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奇塔·沃倫即將迎來她的第二十五個寶寶。過去一年裡,我常和沃倫家人見面,因為麗茲·沃倫是我的「御用」裁縫。她是沃倫家的長女,今年二十二歲,從她得到人生第一個洋娃娃就開始了其裁縫生涯。成為裁縫是她的夢想,她是這麼告訴我的。十四歲離開學校後,她直接去高檔裁縫公司當了學徒,並一直工作到現在。她一般不帶自己的客戶去家裡,因為家裡亂鬨鬨的,無法讓女士們在家裡試衣服。我則不同,她的家我常去,所以這對我們來說都不是問題。她是個很棒的裁縫,喜歡給我做衣服,一做就是很多年。
我喜歡時裝,在衣服上面花了不少時間和心思。我對成衣不屑一顧,我穿的衣服都是量身特別定製的。現在,定製衣服不常見,價格也貴得離譜,20世紀50年代則完全不同,定製衣服特別便宜。自己做高檔衣服的價格只有高階時裝店售價的幾分之一。在市場上能買到漂亮的料子,價格低到讓你想放聲歌唱。我一般自己設計服裝或借鑑別人的靈感。住在巴黎時,我會參加偉大法蘭西的時裝秀——如大牌迪奧、香奈兒和斯奇培爾莉的時裝秀。當然,巴黎時裝秀的開幕只有媒體和特別有錢的人才能參加,但兩三週後,等一切熱鬧過去,依然會有時裝秀,大約每週兩次,任何人都可以參加。我喜歡去看時裝秀,經常會記特別詳細的筆記,把我覺得適合自己的服裝畫下來,然後自己做。
唯一的問題是要找到一個能自己做樣板衣的優秀裁縫。麗茲正是理想的人選。她不但自己做樣板,還是個有品位的時裝設計師,經常在衣服的選擇和裁剪上給我出主意或進行改進。我們年齡相仿,簡直是最好的搭檔。
一次去找麗茲,她哭笑不得地告訴我,她媽媽又懷孕了。我們一起猜孔奇塔還能再生多少個孩子。孔奇塔的準確年齡誰也不知道,應該在四十二歲左右,她有可能再生六到八個寶寶。從過去的經驗來看,我們估計她可以生三十個寶寶。
孔奇塔又在農納都修道院做了分娩登記,要求產前家訪。因為之前她的分娩就由我負責,所以修道院安排我繼續負責。孔奇塔身體依然非常健康,看上去神采奕奕,直到懷孕第二十四周才看出懷孕的跡象,當然這次預產期又無法確定。她最小的女兒才剛一歲。倫恩忙前忙後,興奮不已,就像這只是他的第二個或第三個孩子。
那年冬天,天氣異常寒冷,到處結冰。城市上空因為降雪而烏雲密佈,此外蒸汽火車、蒸汽引擎、國際貨輪以及大部分都在燒煤的工廠冒出的大量的煙都散不出去,整個倫敦籠罩在濃濃的煙霧之中。現今的人們沒見過那種煙霧。霧濃得像化不開,散發著難聞的味道,深黃灰色。即便在白天,目之所及最遠不超過一米遠。交通幾乎完全陷於停滯。駕駛交通工具的唯一方法是有人走在前面,手拿兩盞明燈——一盞用來照亮前面的路,另一盞用來為後面的交通工具引路。那個時代,煙霧成了倫敦冬天的標誌,要等氣壓升高,煙霧才能散去。
孔奇塔一定是去後院做什麼,或是被冰滑倒了,或是因為大霧中目不視物,被東西絆倒了。總之,她一定因狠狠摔了一跤導致了腦震盪,她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躺了很久。在家裡的都是不到五歲的小寶寶,所以當稍大的孩子放學回來才發現她。她清醒了過來,在不到十一歲的孩子的幫助下,爬回了屋裡。有跡象顯示,她之前也曾試圖爬回屋裡,可因為霧太濃,爬反了方向,反而離屋子越來越遠。她沒有被凍死簡直是個奇蹟,不過身體情況很糟糕。小孩子去找鄰居幫忙,鄰居用毯子裹住孔奇塔,給她喝了熱水和威士忌。下午四點之後,大孩子們回到家才知道媽媽出了事。倫恩和年齡大的兒子們是最後回來的,他們在騎士橋幹活,回家需要兩個半小時。
當天晚上,孔奇塔分娩了。
晚上大約十一點半,農納都修道院接到電話,孔奇塔由我負責,所以電話打給我。我聽了大吃一驚——首先是因為孔奇塔的早產,其次是因為這惡劣的天氣。我要如何找到路趕去萊姆豪斯區?跟我通話的是孔奇塔家稍大的孩子,他簡單地跟我說了情況。我的第一個問題是:「你給醫生打電話了嗎?」他說打過了,可醫生出門了。「你必須繼續打,」我說道,「因為你的媽媽可能生病了。如果她有腦震盪,挨凍時間過長,說不定需要救治,而不只是分娩。再給醫生打,他趕過去可能有困難,我這邊也是。」
我放下電話,望著窗外,什麼也看不見。濃濃的灰霧正繞著窗框打轉,試圖鑽進屋子裡來。想到孔奇塔現在的情況,還有要在這樣的天氣出門,我不禁打了個寒戰。這時,河船和碼頭裡的船的汽笛聲聽著像空洞的呻吟。
