，讓他們圍攻大使館，竟然鬧騰了幾個月，這才釀成大禍。我跟皇太后也多次遭遇危險，苦不堪言，至今痛心疾首，悲憤不已。這幫人多次放縱匪徒，危害國家，欺壓人民，自己問問自己應該怎麼處罰？我上次下的命令，仍然不夠重，不足以彰顯法律的威嚴，現在再分等級，加以懲處！已經罷官的莊親王載勳縱容拳匪圍攻大使館，擅自頒佈違約告示，又輕信匪徒的話，枉殺了很多人，實在頑固不化，現在下令讓他自盡！派都御史葛寶華前去監視。已經罷官的端郡王載漪最先倡導諸王貝勒輕信拳匪，鼓動主戰，引起戰火，難逃法網，降為輔國公！載瀾和載勳私自出違約告示，罷免官職。已經罷官的巡撫毓賢，之前在山東巡撫任內，妄信拳匪邪術，到京城宣揚，以致諸王大臣受到蠱惑。在山西巡撫任內，又殺害了多名傳教士和教徒，之前已經發配新疆，現在下令砍頭！並派按察使阿福坤監視行刑。前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剛毅，袒護拳匪，釀成大禍，也曾經頒佈違約告示，本來應該狠狠制裁，但已經病死了，就罷免官職好了。革職留任的甘肅提督董福祥，帶兵保衛，紀律不嚴，又不熟悉交涉，雖然曾圍攻使館，但都是被指使，就降級處理。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於載勳擅自頒佈違約告示時，曾經阻止，但沒敢力爭，罷免官職好了。英年、趙舒翹兩人先在陝西省監禁。大學士徐桐、前四川總督李秉衡全部罷官，取消一切公務員待遇。經過這次命令以後，希望友邦相信這件事確實不是我讓他們乾的，而且我也對他們狠狠懲治了。因為關係重大，特此通知大家！

過了幾天，已經是新年，慈禧他們自然要慶祝一下。忽然又接到北京的電報，說是各國的使臣還嫌對罪魁處罰得不夠嚴厲，應該加重懲處力度。於是英年、趙舒翹也不能保全了，被下令自盡。啟秀、徐承煜在京城被攻陷時，來不及逃跑，被日本人囚禁起來。慶、李兩人報告上去，說啟、徐都是國家重臣，與其被外國人殺了，不如我們自己殺掉，還能保全主權，慈禧同意了。李鴻章去日本人那兒要回來，到了行刑的菜市口。啟秀神色自若，跟日本軍官說：「中國與日本唇齒相依，同文同種，跟其他國家不一樣，我自悔從前的錯誤，魯莽從事。以後希望貴國能幫助我中華，改革制度，變法圖強，我就是死了也感激你們的恩德了。」日本軍官也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徐承煜卻面如死灰，口裡還說冤枉。啟秀就跟徐承煜說：「你還要說什麼？我們兩人是奉命被殺，又不是洋人要殺我們，有什麼可埋怨的？」說完，就由劊子手動刑，霎時身首異處。毓賢在甘肅被殺，臨死時，還自己寫了一副對聯：

臣死君，妻妾死臣，誰曰不宜？最堪憐老母九旬，孤女七齡，耄稚難全，未免致傷慈孝治。

我殺人，朝廷殺我，夫復何憾？所自愧奉君廿載，歷官三省，涓埃莫報，空嗟有負聖明恩。

後人說毓賢當官時操守廉潔，很受稱讚，死了沒有一點錢，也沒有一件新衣服，就是因為庇護拳匪，倒行逆施，所以才被殺。真所謂失之毫釐，謬以千里了。

慈禧和光緒帝已經出逃快一年了，袒護拳匪的罪魁死的死，殺的殺，有的被髮配，有的被罷官，已經一個不留了，只有太監李蓮英仍然安然無恙。剛出走時，他也有些害怕。後來議和成功，還擔心外國人會跟他過不去，所以外國人要慈禧回北京，李蓮英一直勸阻。後來聽說洋人沒有找自己的麻煩，慶王又秘密告訴他，擔保沒事，李蓮英這才僥倖逃離法網。但京城的財產卻大部分遺失了，就慫恿慈禧催促各地上貢交錢。慈禧太后也是個財迷，知道八國聯軍進京以後，自己的私房錢已經沒有了，也想借此斂財。李蓮英也分一杯羹，得到不少錢財，這才又跟慈禧和光緒帝一塊兒回北京。回京之前，先把大阿哥廢黜了，又把徐用儀、立山、許景澄、聯元、袁昶五人的官職給恢復。又命令醇親王載灃趕赴德國，侍郎那桐趕赴日本，根據約定去謝罪。改總理衙門為外務部，成為最重要的部門。此外如保護洋人，改用新政，尋求賢才的命令也接連下了幾道。各國一看清政府確實悔改，就命令聯軍撤回，只留下洋兵一二千人保護大使館。慈禧聽說北京已經安定，宮裡的東西也沒有被搶走，這才決定回北京。

