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智慧微不足道,猶如一盤散沙。國家為所有人服務,而這個僕人要比生命分化而成的不同有機個體更聰明。你如何看待自己的角色,認為自己是四十二位死神審判者中的一位嗎?」
「什麼?」艾倫停止吃飯,目瞪口呆,手裡舉著叉子。
「嗯,這個……我是說……你說什麼?」
「請不要對我這樣揮叉子,年輕人。放下!」莫妮卡·瓊修女厲聲道。她高傲地盯著艾倫:「在你如此無禮,差點把叉子捅到我耳朵之前,我們正在探討由各中樞融匯而成的一個自由人的認知問題。桌子上那是什麼東西?讓我們聽從上帝的旨意,順其自然。心靈的靜修是個孤獨的過程。還有烤土豆嗎?給我一個軟乎點的,再來點洋蔥肉湯,拜託。」
莫妮卡·瓊修女遞過自己的盤子,瞥了一眼艾倫,顯然對他的無禮感到不悅,但依然和艾倫繼續探討。
「你是如何提升自我認知的,獨一無二的聖靈或宇宙的映像?」莫妮卡·瓊修女客氣地問道。
一桌子的人都盯著艾倫,瞧著他搜腸刮肚在想如何作答。我心裡樂開了花,這真比預想的還有趣。
「我真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噢,現在開始想想吧。你們這些聰明的年輕人必定以為思想越有衝擊力,就越顯得身體各中樞釋放的活力充沛,思想應當是登高博見的共鳴,是權衡利弊後的折中。我真不敢相信,你竟沒反思過自己的思想。每個偉大之人有義務反思智慧的不凡之處,或者用簡單的話來說,就是在對方有可能聽不懂的情況下,反思奇妙的觀念對聽者所造成的影響。你說對不對?」
邁克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辛西婭悄悄捅了他一下。特里克茜幾乎被噎住,將豆子噴到了桌對面。吉米和我互相看了對方一眼,暗暗笑開了懷。可憐的艾倫發現大家都盯著自己,竟然難得地臉紅了。
莫妮卡·瓊修女嘴裡嘟囔著,像在自言自語,但聲音大到所有人都聽到了:「多好啊。老到無所不知,小到知羞知臊。各有各的好。」
隨後,她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烤土豆上,完全忘了艾倫。
朱麗恩修女樂呵呵地瞧著大家:「誰還想再來點烤牛肉?我確定b太太鍋裡還有約克郡布丁。邁克,你好像切東西不錯,誰再想要,你來給大家切,如何?」
邁克拿過切肉刀,興奮地磨磨刀,將牛肉切成漂亮的幾份。b太太又拿來一份約克郡布丁,還冒著熱氣。男孩兒們帶來了酒,大家找了幾個玻璃杯。我們通常中午不喝酒,但朱麗恩修女說今天日子特殊,不用循規蹈矩。修女們喝著杯中酒,咯咯咯笑得像學校的小女孩兒:「哦,真不錯——太美味了——你們必須再來做客。」
吉米和邁克光彩照人,這要歸功於他們非凡的魅力和社交手腕。午餐會獲得了巨大成功。連伊萬傑琳修女都放下架子和吉米放聲大笑。確實,和親愛的吉米在一起,想不笑都難,我心中暗道。只有查咪安靜地坐著,看上去沒有不開心,只是小心謹慎,害怕一不小心把玻璃杯中的酒碰灑,或是把碗蓋碰飛,所以不敢縱情歡樂,但也一直面帶微笑,似乎自得其樂。
唯一不開心的人就是艾倫。事實上,他很惱火。朱麗恩修女幾次試著讓他和大家一起聊天,可他毫不領情。他覺得自己被一個九十歲的修女搞得像個傻瓜,他不準備寬恕她,或者不準備寬恕所有人。據說,他那天回去後並沒有寫任何文章。
讓我深感不安的是,邁克突然提起在護士學校烘乾室住了三個月的事,說他們如何在漆黑的冬天,每天必須爬兩次一點兒也不牢靠的防火梯的故事。我早已離開那家醫院,不用擔心被開除,可我擔心朱麗恩修女會怎麼看待我的罪過。我瞥了一眼朱麗恩修女,瞧著她因為喝酒略微泛紅的臉龐,我悄悄鬆了口氣。修女瞧著我哈哈大笑。
「你太冒險了。我記得他們在聖托馬斯醫院一個護士的臥室抓到一個年輕人,那個女孩兒馬上就被開除了。很可惜,她是個不錯的護士。然而,幾個月後,清潔用具櫥櫃——或是洗衣房裡,我記不清了——又發現四個男孩兒,這次最終也沒查出是誰幹的。那樣也好,天知道有幾個護士會因此丟了工作。那時是戰前,我們需要儘可能多的職業護士。」
布丁端上桌,朱麗恩修女起身給大家分發布丁。我突然聽到對面桌傳來奇怪的動靜,我順著動靜望過去,大吃一驚,是伊萬傑琳修女正在大笑。事實上,她笑得太猛都噎住了,正用手帕捂住嘴。吉米好心地給她輕輕拍背,遞給她一杯酒。伊萬傑琳修女一口喝掉酒,身體坐直,擦擦雙眼和鼻子,一邊咳嗽,一邊咯咯笑,嘴裡嘟囔著:「哦,天啊。笑死我了……我想起過去當……噢,我永遠都記得……」
吉米馬上又耐心地拍著她的背,修女似乎感覺好些了,不過頭巾歪到了一邊。
