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天上有流星劃過。這天早晨,大霧漫天,長毛蜂擁出城,跟羅軍決一死戰。這次戰鬥和平時可不一樣,長毛都拼了命,前赴後繼,險些把羅軍殺退。羅軍大都是農家子弟,非常講義氣,不拋棄,不放棄,總算還抵擋得住。羅澤南拿著令旗指揮,任憑槍林彈雨,也不撤退一步。無奈槍彈無情,一下子射中了他的左臉,鮮血立刻染紅了衣服,羅澤南忍著痛收兵,長毛也退回了城裡。
胡林翼聽說羅澤南受了傷,急忙過來檢視傷勢。起初羅澤南還能支撐得住,到了三月八日就頂不住了,一直冒冷汗。胡林翼過來看望,也忍不住痛哭。
羅澤南睜開眼,看到胡林翼在旁邊,就拉著他的手說:「武漢沒有攻下來,江西情況又很危急,兩邊不能兼顧,真是可恨。我死了沒什麼,我的弟子李續賓可以繼承我的遺志,希望你能提拔他,爭取滅掉這股悍匪。」胡林翼點了點頭,羅澤南就閉目而逝了。
羅澤南已經被任命為布政使,現在死了,這個位子就空了。胡林翼又報告上去,請求按照巡撫陣亡的待遇給予撫卹,並好好地安葬了,諡為忠節。一個文人能效命疆場,確實值得尊敬。
胡林翼就讓李續賓代替統領羅軍,仍然駐紮在洪山,胡林翼也仍然駐守五里墩。正趕上江西送來了求救信,胡林翼沒辦法,就派四千兵趕去支援。援軍還沒有到,江西省已經大部分不可收拾了。
先是太平天國的翼王石達開攻入安徽省城,聯合群眾,安定民心,商定賦稅,百姓都很敬服。如前所述,秦日綱又趕來了,攻破了廬州,擊斃了江忠源,安徽全省幾乎全部落在長毛手裡。石達開又帶領部隊趕到湖北,被胡、羅二軍擊退,接著轉到江西,連破義寧、新昌、瑞州、臨江各城。廣東的土寇,又逃出湖南,侵入江西邊境,攻陷安福、分宜、萬載等縣,聯絡長毛,一塊兒趕赴袁州,南昌戒嚴。
曾國藩急忙下令讓周鳳山帶人來解九江的圍,然後回駐樟樹鎮,保護省會。這時的江西陸師只有周鳳山一支人馬,水師各將,如楊、彭等人都在湖北助剿。曾國藩危急萬分,急忙傳令兩湖,請求支援,無奈遠水救不了近火,一時半會兒哪來得了!忽然有一個人,穿著草鞋,邁著大步,走進了曾營。
守衛正想去通報,他迫不及待,直接進去見曾國藩了。曾國藩一瞧,原來是彭玉麟,不覺大喜,就說:「彭先生來得真好。」
彭玉麟說:「因為江西情況緊急,我徒步來到這裡,七百里路,一共走了兩日半,今天才到。」
曾國藩說:「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急忙派他帶領水師,趕往江縣防禦。
正在調派人手的時候,周鳳山戰敗的訊息已經傳來了,乃是兵潰樟樹鎮。曾國藩急忙從南康趕赴南昌,幫助巡撫文俊守城,無奈吉安府、撫州府等地又陸續失守,江西七府一州五十多縣全部淪陷。只有南昌、廣信、饒州、贛州、南安五郡還屬於清朝。
廣信府在撫州東,長毛首領楊輔清從撫州進攻,幸虧一員女將軍幫助丈夫守城,激勵軍民,這才把府城保住。這位女將軍是誰?就是林則徐的女兒,廣信知府沈葆楨的老婆。
沈葆楨由御史出任知府,原本是去管理九江的,還沒到任,九江已經淪陷了,就改為管理廣信。這時正在河口辦糧,城裡的官民聽說長毛要來,全都嚇跑了。等到沈葆楨接到訊息,回到衙門,裡頭就剩下他媳婦兒一個了,他的智囊團、女僕、家丁全都逃光了。
沈葆楨說:「你怎麼還留在這兒?」
林氏說:「我是婦女,就應該跟著自己的丈夫;你是官員,就應該好好守城。你怎麼能丟了城逃跑?我怎麼能捨了你不管?」
沈葆楨說:「就這麼一座孤城,怎麼守得住?」
林氏說:「家裡還有些錢財,我已經全找出來了,可以拿來獎賞戰士。大堂上已經安置了一個巨鍋,可以用來做飯慰勞給戰士。現在就讓軍民暫時守城,再作打算吧。」