炎熱的夏天已經過去，涼爽的秋天悄悄來臨。慈禧帶著光緒帝從西安出發，一路優哉遊哉地回北京，各地紛紛供應吃喝，完全沒有了出逃時的狼狽。走了幾程，接到報告說，全權大臣李鴻章去世了，慈禧下令好好撫卹，賜諡文忠。命令王文韶繼任李鴻章的職務，商訂和約還沒有了結的事情。慈禧和光緒帝一路上走了兩三個月，直到冬天，才到達北京。接見各國大使和大使夫人，都是殷勤款待。慈禧想用這樣的辦法來籠絡各國大使，可惜人家不吃這套。慈禧苦於自己不懂洋文，正在這時，可巧來了兩個女孩兒。兩女孩兒出洋好幾年，能懂好幾國的語言文字，這時回國，成了宮裡的翻譯官了。這兩位女孩兒，是同胞姊妹，一個叫德菱，一個叫龍菱，是曾擔任法國欽使裕庚的女兒。裕庚是滿洲鑲白旗人，字朗西，由軍功被封為公爵，他曾出使日本，又出使法國，不管去哪兒，都帶著自己的家眷。這時正卸任回國，去拜見慈禧，慈禧聽說他兩個女兒很聰明，就下令讓他帶著兩位女兒來頤和園拜見。於是裕夫人帶領著兩個女兒，去了頤和園。德菱、龍菱從未到過頤和園，這次跟著母親來頤和園，自然格外注意。就看見頤和園非常壯觀，所有的佈置都精彩紛呈，令人目不暇接。到了仁壽殿外，被太監領進殿的側耳房，房裡陳列著紫檀桌椅，都是精雕細刻，牆上掛著大掛鐘。母女三人稍微休息了一下，李蓮英先過來了，居然穿著二品官服，戴著紅頂孔雀翎。裕夫人有些見識，急忙帶著女兒站起來迎接。這太監笑容可掬，跟裕夫人談了幾句。兩位女兒問了裕夫人，這才知道這位翎頂輝煌的太監就是赫赫有名的李蓮英。隨後又有幾位宮女，領著母女三人出了耳房，經過三重院落，到了正殿。殿額上寫著樂壽堂，殿裡站著幾位婦女，年輕的較多。其中有一個，跟別人不大一樣，頭上戴著金鳳凰。裕夫人一看，原來是光緒帝的皇后，正想進去請安，就看見幾名宮女領著慈禧，從後面過來，到了寶座，一屁股坐好。李蓮英從後面出來，傳令召見。裕夫人就帶著自己的兩個女兒，一塊兒進了殿，跪下磕頭。慈禧讓她們站起來，接著稍微詢問了一下。裕夫人都一一回答。慈禧又轉過去看那兩個女孩兒，覺得很可愛，就抓起兩個女孩兒的手說：「你們兩人這麼可愛，真難為這裕欽使了，生了這麼兩個粉妝玉琢的女兒。你們兩人願意在這兒陪我嗎？」兩個女孩兒聰明伶俐，立刻就想跪下謝恩。慈禧說：「不用多禮，只要你們肯聽我的命令，叫我老祖宗，早晚在我這兒，我就喜歡你們了。」兩女連聲答應。慈禧又命令皇后等人，跟她們見面，母女三人，先請過皇后的安，接著跟其他各位一一行禮。相見以後，慈禧又囑咐皇后說：「你可以領著她們母女到裡面去轉轉，我先去朝房，回來再跟她們談。」皇后唯唯聽命，慈禧舉步出殿。殿外早就準備好了轎子，等慈禧上轎，前後左右都是很體面的太監，簇擁而去。李蓮英跟慈禧形影不離，更不必說。皇后等人等慈禧上了轎，這才領著裕家母女三人，轉身進去，一起閒談，等著慈禧回來交差。不一會兒，慈禧回來了，讓母女三人一塊兒用膳，午後又讓她們一塊兒聽戲。慈禧最愛聽梆子調，就跟德菱姊妹，談論腔調的好處。德菱姊妹，只好隨聲附和。

不知德菱姊妹，是否在頤和園侍奉，下章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