我們已經三天沒出過門了,都希望並祈禱霧散去前千萬不要有人分娩。這個問題太棘手,我一個人無法處理。
我上樓來到修女所住的樓層,去找朱麗恩修女。修女們通常九點上床睡覺,每天早上四點要上第一次日課,十一點半正相當於她們的深更半夜。可我只輕輕敲了一下門,朱麗恩修女就醒了。
「誰啊?」修女問道。
我報了我的名字,說孔奇塔·沃倫早產了。
「稍等。」
三十秒後,朱麗恩修女開門出來,關上房門。她身上穿著一件粗糙的棕色羊毛睡衣,令我吃驚的是她的頭巾,難道她睡覺時還戴著頭巾?我心中快速閃過一個念頭,那一定特別不舒服。
現在不是考慮修女睡覺習慣的時候。我簡單扼要地把電話裡的情況告訴了朱麗恩修女。
她想了想,道:「萊姆豪斯在五公里之外,你可能趕不過去。而且我和其他助產士跟你去也沒有意義,多一個人也和一個人一樣,容易迷路,必須讓警察陪你去。現在去給警察打電話求助,上帝保佑你,親愛的。我會為孔奇塔·沃倫和她肚子裡的孩子祈禱的。」
聽到朱麗恩修女說會為我們祈禱,我的心好像立刻平靜了,不再感到緊張焦慮,充滿自信。我漸漸開始對祈禱的力量心存敬意。一年前,我還覺得祈禱是個笑話,是什麼令我這個倔強的年輕姑娘的思想發生了轉變呢?
我給警察打電話,告訴他們事情緊急。警察說去那裡最安全的方法是步行,但騎腳踏車去最快。警察說道:「無法派車,因為最遠只能看到引擎蓋,我們會派人在前面給你帶路,另外再派人騎車保護你。」
我告訴他們我十分鐘後就可以出發。我的助產包已經準備好了。我現在只擔心孔奇塔——孩子只有二十八週,很可能保不住了。我冒著濃霧在車棚裡找到車子,把助產包放到車上著實費了一番工夫,但不到十分鐘我已經候在農納都修道院門前,可以出發了。
兩位警察很快趕到修道院,他們的腳踏車前後掛有強力探照燈,能照到一米遠。一位警察在前面帶路,讓我跟著他,我貼著馬路邊前行;另一位警察騎車跟在我身側。我們向萊姆豪斯趕去,速度驚人,因為路上一輛車都沒有。
五十多年後回想此事,騎著腳踏車,以大約十邁的速度趕去給人緊急分娩,似乎聽著很滑稽,但到今天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在幾乎目不視物的情況下,即使開著速度最快的警車又有什麼用?
不到十五分鐘,我們就趕到了沃倫家。我自己一個人處理不來,所以警察說他們會等我,以防我萬一需要他們幫忙。沃倫家幾個女孩兒帶著警察去廚房喝茶了。
我上樓去瞧孔奇塔,她看上去讓人害怕,面色慘白如紙,兩眼下有紅色的血漬,人正在呻吟。我給她測了體溫,快到40c了。一開始沒測到脈搏,又仔細測了下是每分鐘120次,時斷時續,血壓幾乎感覺不到,呼吸淺而急促,每分鐘大約呼吸四十次。我默默觀察了幾分鐘,宮縮開始了,強勁有力,孔奇塔痛苦得面容扭曲,嘴裡發出一聲尖利的呻吟。她雙眼圓睜,可我覺得她其實什麼都看不見。
倫恩抱著妻子搖晃,臉上痛苦的表情令人心碎。他撫摩著她的頭髮,對她輕聲低語,可孔奇塔似乎完全感覺不到,也聽不到。麗茲也在房間裡
我詢問醫生的情況,倫恩打了電話,醫生還沒回來。電話被轉接給另外一名醫生,他也出去看病了。那時所有醫生都很忙,倫敦的煙霧可是臭名昭著的殺手。
我說我們必須儘快送孔奇塔入院。
「她的情況有那麼嚴重嗎?」倫恩問道。
人們在面對厄運時的故意視而不見簡直令人震驚。在我看來,孔奇塔已危在旦夕,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了,尤其是如果分娩時再出現任何併發症。可倫恩卻好像意識不到有多危險。
我去找警察說明情況。一名警察說他會給醫院打電話。另一名警察準備去找醫生,如果能找到的話,他會陪醫生趕過來。可救護車如何趕過來,再返回醫院,大家都沒想到好主意。
我回到孔奇塔身邊,把分娩所需的東西擺好。看來這次我必須一個人面對即將早產、病情嚴重、生命有可能危在旦夕的女人了。
這時,我突然想起朱麗恩修女正在給我們祈禱。剎那間一股暖流湧入心間,再次感到心安,所有恐懼煙消雲散,身體和精神都平靜下來。我想起諾維奇的朱利安修女曾說過的一句話:一切都應該是好的,也都會好的,一切的一切都會好的。
我當時一定長出了一口氣,倫恩聽到,問道:「你覺得她會沒事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