我們大家都想一探究竟。之前從沒在修道院見伊萬傑琳修女笑成這樣,都快抽筋了,這顯然和在護士臥室被抓的年輕人的事有關。
「什麼事這麼好笑?快給我們講講。」
「快點,別掃興。」
朱麗恩修女也感興趣地停下,手裡拿著分發食物的勺子。
「噢,講講吧,修女。你不能把大家的胃口都吊起來又不說。發生了什麼事?吉米,再給她來杯酒。」
可伊萬傑琳修女不能或是不想說。她擤擤鼻子,擦擦眼淚。咯咯笑,咳嗽,就是閉口不談,只是淘氣地對大家咧嘴一樂。伊萬傑琳修女咧嘴笑了,還是淘氣的樣子,這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莫妮卡·瓊修女一直瞧著眼前的一幕,眼睛半閉,嘴角浮起一絲淺笑。我不知道她此刻正在想什麼。不過伊萬傑琳修女現在看上去顯然一團糟,頭巾歪在一側,滿臉漲得通紅,兩個鼻孔潮乎乎的。我擔心莫妮卡·瓊修女會對伊萬傑琳修女冷嘲熱諷,伊萬傑琳修女似乎也是這麼想的,她正提心吊膽瞧著這個總令她痛苦的人。可我們都錯了。
莫妮卡·瓊修女等大家的笑聲散去,以一個演員的本能恰到好處地充滿戲劇性地緩緩朗誦道:「噢——我絕不會忘記我們共度的時光,我將銘記吾心,永不後悔。」
她停了一下以加強效果,然後俯身趴在桌子上,對桌對面的伊萬傑琳修女眨眨眼,接著用舞臺上那種所有人都能聽見的低語,神神秘秘地說道:「別再說了,親愛的,一個字也不要再說了。這幫好打聽的人,聒噪囉唆,嘮嘮叨叨。別理會他們無聊的好奇,親愛的,那隻會讓你的回憶不值錢!」
她盯著伊萬傑琳修女的雙眼,又眨眨眼,目光熱切,還好像知情。這是真的嗎?我是不是在做夢?難道燈光晃了我的眼?伊萬傑琳修女竟然也對著莫妮卡·瓊修女眨了眼?
伊萬傑琳修女最終也沒說,我敢說她會把那個故事鎖在心裡,一直帶到墳墓裡去。
布丁是彰顯b太太獨創性的大師之作。莫妮卡·瓊修女吃了兩份冰激凌加巧克力奶油醬,還吃了一點蘋果派。她吃得心滿意足。
「我記得有一個年輕人被關在夏洛特皇后醫院的衣櫃裡,」莫妮卡·瓊修女回憶道,「他被關了三個小時。本來一切順利,誰也不會發現他,可這個傻瓜借了他父親的馬,把馬拴在醫院的欄杆上。你可以在衣櫃裡或床下藏個年輕人。但我現在問你,你能藏下一匹馬嗎?」
趁莫妮卡·瓊修女停下來,我意識到這些回憶應該是18世紀90年代的事。後來怎麼樣了,莫妮卡·瓊修女記不起來了。
「我只記得馬拴在欄杆上。」
真可惜!生活如白駒過隙,歷史又如此豐富多彩。我想聽更多的故事。莫妮卡·瓊修女此刻頭腦正清醒,說不定一會兒就糊塗了,我問她,她是否覺得嚴苛的護士規章制度令人難以忍受。
「完全沒有。在擺脫了家族的管制和束縛之後,護士生活對我來說意味著自由和冒險。我們當時可不像你們現在這樣,你們這些年輕人多無拘無束。那時大家都活在條條框框中。我還記得我堂兄巴尼的故事。他母親,我的阿姨,有一個法國女僕。一天——是大白天,親愛的——我的阿姨走到陽臺上發現法國女僕坐在椅子上,巴尼跪在地上,正在給女僕粘鞋,只是鞋。」
莫妮卡·瓊修女停下,瞧瞧我們。
「不是裙子或其他東西,只是鞋。據說我阿姨尖叫了一聲就暈倒了。那個女僕馬上被開除,家族感到蒙受了極大的恥辱,他們給了巴尼十英鎊(約合現在人民幣88元)和一張去加拿大的單程票。從此再也沒有看到或聽到過他。」
邁克猜測說被送到加拿大也許對巴尼來說是最好的結果了。莫妮卡·瓊修女聽了這話若有所思了半晌,才答道:「我想可能是的,但可憐的巴尼也可能因為飢餓或疾病死在加拿大的冬天了。」
這個想法很合乎情理,說明她還沒糊塗。我讓她再多講點故事,她寬容地對我笑笑。
「我來不是為了給你們講故事的,親愛的。我來是因為上帝的旨意。已經過去了四個二十年,再加上一個十年。二十年真是太長……太長了。」
她沉默了足有一分鐘,大家都不敢出聲。她一生中曾見識和做過太多事情——年輕時爭取獨立;步入中年時開始信奉上帝;戰時做過護士;近八十高齡還在倫敦碼頭區做助產士。這種人生經歷有誰能媲美?
莫妮卡·瓊修女美麗的眼睛中閃現出些許歡愉、些許迷茫,她瞧著桌旁的我們,那麼風華正茂,那麼年少輕狂,見識淺薄。她的雙肘支在桌上,下巴放在修長的手指上。我們都出神地瞧著她。
「你們真年輕,」她沉思道,「青春是春天最先盛開的漂亮花朵。」
她抬起頭,對著我們伸出那雙手。臉上神采奕奕,雙眼閃亮,聲音中透著歡欣鼓舞。
「所以……歌唱吧,親愛的!放聲歌唱吧!在你的花瓣凋零之前,用歌聲迎接下一個春天的花朵。」section出自埃及的《死亡之書》。按照書中所說,人死後會進入裁決廳,接受四十二位死神審判者的裁決,每位審判者代表著一種罪行,受審者要證明自己沒有犯過對應的罪行,通過四十二次審判的人就可以進入天堂。/section