沈葆楨說:「現在我的智囊團全都跑了,女僕、家丁也都跑了,誰來負責辦理文書?誰來燒火做飯?」
林氏說:「這個不難,我可以代勞。」
於是沈葆楨把官民叫進衙門,把媳婦兒攢的壓箱底的錢全都拿出來了,跟他們說:「長毛就要來了,我看這城是保不住了,你們就一人一份兒分了吧,就當是路費。政府發給我薪水,我是不能逃跑的,我就跟城共存亡了!這就和你們道個別!」有道是請將不如激將,沈葆楨這傢伙還是挺有智謀的。
軍民齊聲說:「我們就跟大老爺一塊兒守衛這座城了,長毛要是來了,也殺他幾個。就算真打不過,也願意和這座城同歸於盡!」
沈葆楨說:「沒想到你們這麼仗義,比我的高階智囊團可好多了,請受我一拜!」說完站起來,恭恭敬敬地給軍民作了個揖。
軍民連忙跪下,都說:「這我們怎麼承受得起?大老爺儘管吩咐就是了!」
沈葆楨就請軍民站起來,把媳婦兒的壓箱底的錢分給他們。軍民都不要,沈葆楨堅決不同意,他們才稍微收了點,一一拜謝。
當下林夫人出來,荊布釵裙,左手拿著米,右手拎著水,真給大家做飯了。軍民看見以後,都說:「夫人怎麼能幹這樣的活?」
林夫人說:「你們為我守城,我就應該給你們做飯。」
軍民說:「城是國家的城,又不是老爺、太太的城。老爺、太太這麼對我們,我們怎麼過意得去?」
林夫人說:「只要你們能盡心盡力,我和老爺就感激不盡了,這點辛苦又算的了什麼呢?」緊接著做好了飯,讓軍民飽飽地吃了一頓。
軍民各自帶上武器,踴躍登城。沈葆楨也親自去巡視了一遭,返回衙門,跟夫人林氏說:「軍民都感激我們的恩情,情願和我們一塊兒死守,但寡不敵眾,怎麼辦?」
林氏說:「從這裡到玉山,大約九十里,有浙江總兵饒廷選駐守,他是我父親的老部下,可以去那裡求援。」
沈葆楨說:「這就好,我立刻給他寫封信。」林氏說:「你還是去巡城吧,這種事交給我就可以了。」接著就寫了封信,交給了沈葆楨。
沈葆楨拿過來一看,字是紅色的,既不是墨水也不是硃砂,再往下一看,寫的是林氏血書四字,立刻瞪著眼看林氏。
林氏笑了笑說:「甭擔心,這是割破手指頭寫的,不要緊!」
沈葆楨聽了以後,心疼得哭了。
這封信發出去以後,效果極其明顯,總兵饒廷選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了。饒廷選進城的時候,長毛剛剛逼近城下,遠遠看見城上旌旗整齊,也有點害怕,沒想到城裡又殺出一位饒將軍的手下將士,生龍活虎,一當十,十當百,殺得長毛大敗虧輸,退後五里下寨。第二天,饒將軍又來攻營,後面是沈葆楨的自衛隊,帶來的民兵越來越多,喊聲震動天地,長毛已經開始膽怯了,打了幾個回合,就立刻逃跑了。
這次勝仗傳到了曾國藩的耳朵裡,立刻就把英雄小夫妻的光榮事蹟報告了清政府,清政府立刻提拔沈葆楨為兵備道,後來升任江西巡撫。文肅公一戰成名,夫人也永垂不朽。
這個就不多說了,單說江西的警報,傳遍了兩湖,湖北巡撫胡林翼派兵四千趕到湖南,巡撫駱秉章也派劉長佑、蕭啟江分路趕來支援。
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華又招募了幾千士兵,向東轉戰,接連攻克新昌、上高各城,直接抵達瑞州。曾國藩又派遣李元度、劉於潯、黃虎臣等人分頭去接應。
從此江西和兩湖漸漸相通,軍事上才稍微有點起色。誰知道江南大營,竟然在咸豐六年五月潰敗,向榮憂鬱而死,洪天王的氣焰暴漲了一倍。
究竟江南大營是怎麼被攻破的,咱們下章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